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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寸冰心可斩仙

昆仑都知道,顾南风带回梅盼那日,就是我秦娴道心碎尽之时。寒潭十年,那柄裂风剑吸尽玄冰之气,也耗尽了我所有温存。剑成那刻,

昆仑都知道,顾南风带回梅盼那日,就是我秦娴道心碎尽之时。

寒潭十年,那柄裂风剑吸尽玄冰之气,也耗尽了我所有温存。剑成那刻,他搂着怀里的红莲离火笑得恣意:“此剑至寒,需离火精魄炼化才成大器。秦娴,你的剑胚,给盼儿刚好。”

可我那被万载玄冰冻透的心窍里,早淬出了一柄他们谁也没瞧见的冰刃。

直到女儿魂魄将散,他捏着本命仙丹冷笑:“盼儿炼丹伤及本源,此物只够救一人。孽种罢了,死便死了罢?”

那柄十年寒潭死寂养出的剑终于出鞘时,穿透了梅盼的胸口,也斩断了昆仑顾仙君的通天道途。

寒潭百丈冰层炸开的碎响里,抱着气息渐暖的女儿,我才知自己的劫数从来不是他。

青城山雨,总下得没完没了。雨水从檐角流下来,滴在石板路上,渐渐砸出些小坑来。我住的小院僻静,院墙爬满了湿漉漉的青苔。顾砚之曾说此地幽静,正合我调素琴、抄经文的性子。这话说了有六年光景了。今日是他归来的日子。桌上有几张薄纸,字迹倒是挺拔流畅,我前几日从他那随侍书房案几底下的抽屉深处找出来的。几张飞往瑞士的头等舱票根,夹着一页撕下来的画展简介,“新锐艺术家梅盼女士主题画展‘炽焰’,苏黎世开幕”。时间恰好都在他过去数月所谓“闭关清修”的当口。纸上的日期像针,扎眼。

外面是顾家,灯火通明,闹得像逢年过节。隔着回廊水阁,笑声丝竹都扑到这里,反而衬得我这小院更静了,静得只听得见雨声和自己的心跳。女儿云曼曼靠在暖榻上,小脸有些白,她身子骨随我,根底弱。屋里常年散着股药味,混着潮气。她手里捻着个我给她绣的粗糙荷包,里头有几味宁神的干草。

“娘亲,爹爹今日真能回么?”她抬起眼,眸子黑白分明。

“嗯,他昨日传讯说得了紧要的机缘,今日必定到家。”我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触到她微凉的额头。

院门外有人踩水来的脚步声,沉稳有力,是顾砚之惯常的步伐。接着,门被推开,夹带进一股雨雾气息和外面宴席的暖风。高大的身影裹着风雨立在门口,玄色长衫下摆微湿。他脸孔轮廓分明,是极好的相貌,此刻嘴角噙着点温和笑意,目光却先飞快地扫过我,而后落在我身后的暖榻上。他身后还跟了个人。

一个穿着茜红杭绸旗袍的女人,身段风流,立在门边光亮处,旗袍剪裁勾勒得恰到好处,像雨夜里燃着的一簇火苗。她微微笑着,目光在我和云曼曼身上转了一圈,最后也黏在云曼曼脸上。是梅盼。我曾在他少年时写生簿里见过,泛黄的素描纸上穿着碎花洋裙,巧笑倩兮,如今真人,只更胜画中。

顾砚之几步走进来,带起的风拂动了桌角那几张薄纸。他看向梅盼,眼里的暖意深了:“这便是盼儿。”又转向我:“秦娴,盼儿多年漂泊,此番归来,便在顾家长住。”声音平和,仿佛在说一件极为寻常的家务事。长住?我心口那点因他归来的微弱火星,噗一声灭了。

梅盼袅袅娜娜上前一步,微微屈膝,姿态恭谨,声音却脆得像落在玉盘里的珠子:“给姐姐请安。”眼风里却没半分怯。她的目光再次瞟向靠着暖榻的云曼曼,带着点审视的掂量:“这便是姐姐和砚之哥的孩子?看着真是…秀气。”她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词句,“只是这面色……怕是得好好将养才行。”我本能地将曼曼往怀里紧了紧。顾砚之似乎没留意,只对梅盼温言:“盼儿有心了。你的事,是当务之急。”

“何事?”喉咙有些紧。

他递过来一份素雅考究的请柬,烫金的字:“梅盼作品《涅槃炽焰》获国际‘苍穹之冠’最高荣誉庆功酒会”。日期赫然是半月后。他唇角上扬,是压抑不住的自豪:“盼儿此番,是为我寻那修复道基损伤的‘九阳返魂草’时遇险,却反在绝境中突破藩篱,熔炼她血脉中的离火真意于画布之上,以此冲击天象,竟意外斩获此等国际巨奖!此画蕴含的离火真意,正是我道基修补的关键引子!需在庆功那日,借万众瞩目之生灵气机激发融合,方能尽全功。”他转向我,目光里带着惯常的吩咐意味,“秦娴,半月后那场庆功宴,顾家当倾力操办,不容有失。盼儿荣光,便是我顾家荣光,亦是大道重铸之机。”

