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0日,日本东京商工调查公司公布了一份养老行业倒闭报告。
数据显示,2026年01月01日至09月30日,日本已有136家老年福利及护理企业倒闭,与上年同期持平,处于历史同期最高水平。
尤其是日间照护和短期入住护理企业,倒闭数量达到47家,同比增长34.2%,创下同期纪录。
上门护理企业倒闭64家,虽然同比有所下降,但仍然是历史同期第二高水平。养老服务本来是给老人提供保障的,如今连提供服务的人和机构,都在为生存发愁。
日本养老体系完全崩塌的争论,也因此不断出现。严格来说,日本的养老金和介护保险仍在运转,真正出现严重危机的是部分地区的照护服务供给。
有保险,不一定找得到护工。交了钱,也不代表需要帮助时就有人上门。这种服务能力的流失,比单纯的财政数字更值得警惕。
机构接连关门,护工逐渐离场
早在2000年04月01日,日本就正式实施介护保险制度,希望通过社会保险分担家庭的长期护理责任。当时的考虑很实际。老人年纪大了,生活不能自理,不能全靠子女放下工作来照顾。
政府、家庭和社会共同分担,才能让养老变得有保障。可二十多年过去,日本人口结构发生了明显变化。
根据日本内阁府2026年版《高龄社会白皮书》,截至2025年10月01日,日本65岁以上人口达到3622万人。这一群体占全国总人口的29.4%。其中75岁以上人口达到2127万人,占总人口的17.3%。
要知道,老人多并不等于所有人都需要护理。真正让养老服务承受压力的,是高龄人口增加后,失能、失智和慢性疾病照护需求也随之增长。
尤其是长期卧床的老人,很多生活小事都离不开别人的帮助。起床、穿衣、洗澡、吃饭,年轻时不费力气的事情,到了晚年可能每一件都要有人协助。
这样的服务,靠设备能够减轻一部分劳动,却很难完全替代人手。偏偏日本最缺的就是护理人员。
日本厚生劳动省2025年12月19日公布,2024年10月01日,全国护理人员约为212.62万人。与上一年度相比,只增加了487人。
而日本厚生劳动省2024年07月12日发布的需求预测指出,2026年度需要约240万名护理人员。按照同一预测,到2040年度,护理人员需求将达到约272万人。
一个是增长缓慢的从业队伍,一个是不断扩大的服务需求。两者之间的压力,最终都要由机构和家庭承担。护理员为什么不够?这里面不只是年轻人愿不愿意吃苦的问题。
护理工作要长期接触失能老人,劳动强度高,责任也重。协助老人翻身、上下床、洗澡,都需要体力和专业技能。照顾失智老人,还可能遇到沟通困难、昼夜作息紊乱等问题。
工作并不轻松,收入吸引力却有限。日本护理行业长期面临工资待遇、人员流失和招聘困难等问题。一些机构为了维持运转,只能让现有员工承担更多工作。可员工的时间和精力都有极限。
一个护理员原本负责几名老人,人员不足后,服务安排越来越紧。机构也不敢轻易扩大业务,因为招不到人,就无法稳定提供服务。
更现实的问题还在于成本。
日本上门护理服务主要依靠介护保险报酬支付。政府规定服务项目和支付规则,经营机构却要承担工资、交通、租金等费用。物价上涨以后,经营压力进一步增加。
尤其在偏远地区,护理员从一家老人住所赶往另一家,路上可能耗费不少时间。能够计入服务报酬的护理时长却有限。人口分散,订单不够集中,经营自然更加困难。
2026年08月01日,日本《赤旗报》根据厚生劳动省公开的机构名单进行统计。截至2026年06月末,日本有116个町村没有本地上门护理机构。
另有285个市町村只剩下一家。两项合计401个地方自治体,占日本地方自治体总数的两成以上。没有本地护理机构,不意味着老人绝对无法接受外地服务。
但路程、费用和人员安排,都可能成为老人获取服务的障碍。值得注意的是,护理机构并非只在偏远地区经营困难。
