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4日,美国宣布自己已经在太空部署了武器。消息传出,熟悉内情的人几乎没有一个感到意外。奥巴马第二任期内担任美国国防部负责太空政策的副助理部长道格·洛弗罗(DougLoverro)说:“我的第一反应是,早该宣布了,这本来就是全世界保守得最差的秘密。”这个秘密藏不住,是因为天上的东西谁都能看见。军用卫星执行什么任务可以保密,它们的轨道却能被地面观测者轻松追踪、登记在册。洛弗罗说:“我们不说它是什么,别人也会去猜,那还不如讲清楚。”话虽如此,在此之前,还没有哪个国家公开承认过自己拥有太空武器。美国这一步,被外界普遍解读为说给几个同样手握太空武器、却一直遮遮掩掩的对手听的。问题随之而来:这些太空武器究竟长什么样?答案可能跟多数人想的不太一样。军队用太空,早就不是新鲜事。半个多世纪以来,美苏等航天大国一直靠卫星搞侦察、做导航。上世纪60年代,美国和苏联甚至在太空里引爆过核弹。今天人人离不开的GPS、气象卫星和通信卫星,最早都是军事项目。人类对卫星越依赖,各国就越担心自己天上的家当被人动手脚。地球轨道就这样一步步从俯瞰全球的观景台,变成了各方争夺的战场。追踪全球火箭发射和在轨活动的天体物理学家乔纳森·麦克道尔(JonathanMcDowell)说:“美国仍然是作战最依赖太空资产的国家,所以一旦太空里打起来,它也是损失最大的那个。”专家通常把太空武器分成4类:核武器、定向能武器、动能反卫星武器,还有一类不摧毁卫星、只让它干不成活的手段。核武器最先出局。1967年的联合国《外层空间条约》明令禁止在太空部署核武器,而且谁都清楚后果。核弹在太空炸开,先毁掉附近的卫星,爆炸释放的高能粒子会污染大片轨道,把更远处卫星的电子元件也烧坏。死掉的卫星还会四处乱撞,撞出的碎片以极高速度继续撞击其他卫星,一环扣一环,最终可能把轨道上的卫星扫荡殆尽。这种连锁反应叫凯斯勒综合征。地面上的人会先看到天空中绚丽的闪光,紧接着就是太空服务集体断线,经济剧烈震荡,冲突可能在全球四处爆发。美国斯坦福大学核安全专家杰弗里·刘易斯(JeffreyLewis)认为,眼下有人在太空引爆核弹的可能性极低。他说:“只有当你看着整个太空,心里想着‘我要按下删除键’的时候,才会这么干。”动能反卫星武器是用导弹或航天器直接把卫星撞碎,有效,但太粗暴。撞出来的碎片虽然比核爆少,依然会威胁轨道安全。美国军方长期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尽量不在太空里制造碎片。这一类也被排除了。定向能武器说白了就是大功率激光。它在很多方面算得上军事规划者的理想武器:可以建在地面,也可以送上太空,光束以光速命中目标,几乎不产生碎片。洛弗罗在2013年至2017年间主管美国太空作战,他说如果让他挑一种太空武器,大概就选它。可麦克道尔认为,激光武器在技术上“可能还不够成熟”,而且眼下动用它,等于亮出一种极具攻击性的姿态。排除到最后,剩下的就是那种悄无声息的干扰手段。它最有效的用法,是让一个平台开到别人的卫星跟前。这类操作叫交会与抵近操作。麦克道尔推测,美国这次宣布的武器,很可能就是一种会“凑到别的卫星旁边,冲着它耳朵大声嚷嚷”的卫星。这种设备叫通信干扰机,属于电子武器。它向外发射电磁噪声,把卫星和地面站之间、卫星与卫星之间的信号淹没掉。被干扰的卫星照样在轨道上飞,却收不到指令,也发不出数据,实际上等于报废,军方赖以导航和获取情报的链路随之中断。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后,欧洲多个卫星系统遭到干扰,俄罗斯被怀疑是幕后黑手。麦克道尔已经锁定了17颗疑似干扰机的美国小卫星。它们全是过去4年里作为保密载荷发射升空的,运行在地球静止轨道上。那条轨道离地面约3.6万千米,卫星绕地球一圈刚好和地球自转一样快,从地面看就像悬停不动,可以一直盯着下方同一片区域。不过麦克道尔怀疑,已经上天的干扰机里,至少有一部分专门用来抵近别的卫星,根本就没打算待在原地。而堵住别人的耳朵,只是这门手艺的用途之一。小时候,操场上总有那么个捣蛋鬼,把手指伸到你脸跟前,差一点点就戳到了,嘴里还念叨着:“我没碰到你哦。”刘易斯说,交会与抵近操作跟这个很像。区别在于,玩这个游戏的换成了争夺太空优势的大国,操场换成了地球轨道,那根手指则是一颗每小时飞行上万千米、满载高度机密技术的卫星。这门手艺本身并不新。上世纪60年代,NASA的双子座任务中,宇航员驾驶一艘飞船靠近另一艘并完成对接,为后来阿波罗登月必需的同类机动打下基础。