“倾力操办…”话在嘴里滚了滚,最终咽了回去。云曼曼咳了两声,小脸更白了几分。她这离魂症近年发作得愈发密了,我求过多少次了?家里的老库房里,早年他曾提过一回,祖传一枚本命仙丹,名为“凝魂定魄丹”,便是专治此症的灵物。

“砚之,”我声音压得很低,“你前次说,祖传的凝魂定魄丹……”

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打断我:“眼下庆功在即,盼儿正需静心调养,融合真意,旁的事,容后再说。”他侧首对梅盼语气便软了,“盼儿,你一路劳顿,先去给你备下的东院暖阁歇息,那些旧伤初愈,马虎不得。”

“知道了,砚之哥。”梅盼声音柔顺,眼波流转间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或是别的什么,随即转身,茜红的裙裾划过门槛,消失在雨幕外。顾砚之也跟了出去,留下一句:“你照顾好曼曼。”脚步声踏着水声,远去了。

屋里的药气似乎更浓了些。曼曼冰凉的小手抓住了我的手指:“爹爹好忙啊…那个红衣服的娘娘,真好看。”孩子不懂,只觉得新奇。

“嗯。”我含糊应了一声,盯着桌上那几张票根,瑞士,苏黎世。原来那些“闭关清修”的日子,他在异国他乡欣赏着她的画展,守护着她的“遇险”和“突破藩篱”。心口那个裂了六年的豁口,忽然又往里塌陷了一块。窗外雨声密集,打得瓦片噼啪作响。

半月时光在顾府的张灯结彩和隐隐的药味里滑过。梅盼如同真火炼过的琉璃,光华愈盛,顾府上下无不敬服,人人言必称“梅大师”。那枚凝魂定魄丹,随着我每一次提起,顾砚之的脸色便冷一分,最终变成一句不耐的呵斥:“顾得了大局吗?盼儿融会真意在此一举!若因你这等琐事分心,致使融合有差,这千古仙途你担待得起?”他的仙途,梅盼的真意,成了这顾府天大的事。曼曼的咳喘日渐沉重,小脸瘦削下去,常常昏睡不醒,连说话都费劲。

庆功宴那日终于到了。青城山顾府主宅灯火耀如白昼,丝竹盈耳,各路仙门世家、名流显贵如云。璀璨的水晶灯下,珍馐美馔,衣香鬓影。梅盼一袭火红拽地长裙,明艳不可方物,挽着顾砚之的手臂,立在流光溢彩的高台上。她声音清亮,响彻全场:“此次涅槃,非我一人之功。没有砚之哥哥以本命真元为我护持,引渡离火,熬过那七七四十九道焚心劫,绝无可能引动天象,熔真意入画。这‘苍穹之冠’的荣耀,属于砚之哥哥,也属于顾家!”全场雷鸣般的掌声和赞叹几乎掀翻屋顶。顾砚之面上沉静,眼底的自豪却像要溢出来。他微微颔首,享受着这万丈荣光。台下角落阴影里,我抱着浑身发烫、气若游丝的曼曼,那灼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小袄烫着我的手臂。我轻轻拍着她背,孩子,再等等,等这荣光照耀完。

骤然!我怀里的小小身子猛地一阵剧颤!像被无形的巨力狠扯了一把!曼曼双眼突然翻白,喉中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四肢绷直僵挺,一口带着灰败气息的血猛地喷在我衣襟上!鲜艳红毯上,这口血污触目惊心!整个宴会场诡异的死寂下来。无数道目光,惊愕、疑惑、嫌恶,像冰冷的箭簇射来。

“怎么回事?!”顾砚之威严的声音在台上响起,压过死寂,带着被搅扰的愠怒。他目光如电扫来,看清我怀里人事不省的曼曼和我衣襟上的污血时,那愠怒变成了冰冷的厌烦。“带下去!别在这儿碍事!”他对侍从冷喝,目光片刻不曾在那小小的、濒死的身体上停留。这是他的血脉,此刻成了他仙途荣光上的一点碍眼污渍。

怀里曼曼的气息急遽微弱下去,那点残存的温热快抓不住了。“凝魂定魄丹!”我抬头,望向高高在上的他,声音不大,却像刀子刮过琉璃,引得所有人侧目,“你说过家里有凝魂定魄丹!再不用就迟了!”