东京商工调查公司2026年10月10日的报告指出,倒闭的日间照护企业中,经营不振是主要原因。人员短缺和人工成本增加,也在加重企业经营困难。
养老需求明明存在,服务机构却未必能够赚到钱。这是一种非常棘手的局面。老人没有减少,服务却可能越来越难买。机构一旦关闭,原本接受护理的老人还得重新寻找服务。
附近机构即使愿意接收,也要考虑有没有足够的人手。老人的生活安排,经不起频繁折腾。日本政府已经推出护理人员待遇改善、职业培训和技术应用等措施。
但护理人才需要培养,机构经营能力也不是短时间就能恢复。盖一栋楼或许有明确工期,培养一支稳定的护理队伍却需要多年。
父母还在等待,子女先丢饭碗
日本有个社会现象,叫作介护离职。意思是劳动者为了照顾父母或其他家庭成员,不得不辞去原来的工作。
日本内阁府2026年版《高龄社会白皮书》引用的数据显示,2021年10月01日至2022年09月30日期间,约有10.6万人因家庭护理或照看亲属而离职。其中女性约8万人,占75.3%。
它说明,护理压力早已从家庭生活延伸到了就业市场。一个人离开工作岗位,背后可能是一整个家庭的收入变化。尤其是四五十岁的劳动者,正处于职业发展的关键时期。
孩子可能还没有独立,父母却已经进入需要照顾的年龄。老人身体健康时,一家人的日子可以照常过。可一旦父母突然失能,原本安排好的生活就得重新调整。
医院可以负责治疗,但出院以后怎么办?
不能独自洗澡,谁来帮忙?行动不方便,谁陪着去复查?夜间需要照看,第二天还要上班的人又该怎么休息?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问题。
很多家庭并非不愿意花钱,而是附近找不到合适的服务。即使找到护理机构,也未必能够安排符合需求的时间。护理责任因此不断往家属身上集中。
请假可以解决一时的问题,却解决不了连续几年的照护需求。有的劳动者减少工作时间,有的放弃晋升机会,还有人不得不提前离职。
最让人无奈的是,离职并不意味着家庭压力减轻。工资收入减少,护理支出却可能继续增加。
原本还有能力购买一部分专业服务,后来反而更加依赖家人亲自照顾。于是,一个需要照顾的老人,可能改变几名家庭成员的生活。日本还面临另一层难题。照顾老人的人,自己也开始变老。
日本内阁府2026年版白皮书指出,在与需要护理者同住的主要照护者中,男性有75.0%、女性有76.5%已经达到60岁及以上。
这意味着,老年人照顾老年人的情况并不少见。六十多岁的人,还要帮助八九十岁的父母起身、洗浴和活动。不是每个家庭都会因此陷入困境,但长期高强度照护确实会增加身体负担。
日本经济产业省2026年03月更新了支持员工兼顾工作与护理的相关指南。指南引用的预测认为,到2030年,日本同时承担工作和家庭护理责任的人可能达到约318万人。
工作与护理难以兼顾带来的经济损失,预计可能达到每年约9万亿日元。
它揭示的问题很清楚。养老服务不足,最终会损害整个社会的劳动能力。一个熟练工人因为照顾父母提前离职,企业失去的不只是一个岗位上的人。
一个工作多年的女性退出职场,家庭失去的也不仅是当月工资。职业积累、养老金缴费、未来收入,都可能受到影响。日本警方公布的另一组数据,也让养老议题更加沉重。
2026年03月31日,日本警察厅发布2025年独自在家死亡人员统计。2025年警方处理的204562具遗体中,有76941人属于独自在家死亡者。
这些死亡不能简单归因于养老机构不足,也不代表所有死者都长期孤立。但它提醒社会,独居者的日常联系、健康巡访和紧急救助都需要可靠安排。
老人害怕的未必只是没有养老金。身体突然不舒服时,能不能及时找到人,同样关系到晚年安全。而对家属来说,最怕的也不是多照顾父母几次。
真正难以承受的,是长期看不到替代办法。工作不能丢,父母不能不管,自己的身体也不能一直透支。几种责任挤在一起,中年人很容易成为养老压力的最终承受者。