航天飞机也靠这种操作抓取、维修卫星。国际空间站上,飞船来来往往,交会对接早已是家常便饭。未来NASA的阿尔忒弥斯计划要把宇航员重新送上月球,还得靠它在轨道上加注燃料。如今的新前沿,是让小巧灵活的机器人卫星自己去做这件事。刘易斯说:“交会太难了,所以一直很少发生。可我们正在进入一个它会频繁发生的时代,这正是它引发结构性变化的原因。”在轨道上靠近另一颗卫星,比侧方停车或编队飞行难得多。卫星其实没在飞,它们一直在以极高的速度往下掉,只是速度够快,所以永远掉不到地面。想追上另一颗卫星而不在一眨眼间擦肩而过,就得先挪进它所在的轨道平面,再把速度调到和它一致。做到这一步,能干的事就多了:检查目标,替它挡住攻击,干扰它的通信,遮住它的镜头。如果再加一条机械臂,它还能一把抓住对方,给它加油、调整轨道,甚至直接把它推离轨道。这些技术正在变得越来越好、越来越便宜,各国政府和商业公司都在尝试各种交会与抵近操作。2022年,中国用一次交会与抵近操作,把一颗报废卫星拖离了原来的轨道,此后又展示了在轨维修卫星的潜力。这对清理太空垃圾、延长卫星寿命是好消息。但同样的本事,换个用途,就能用来靠近一颗并不配合的卫星。太空里的一举一动越来越难以隐藏,这反倒让另一种做法显得更有威慑力,那就是凑到别人卫星跟前,却不透露来意。美国战略风险委员会首席执行官、前美国国务院军控、威慑与稳定局助理国务卿马洛里·斯图尔特(MalloryStewart)说,美方一直在警惕地关注其他国家在这方面突飞猛进的能力。她说:“真正的难题在于,如果一颗卫星靠过来,又走了,我们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怎么办?”这种担忧是双向的。别国看美国,也是同样的心情。中美两国都研制并部署了专门用于抵近操作的可重复使用太空飞机。过去10年里,俄罗斯陆续发射了一种“套娃”航天器,大卫星里弹出一颗小卫星,远距离尾随目标。一些专家认为,这些小卫星里藏着能摧毁目标的动能武器。雷达追踪显示,中国的太空飞机近年也做过释放小型物体再将其回收的操作,最近一次完成回收,就在美国宣布拥有太空武器的前一天。美国当然也没闲着。今年夏天,与美军关系密切的TrueAnomaly公司完成了一次测试:一颗卫星追逐另一颗正在拼命躲闪的卫星,并给它拍了照。回到操场上那两个互相比划手指的孩子。就算谁也没真碰到谁,这种事闹多了,总会有人急眼。专家担心的就是这个。到底靠多近才算太近,眼下没有一套公认的交通规则。各航天大国都想尽快,而且往往是悄悄地推进技术,一颗卫星做个测试,或者过去看看别人的航天器,都可能在无意间越过某条模糊的红线,在地面或轨道上点燃冲突。刘易斯说:“我们之间的敌意正在威胁太空安全。”让美国太空公司Arkisys首席系统工程师拉胡尔·鲁加尼(RahulRughani)睡不着觉的,却是另一件事。他怕的是太空里的明争暗斗,会让这门技术再也用不到正道上。Arkisys和许多同行一样,正打算用交会与抵近操作来维修卫星、清理碎片,甚至在轨道上搞制造。鲁加尼说:“我担心有人用这项技术去破坏现役航天器。真到那一步,交会与抵近技术的发展可能会被扼杀,这对整个行业都是灾难。”斯图尔特也看到了其中的矛盾。她说:“讽刺的是,人类要发展太空经济,就离不开这种能力。所以我们不能一概而论,说它天生就是坏东西。”就在这门技术把太空战推向新阶段的同时,它的和平用途也在遍地开花。过去两年,日本太空公司Astroscale让一颗卫星靠近一大块太空垃圾,最近时只隔15米,把它仔细检查了一遍。这家公司计划从2027年开始真正动手清除碎片。今年夏天,初创公司KMISpace在国际空间站亮出了一辆“太空拖车”,可以维修、搬运其他卫星。如今地球周围有大约1.8万颗在役卫星,还有人提议再发射几百万颗。能清碎片、能救卫星的抵近技术,有可能保住这片越来越拥挤的轨道,让它对所有人都安全可用。这是许多专家期待的愿景。它最终是会被这门技术成全,还是被这门技术毁掉,取决于人类怎样定义和约束它的用途:当作战争武器,还是轨道上的维和工具。~~~~~~图为利用交会与抵近操作靠近并观察其他航天器的示意图,军方把这种做法称为太空态势感知,图源:网飞剧集《太空部队》截图信源:Randolph,Mary."U.S.SpaceWeaponsProbablyAren’tWhatYouThink."ScientificAmerican,editedbyLeeBillings,29Sept.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