高台上的顾砚之面色一沉。众人的目光瞬间聚在他身上,带着探究。他身侧的梅盼却在这时微蹙秀眉,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哼,身子软软地晃了一晃,唇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那身如火的红裙也似乎黯淡了瞬间。

顾砚之立刻伸手扶住她,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盼儿之前为我冒险寻药,本命真元亏损未复,方才又为炼化那《涅槃炽焰》耗损至深!若非如此,岂会被这点杂气所冲?那凝魂定魄丹,”他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是盼儿保命、重续仙途的根基!今日已耗在稳固她这亏损的本源上!岂容你这不知轻重的搅扰!”他袖中滑出一只精巧的紫檀木盒,盒盖缝隙中泄出一丝无比纯正的温润宝光,又在瞬间被他的法力掩盖过去。“你自己孩子的劫数,自己担着!”他指向我,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若她天命如此,便安分!滚出去!莫再搅扰盛宴!葬送盼儿和我的大道!”

最后一丝温存彻底冻成了齑粉。怀里曼曼的心跳微弱得像要停止。天命?去他的天命!去他的大道!

我低头,在女儿耳边轻语,声音低得只有我和她能听见,又像穿过冰层的风:“曼曼乖,疼一点,像被虫咬一下,娘亲替你数数,数完就好了。”暖榻上,她紧闭的眼睫似乎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微弱得如同幻觉。

再没有一丝犹豫。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指尖凝起一点几乎微不可察的玄白光华,森冷锐气在指缘流转。我猛地点向自己左侧心窍!“嗤——”一声极细微的轻响,指尖入肉三分!滚烫的三点精血被强行逼出心头!那血珠鲜红得刺眼,中心却包裹着一点针尖大小、近乎透明的银毫!昆仑寒玉髓的气息!这三滴血珠瞬间被我弹出,落入袖中早备好的三粒冰种玉珠内!玉珠合拢,光华内敛,只剩冰寒透骨的玉质表面沁出一点薄霜。丹田气海骤然一空,眼前金星乱窜。凝魂定魄丹?没有也罢!这三滴锁了她一缕本命生机的玲珑心血,就是命!只是剜心之痛,不及他此刻眼神半分冰冷。

我托起那冰寒刺骨的玉珠链子,贴在女儿的心口处。指尖划过她心窝时,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那玉珠上的寒意像活了,丝丝缕缕钻入她小小的身体。我能感觉到玉珠内一点极微弱的、属于我的生机血脉气息被激发出来,与珠链上那三滴玲珑心血蕴含的玄冰之力缠绕,温顺地融入她濒临溃散的魂魄深处。一缕细微得如同风中烛火的气息,在她口鼻间重新浮动起来,虽然依旧微弱,但那向下沉沦的死气,被一道无形的寒冰锁链,硬生生拖拽住了。

宴会场依旧死寂。高台上的顾砚之似乎没料到我真的能弄出点声响,冷眼瞥着我塞入曼曼怀中的物事,唇边是讥讽。“螳臂当车!”

没再看他一眼。怀里抱着勉强稳住一丝气息的女儿,我转身,踏着一地奢华却冰冷的光,走向大殿之外的沉沉雨夜。

顾府后山最深处,有一口终年不见天日的玄阴潭。寒气如墨汁浸透潭水。潭边寸草不生。我将昏睡过去的曼曼小心放在一块巨大的玄黑色寒石上,用尽所有残存的温魂灵石在她周围布下七重守护。冰冷的潭水漫过脚踝,刺骨的寒意瞬间攫住全身,像无数根尖针扎进骨髓。一步一步,走向潭心最深沉的墨色漩涡。

水越来越深,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至阴至寒的气息如活物般缠绕攀附。寻到潭眼处一块嶙峋的黑石平台。潭心万年玄冰精髓在此凝聚成粘稠冰浆,散发寂灭万物的意志。取出袖中那三粒染血的冰种玉珠,手腕一抖,珠链崩散!

噗!噗!噗!

三颗玉珠,带着那三滴心头精血和昆仑寒玉髓的气息,精准地投入那至寒至寂的潭眼中心!如同投入滚油的热水!

“轰——!”

整个百丈玄阴潭瞬间沸腾!黑色的潭水不再是水,而是凝固又融化的无数怨戾玄冰精华,狂啸着卷起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一股纯粹到极致的玄冰死煞之气骤然爆发!裹挟着潭底千年沉尸枯骨的残念、不知何年碎断的魔兵煞气、以及无数被囚于此地的冻魂印记,疯狂涌入!

潭眼深处那柄被我整整十年用本命玄阴气打磨浸染的短剑,此时发出嗡鸣!无数黑色的、带着荆棘般骨刺的玄冰线从沸腾的潭水中射出,蛇一样缠绕剑身!那柄裂风剑的残骸!被这滔天的魔气与玄冰重压裹挟着拉扯过来!剑身断口被更多的玄冰魔煞填补,剑魂的哀鸣在污浊冰冷中被强行撕扯、重塑!