日本养老危机最深刻的警示就在这里。当公共照护服务接不上时,家庭并不会自动获得更多时间和精力。它只是被迫承担原本需要专业体系完成的工作。
老人尚未失去全部生活保障,照顾老人的人却可能先失去收入和健康。
保障不能只看钱,服务还要有人
国家统计局2026年01月19日公布,2025年末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达到32338万人,占总人口的23.0%。65岁及以上人口达到22365万人,占15.9%。
三亿多老年人的养老需求,不可能只靠养老院解决。尤其是农村地区,不少年轻人在外工作,父母长期留在家乡。老人身体好的时候,生活能够自理。
真到了腿脚不方便的时候,照护问题就会变得具体。让子女辞职返乡,不是人人都承担得起。把父母接到城市,也要考虑住房、就医和生活习惯。
所以,中国养老体系要解决的,不只是增加多少床位,还包括能否把服务送到老人身边。
2026年03月25日,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发布《关于加快建立长期护理保险制度的意见》。文件明确提出,用3年左右时间,基本建立适应我国国情的长期护理保险制度。
这项制度重点解决的,就是长期失能人员的基本护理保障问题。过去,很多家庭遇到老人失能,只能依靠积蓄和亲属照料。
有了长期护理保险,符合条件的失能人员可以按照政策获得相应护理待遇。它并不等同于普通医疗保险。医保主要解决疾病诊疗费用,长期护理保险则关注持续性的生活照料和护理需求。
2026年09月04日,新华社报道我国长期护理保险制度建设的最新进展。截至当时,全国参保人数已经超过3.2亿人。基金累计支出1142亿元,为超过460万失能人员提供了护理服务。
已有22个省份出台省级实施方案,建制统筹地区达到121个。从覆盖范围看,中国正在推动长期护理保险从局部试点走向更广泛的制度建设。但覆盖人数扩大以后,新的问题也随之出现。
保险可以支付护理费用,真正上门照顾老人的还是护理人员。新华社2026年09月05日报道,全国定点长期护理服务机构达到1.3万家,相关护理服务人员约40万人。
这支队伍正在发展,但面对庞大的养老需求,仍需要持续扩大服务能力。不能只看多少人参加了保险,还得看多少人真正能够获得护理。
如果一个老人通过了失能评估,却找不到服务机构,保障就难以完全落地。如果一名护理员每天往返多个家庭,劳动强度长期过高,服务质量同样难以稳定。
日本已经给出了一个值得重视的教训。养老护理不能只依靠行政安排,还要让从业人员愿意留下。提高护理员待遇,完善职业培训,建立清晰的职业发展通道,都是必须解决的问题。
专业护理不是简单做几项家务。失能老人的体位调整、进食辅助、康复训练和卫生护理,都需要知识和经验。有些护理操作做得不规范,还可能带来健康风险。
把护理工作看得太简单,容易低估从业者的劳动价值。中国正在培育长期照护师队伍,也在推动护理服务规范化。
2026年08月26日,国家医保局发布长期护理保险支付管理指导意见。其中明确,护理服务原则上以按时长付费为主,并根据居家、社区和机构服务的不同特点确定支付方式。
支付标准还要结合基金承受能力、实际护理需求和服务供给情况动态调整。这项安排关系到服务质量,也关系到护理机构能不能长期经营。
护理工作需要合理定价,不能让服务机构长期靠压缩人员待遇维持运转。否则,看似节省了费用,最后可能增加家庭照护负担。
2026年01月01日起,全国全面实施向中度以上失能老年人发放养老服务消费补贴的政策。符合条件的老人,每月可以按照规定获得最高800元的养老服务消费补贴。
其中居家社区养老服务按符合规定的消费金额抵扣50%,机构养老服务抵扣40%。补贴以电子消费券形式发放,并不是直接领取800元现金。