铮——!

一声非金非铁,如同万载冰川断裂的巨响!

寒潭剧震!冰浆旋涡炸开!一柄通体如墨玉雕凿、三尺七寸长的奇形短剑缓缓浮现在冰冷的黑水涡流中心!剑身并非光滑,布满狰狞粗犷、荆棘骨刺般的纹路,那是凝成的玄冰魔煞本体!靠近剑格位置,一道斜贯剑脊的细长冰线散发着微弱的银白毫光——那是裂风剑最后的残骸痕迹,也是它曾经属于昆仑的最后一点“仙气”,更融着那三滴玲珑心血的精粹,在这无边的死寂魔煞中,挣扎着透出唯一一点活泛的生机!那便是秦娴的剑!剑成刹那,潭水迅速凝结,连沸腾的漩涡也化作冰雕。

剑无柄。只有布满尖锐凸起的冰冷握槽。我伸手握住。那些尖锐的玄冰骨刺毫不留情地刺入手掌!血,滚烫的血,顺着漆黑冰凉的剑脊纹路迅速蔓延,画出妖异的符纹。一股贪婪又凶戾的意志瞬间缠上我的魂魄,噬咬拉扯!丹田所剩无几的真元如开闸洪水,狂泻向这柄刚成型的凶兵!撕心裂肺的痛楚从手掌蔓延向全身,带着灵魂被撕裂的嗡鸣!支撑我的,唯有方才大殿上、他怀中护着那抹红焰时,那刺入骨髓的冰冷!恨!恨意凝成了冰,冰里烧着业火!

前厅喧嚣的音乐和祝酒词隐约传来,像隔着一层厚水。怀里的曼曼呼吸微弱但平稳,隔着几重寒玉法阵,依旧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微弱的温意。是该去“贺一贺”了。

雨水早已停歇,夜空如洗。抱着女儿,踏着被灯火映照得五彩斑斓的石径,重回那流金溢彩的殿宇。顾砚之的声音清越含光,正穿过喧哗:“盼儿这《涅槃炽焰》,其蕴藏的离火真意,乃我大道重续之机!明日便在峰顶启坛,借骄阳天光融此真意……”

大门洞开。里面金碧辉煌,温暖甜腻的熏香扑面而来。我抱着裹在素色棉被里的女儿出现在门口时,像一块从寒冰地狱里捞出来的石头砸进了温热的脂粉缸里。

满场死寂。

丝竹戛然。无数道目光粘稠地钉在身上。顾砚之的话语卡在半空。他站在流光溢彩的主台上,臂弯里依着那朵明媚的“红莲”,脸上的笑意尚未散尽,眼底深处却已迅速结起一层寒霜。他看向我,如同在看闯入仙家净土的污秽。“你又要来做什么?”

我声音不高,却在这死寂的大殿里异常清晰:“来替你顾仙君,解一惑。”我直直看向他身侧那个明艳照人的女人,“梅大师,你说顾砚之本命真元为你护持?熬那七七四十九道焚心劫?”这话引来一片压抑的吸气声,众人眼神开始游移。

梅盼面色微变,随即展露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委屈:“姐姐此言何意?难道砚之哥哥为我拼却道基损伤,是假的不成?”

“假?”我目光如钉,牢牢锁住她,“那你可知,你方才引动一丝便气血翻涌的所谓‘耗损本源’,其根基在何处?顾砚之道基修补,为何偏偏需要你这画中火引?”我话锋如刀,切向顾砚之,“若非当年我秦家独有的‘引火锁魂’命格,与你立契道侣百年滋养,你以为,凭他顾家,凭你梅盼,有资格点得燃那一缕能修补元婴道基的‘九天离尘神引’?!”满殿哗然!惊愕的目光在顾砚之、梅盼和我之间来回扫射!

“九天离尘神引”?!

原来如此!竟然是早已失传的异族天赋秘法!众人恍悟!难怪梅盼的画能引天象!难怪顾砚之如此看重!他修补道基的机缘在此!窃取道侣本命根基!这是修仙界何等深重的忌讳!

顾砚之的面皮一瞬间绷紧如同金铁!梅盼那张明艳的脸第一次失了颜色,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方才的娴雅柔弱摇摇欲坠!

“胡说八道!”顾砚之猛地踏前一步,周身那层温和的仙家气象荡然无存,一股磅礴汹涌、欲要碾碎一切的杀意悍然爆发!他身形如电,几乎瞬移般欺至我身前五尺!一只裹挟着紫色雷霆的手掌撕裂空气,带着灭顶杀机,凶狠无匹地印向我的丹田要害!他竟连一句辩解都吝啬,直接便要灭口!