这项政策可以减轻部分家庭购买养老服务的负担。但补贴能不能真正发挥作用,关键仍然在服务供给。
老人需要助浴,附近就得有合格人员上门。老人需要日间托养,社区就得有能够提供服务的场所。只有钱和服务衔接起来,补贴才能变成老人的实际帮助。
2026年03月03日,《中国青年报》报道了上海宝山区长期护理保险护理员赵听听的工作。她上门为老人擦洗身体、整理床铺,并协助老人进行身体活动。
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工作,恰恰是失能老人维持日常生活的重要支持。对于无法长期陪在身边的子女来说,专业护理员能够按时上门,也意味着少了一份牵挂。
当然,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个别护理员的坚守上。让服务稳定,需要制度支持,也需要合理的工作安排。
2026年09月30日,国家医保局进一步发布长期护理保险服务记录规范解读。文件强调护理服务应当据实记录,服务完成后及时填写,不得虚报服务项目和时长。
看起来是管理细节,实际上关系到基金使用和老人权益。养老服务既要覆盖更多人,也要经得起质量检查。对于城市社区,可以进一步加强居家护理、康复服务和医疗机构之间的衔接。
老人出院以后,护理需求不一定随之结束。如果社区能够及时提供帮助,家属就不必完全依靠自己摸索。对于农村地区,更需要结合人口分布和交通条件,发展适合当地的养老服务网络。
有些老人需要全天照料,有些只需要定期巡访和简单的生活帮助。需求不同,服务也应当有所区别。不能把养老简单理解为多建几家机构,更不能把责任全部推给子女。
中国城乡居民养老金保障水平仍存在差异,部分农村老人可支配的养老收入比较有限。
2026年03月05日公布的政府工作报告提出,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月最低标准再提高20元。提高养老金水平,可以增强老年人的基本生活保障。
但养老金和护理服务不能互相替代。老人有了生活费,不代表失能之后自然有人照顾。同样,建立了护理服务体系,也不能忽视老人日常生活的经济需要。两项保障应该共同完善。
对于正在工作的年轻人和中年人来说,更重要的是不必在赡养父母与维持职业之间艰难取舍。家庭成员生病失能,应该有可以申请的服务,有相对稳定的收费标准,也有能够信赖的护理人员。
劳动者需要照顾父母时,工作单位能够提供合理的休假和工作安排,也能减少被迫离职的风险。这些支持,不只是为了老人,也是在保护整个家庭的正常生活。
日本已经证明,养老服务短缺带来的代价,最终可能远远超过机构经营本身。一家养老机构关门,影响的是一批老人。
一个中年人因为护理父母被迫离职,受到影响的可能是整个家庭未来多年的生活。如果类似情况持续增加,还会给就业、消费和社会保障带来新的压力。
中国拥有完整的产业体系、广阔的市场和持续完善的社会保障制度,应对老龄化有自己的基础和条件。
但越是人口规模庞大,越需要把养老问题考虑得细致。真正有效的养老保障,不是等老人失能以后才临时寻找办法。而是让服务提前进入社区,让专业人才愿意留在岗位,让普通家庭知道遇到困难时可以找谁。
一个家庭最踏实的时刻,未必是银行卡里多了一笔钱。也可能是父母出院回家以后,终于有专业人员定期上门。子女能够正常上班,老人得到妥善照顾,护理员也能靠劳动获得稳定收入。
参考文献
日本东京商工调查公司,2026年10月10日,《2026年1月至9月日间照护服务企业倒闭47家,创同期历史新高》。
新华社,2026年09月05日,《“十五五”,生育险、长护险、医保报销将有这些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