藏在怀里的剑动了。

剑身墨玉无光,唯有剑脊那道狭长冰线骤然亮起刺骨寒芒!无柄的冰冷剑身瞬间出袖半截!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极致凝练的冰冷锋锐凭空乍现!周遭悬浮的暖香气息、宾客杯中酒液,瞬间凝结成霜!如同一个小型的寒冬领域骤然降临!

轰!

他那雷霆万钧的一掌,狠狠轰击在墨色短剑周遭弥漫的玄冰死煞领域上!

噗嗤——!

刺耳尖锐的冻结碎裂声暴起!那霸道刚猛的紫色雷霆掌印,撞入那凝如实质的玄冰力场,如同滚烫的烙铁丢进了万载寒冰!掌印上的雷光竟被硬生生冻得寸寸裂开,瓦解,崩散成微弱的电火花消失!

墨色短剑纹丝未动!剑柄被一只沾血的手死死扣紧!是我的手!剑格处的玄冰骨刺深深陷入掌肉之中,鲜血顺着漆黑的剑脊沟槽不断渗出,被剑本身的寒气冻结成暗红冰粒,颗颗砸落在光洁如镜的地砖上。这凶兵桀骜难驯,每一刻都在反噬我的精血魂魄,但那冰冷的痛楚,此刻却像火,烧沸了我心口的冰!

顾砚之眼中掠过一丝极度的惊愕与不可思议!他那含怒一击,虽非全力,却也足以重创金丹!竟被这废铜烂铁挡下了?惊愕之后,是陡然升腾起的、无法掩饰的贪婪!他死死盯住我手中那柄吞吐死煞寒气的墨剑!“好!好一柄绝世凶兵!”他眼中贪光大盛,“竟能挡我雷罡!秦娴,念在道侣一场,将此剑献出!由盼儿亲手炼化,助她稳固离火真意,补全她亏空的本源!也算替你这搅扰之过赎罪,为她仙道铺路!我或可饶你今日妄言之罪!”

献剑?赎罪?我抬眼看他那张被贪婪扭曲、再无半分昔日清朗的面孔:“梅盼?她也配炼我的剑?”

“冥顽不灵!留你不得!”梅盼厉喝一声!她眼中杀机毕现,方才的惊惧已被更疯狂的占有欲取代!身影一晃,如同瞬移般掠至!周身离火真意轰然爆发!火红的裙裾翻腾如同燃烧的地狱业火!纤纤玉指微张,三道凝练如琉璃熔浆、灼烧得空气都扭曲变形的赤红火线骤然迸射!直取我双目、咽喉!更毒辣地卷向我紧握剑身的右手手腕!“姐姐执迷自污,休怪妹妹清道除障!”琉璃火线撕裂长空,炙热焚风扑面!

就在那焚灭万物的火线即将触及墨剑剑身的刹那!一直昏睡在包裹棉被里的云曼曼,小小的身躯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仿佛离魂症最剧烈发作时的本能挣扎!三道灼热到极点的火线气机掠过她紧闭双眼上的睫毛,卷翘的睫毛似乎无意识地颤动了一下!

嗡——!

墨色短剑发出一声低沉到灵魂深处的咆哮!剑脊那道冰线亮如玄月!百丈寒潭积蓄千年的极致冻煞、无数枯骨怨念、以及被强行熔入剑魂的云曼曼心头血中蕴含的那股求生护母的微弱执念,轰然被引动爆发!一股足以冻结神魂的玄冰死煞化作无形的冰墙席卷而出!

嗤啦啦——!

刺耳的冻结声爆响!那三道无坚不摧的琉璃火线,竟在距离墨色短剑和云曼曼咫尺之间,瞬间凝固!僵在半空!赤红火焰光芒被漆黑的玄冰煞气死死缠绕、冻结!像三条被冰封在琥珀中的赤色毒蛇!徒留焰尾摇曳的姿态!

不再有半分保留!

出!剑!

那墨色短剑彻底出鞘!握剑之手被骨刺贯穿,血流如注!剑光无声!一道纯粹到极致的、浓缩百丈寒潭冻煞与生灵执念的冰冷锋锐横空而过!它不耀眼,却所向披靡!所过之处,温度被掠夺,生机被冻结,留下一条虚无冰冷的死亡轨迹!

凝固的琉璃火线瞬间崩碎成漫天赤红色的冰晶粉末!如同最微小的烟火湮灭!

梅盼脸上的杀意陡然化为极致的惊怖!她想退,想躲!周身的离火护体光焰仓促亮起!但,那道凝聚了一切恨与执的玄冰死煞之剑,无视了仙光!无视了距离!无视了她所有的惊恐尖叫!

噗!

一声极其轻微,又如同朽木被重锤砸开的沉闷响声。

梅盼胸口那件流光溢彩、可抵元婴攻击的火浣云纱仙衣应声洞穿!留下一个碗口大小的豁口!没有火焰灼烧的焦黑,只有边缘覆盖着蛛网般的漆黑玄冰,并以恐怖的速度向四周蔓延!她低头看着胸前恐怖的空洞,似乎没反应过来,甚至嘴角还残留着上一刻的阴狠弧度,随后便是喉咙里发出“嗬嗬”漏气的破风箱声!

咔嚓!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密集冻结碎裂声响成一片!梅盼全身的肌肤、筋络、骨骼,以那恐怖伤口为中心,瞬间布满无数细密的玄冰裂纹!她甚至还保持着一个后退闪避的姿态,整个人却像一件被急速冻透的琉璃器皿,在那裂纹遍布到顶门的瞬间——

哗啦!

碎!彻底碎成一摊惨白僵冷的冰块渣子!连同她惊恐的表情和尚未熄灭的离火护体光焰!元神?早在那玄冰煞气贯穿的刹那,就被生生冻结、撕碎了!原地只余一滩冒着刺骨寒气的碎冰残骸!火红的裙裾碎片点缀其中,如同冰原上突兀溅落的血。

一片死寂。针落可闻。只有顾砚之刚才还在为她仙路筹谋的话语余音,似乎还在冰冷的空气中漂浮。

顾砚之呆呆地望着那堆冒着寒气的碎冰,那张俊朗的面容先是空白,继而铁青,最后是扭曲到极致的癫狂与暴怒!他眼珠瞬间爬满血丝,如同恶鬼,猛地伸手指向我怀中昏睡的女儿!声音嘶哑如夜枭:“孽障!你这贱人生出的孽障!毁我道途!杀我爱侣!该受千刀万剐!魂飞魄散!”

“轰!”

一股远超之前的恐怖威压如同天倾般轰然降临!整个大殿空间都在颤抖!他眉心处,一点炽烈到无法直视的紫金符文骤然亮起!恐怖的能量波动扭曲了光线!那符文带着焚尽八荒、诛灭仙魔的无上威严!是万劫天雷符!他竟真的燃烧了本命元神,引动了这玉石俱焚的禁术!

“万劫天雷!顾仙君疯了!”有人失声尖叫!恐惧瞬间攫住所有人!这禁符一旦催动,元婴之下皆成齑粉!这小小女童首当其冲!那雷符威能已锁定云曼曼那微弱的气息!劫云凝聚!煌煌天威落下,如何幸免?

黑剑在我手中凶戾震颤!剑身嗡鸣欲裂!但!太晚了!雷符已然成形!天劫威压如山压下!灭顶神雷转瞬即至!救曼曼?根本不及格挡!唯一的可能……

一个念头,冰冷、决绝、清晰无比地劈开所有绝望!左手猛地抓向自己仅存的右臂!五指如钩,抠向臂弯深处那一道早已被斩碎却烙印在骨血中的、属于昆仑玉虚道侣契约的黯淡符文!撕!生生从那血肉深处将那残存的道契精魄撕扯了出来!一道微弱的、却带着顾砚之与我旧日血脉相连印记的血光在断臂处陡然亮起!

抓住黑剑的左手!不再握剑柄!而是悍然一把抓向那无柄剑的剑身最中央!最锋利处!任那玄冰骨刺深深陷入皮肉!鲜血狂涌!将这把吸食着我精血魂魄的凶兵猛地扬起,狠狠斩向自己那烙印着血魄契约印记的右臂肩头!“以血引煞!契同源!此劫!归我!”

断臂为祭!代子承劫!

轰咔——!

积满大殿顶部的紫色雷云瞬间爆炸!刺目欲盲的毁灭神雷撕裂殿顶轰然落下!如同九天神魔掷下的审判长矛!整座恢宏殿宇的上半部分在雷霆巨力下瞬间化为齑粉!

然而!就在那灭绝神雷即将彻底吞噬云曼曼的瞬间!斩向我右肩的墨色短剑爆发出一股凄厉邪异的凶煞血光!其上沾染着我浓烈的精血和属于顾砚之道侣契约的气息!这诡异的“罪业之力”竟似引动了天雷那冥冥中的因果感应!

那一道毁天灭地的紫金神雷,在最后关头极其诡异地颤动、扭曲!竟有近半的毁灭雷光被那高举的、裹挟着同源“罪孽”气息的断臂和凶剑硬生生牵引了过去!

嗤啦——!!

骇人的气化灼烧声!紫金色的暴戾雷光与至阴至寒的血煞玄冰绞杀在一起!我那挡在曼曼身前的整条右臂在接触雷光的刹那就如同热油中的冰块,瞬间气化!消散!只余几片焦黑碎骨裹着残余雷丝噼啪坠地!

残余的雷霆天威依旧不可抵挡地砸落下来!狂猛冲击将我狠狠撞飞出去!后背撞在巨大的蟠龙石柱底座!碎裂的骨头碴子刺入肺腑!喉头一甜,大口鲜血混杂着内脏碎片喷涌而出!半边身体彻底失去了知觉!视野被血红和破碎的电光占满。无柄的墨剑脱手飞出,插落在不远处的地面岩石上,剑身缠绕着残存的电蛇与黑煞,嘶鸣着震颤不停。

死寂的废墟中,弥漫着焦糊、血腥和玄冰破散的刺骨气味。悬空半塌殿宇之上的顾砚之,脸色比死人还白。万劫天雷的反噬如同钢针扎进他魂魄深处!他指着被埋在断柱碎石下、仅余一臂浑身浴血的我,想咆哮,却猛呕出一大口粘稠如墨、带着点点金芒的本命精血!“你……你这……下……贱妖妇……竟敢……以污……血煞……污我道……基……”每一个字都耗尽他气力,元婴境界开始剧烈动荡不稳!

“道基?”我埋在石砾中,仅靠左臂艰难地撑起一点身体,断臂处焦黑模糊,鲜血却仍在缓慢地渗出。脸上血泥凝结,唯有一双眼睛,清冷地穿透烟尘,看向高空中那个摇摇欲坠、气息狂乱的顾仙君。

“你的道基,”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在你带回梅盼、置曼曼于不顾那一刻,就已寸断了。”

顾砚之身躯剧烈一震!他目光下意识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那堆冒着寒气的梅盼残冰,倒塌的殿宇残骸,远处幸存者们惊恐的眼神,以及下方废墟边缘,那被护身灵力包裹、依旧安然昏睡的小小身影!还有那个仅剩一条手臂、血肉模糊却死死守着孩子、用冷得如同玄阴潭底淤泥般的目光看着他的女人。

他嘴唇嚅动了一下,一股巨大的、从未有过的空虚混杂着灭顶的恐慌涌上心头。心神失守的刹那,被强行压下的道基反噬和心魔轰然爆发!他痛苦地抱住头颅,体内的真元如同沸腾的岩浆失去了压制,疯狂冲撞!

就是此刻!

那柄插在地上的墨色短剑突然发出一声更加暴戾的长啸!剑身那黯淡下去的冰线再次亮起!战场上梅盼残冰溢散的寒煞、被天雷轰散的凶戾玄冰死气,如同受到帝王召唤的铁磁,疯狂涌向那柄魔剑!剑身剧烈震颤!那冰线亮到极致!倏地飞起!化作一道浓缩至极、带着无尽怨念与滔天恨意的漆黑魔光,直刺半空中因道基反噬而门户大开的顾砚之心窍!

绝!快!狠!

顾砚风骇然回神!本能地抬起左臂格挡!一层黯淡但凝实的紫色雷罡瞬间布满手臂!“咔嚓!!!”仓促凝聚的雷罡护臂在魔剑刺中的刹那就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哀鸣!坚韧的元婴雷罡竟被那浓缩的死煞剑气强行突破!魔剑刺入!穿破雷罡!剑尖狠狠扎入他格挡的左小臂!

噗嗤!

冰冷的魔剑带着百丈寒潭的冻煞死气,瞬间贯入他臂膀!可怕的寒气顺着伤口疯狂涌向他全身经络!他发出凄厉的痛嚎!整条左臂从创口处肉眼可见地被玄冰覆盖!冻结!血液凝固!经脉僵死!剧烈的刺痛和更恐怖的反噬之痛让他瞬间失神!体内狂暴的真元几乎失控!

就在他全力运功、意图压制冻煞驱赶魔剑的刹那!那一直稳定提供着生机、斜贯在漆黑剑脊上的那道冰线,毫无征兆地炸开了!

不是物理的爆炸!是一种源自灵魂层面的崩解湮灭!那里面封印着的云曼曼三滴玲珑心血所凝聚的最后、最纯粹的那点守护母亲的柔韧生机之力,骤然全部释放!汇成一股微弱却顽强无比的暖流,瞬间逆流融入狂暴的魔剑本源深处!

生之柔韧与死之凶戾,玄冰死煞与血脉生源,在这一刻以最惨烈的方式交融于一点!

嗤!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所有的抵抗,所有的仙光,所有的力量,如同被抽干了根基的沙塔,瞬间崩塌。

顾砚之呆滞地低下头。

一截墨玉般的漆黑剑尖,正正地从他心窍位置透了出来。剑尖上没有血。在那剑身穿透的创口边缘,覆盖着一层边缘参差不齐的黑霜与透明的薄冰,像被泼墨冻结的伤口。在那冰霜与死煞混合覆盖的致命洞口边缘,炸裂冰线中最后释放出的那抹微弱温润的白色毫光(曼曼心头血的生机所化)尚未完全消散,将那个宣告终结的寒冰黑洞映照出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他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呃”的一声,似乎想转头看看那个被他称为孽障的孩子,脖子只转到一半就僵住了。他最后的目光凝固在自己心口那个冰洞上,极其复杂地浑浊了一瞬,难以置信?不解?悔?或是别的什么?最终只剩下一片彻底的空洞,比玄阴潭底的永夜更甚。随即,那具曾立于昆仑之巅的身躯彻底失去了所有支撑,直挺挺地从半空坠落下来,沉重地砸在梅盼那一滩碎冰残骸旁边,发出一声闷响。那柄墨色短剑,如棺椁上最后一枚钉子,牢牢钉穿了他的心脏。

风从倒塌的殿宇缺口灌进来,卷起尘埃、冰屑和细微的雷鸣焦糊气。废墟角落里,昏迷的云曼曼在寒玉法阵中微微蜷缩了一下,仿佛被风吹扰了梦境,发出一声极细微模糊的嘤咛。那微弱的鼻息拂过她枕着的棉布一角,细微的,却持续着。

我挣扎着用仅存的左手撑住身下的碎石瓦砾。右肩断处空荡剧烈地撕痛,每一次粗喘都牵动胸腹内撕裂的伤口。视线模糊地被血色笼罩,却能清晰地看到不远处的角落。女儿在那里,小小的身子被阵法光芒微微笼罩。

用左臂的力量拖着残躯,一寸寸爬过去。指尖碰触到她带着温热的小脸。那微弱却平稳的鼻息,像寒冬冻土下终于探出头的一点嫩芽。

够了。

小心翼翼地将残留着血腥的棉被给她裹严实,隔绝了废墟的冰冷。

另一边不远处。顾南风玄色法袍碎片下露出的尸体苍白僵硬,被玄冰薄霜覆盖。梅盼碎冰旁散落的几片妖异血红的绸缎料子。

无人上前。所有目光都黏在血泊里的我和那个唯一安稳沉睡的孩子身上。我低下头,脸贴在女儿带着温热气息的发顶片刻。那柄钉在顾南风心口上的墨色短剑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剑脊上最后一点冰线的光泽彻底熄灭。它完成了。

紧紧裹着怀中的女儿,那点微弱的温热是此刻支撑我全部的重量。用左腿的力量和左臂肘部的支撑,硬生生从冰冷的碎石里把自己拔出来。站不稳。重心歪斜,只能拖着半边身体向前。一步。染血的鞋底在光洁的地砖上拖出血痕。两步。每一步,空落落的断肩都在发出无声的撕扯。

顾府后山玄阴潭幽冷的寒气如同触手探来。悬崖边缘终年不散的冰雾如鬼魅盘踞。

一步步挪到崖边。光滑如镜的深色潭面倒映着天空残余的微光。倒影里是一个抱着孩童的、浑身浴血的身影,还有怀中那张恬静无知的小脸。崖下墨黑的潭水深不可测。

我收紧手臂,怀抱着昆仑千年积雪里最后一丝暖,左脚向前,义无反顾地踏入了那翻腾的墨色漩涡——朝着那柄深埋潭底、已完成了所有使命的凶兵沉眠之处。

寒潭冰面在我们触及的瞬间,碎裂声如同冻结了亿万年的岁月终于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清脆地响彻了整个山涧。

晨光刺破雪云,清冷地洒在顾府后山被削平的断崖上。碎裂的冰渣铺满了潭边空地,闪烁如星辰。风里裹着硝烟和冰屑的气息,刮过脸颊时带着细微的刀割感。

冰凉的潭水浸透了包裹云曼曼的棉被,也漫过我的左腿,那刺骨的寒意让她终于不安地蠕动了一下,小小的眉毛蹙起。“……娘……”一声低弱模糊的呓语,像春风吹过冻土的缝隙。

“嗯,娘在。”应着,嗓子干涩,发不出更大的声音。左臂用力,搂着她更深地紧贴在自己残破冰凉的胸口,徒劳地传递一点点几乎不存在的体温。

潭水平息下来,墨色深处隐约可见一点漆黑剑影隐去。

我们出来了。劫后余生,残躯枯竭。

我拖动着脚步。在雪地上拖曳出一道断断续续、被暗红浸染的污迹脚印。右肩的剧痛像被无数根烧红的铁钉钉住。力气在飞速流逝。云曼曼在我怀里又发出一声嘤咛,一只小手伸出被沿,摸索着抓住了我被冰水和血块凝结成硬壳的前襟。那一点微弱的抓握力道隔着冰冷的布料传来,带着真实的、生命的温暖。

雪地上脚印的尽头,通向青城山外茫无边际的雪野。身后的顾府深宅里,残存的喧闹带着恐惧和劫后余生的骚动隐隐传来。雪落在断枝上,簌簌。

天快亮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