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国这个地方,在今天浙江省一带,古称于越,在古汉语中,“越”通“钺”,即石制的斧状劳动工具,越人以石钺开发稻田,种植繁衍,故名。一般认为,越人和吴人是同族,都属于百越族,但我对此有所怀疑,因古吴语与古汉语相近,只不过带有方音特征,而古越语则属于壮侗语系,与汉语完全不同。比如两汉之际的刘向,在《说苑》这部书中就记录了一首用汉字记音的《越人歌》(注1),这歌连古楚人都完全听不懂,而今天研究壮侗语的专家,却可以毫无困难地借当代壮、侗语的知识,对其文本进行试读。
另外,吴人与越人的墓葬方式也不同,吴人墓葬为土墩墓,而越人墓葬为石室土墩墓。两种墓区别在于越人石室土墩墓内砌有长条形石室,而吴人土墩墓内则只设有石床、石框。考古发现,太湖北部地区广泛分布着西周时期石室土墩墓,这说明吴国的核心区域,本是越人生活的地区,直到“诸樊徙吴“(公元前561年)之后,吴人才从宁镇丘陵地区东迁至太湖苏锡地区发展,并将越人驱逐到了南方浙江山区之中,从而引发了吴人与越人之间近百年的争斗。陈梦家先生也认为:“上古之越,其族散居于江浙闽粤,而最初当在苏境,渐次而南。”“余考春秋时吴地,皆越之故土也。”

但是,在风俗习惯上,吴人与越人仍是相近的族群,《越绝书》上就说:“吴越为邻,同俗并土”,“吴越二邦,同气共俗”。他们的衣(麻,葛)、食(稻米,鱼类)、住(干栏式建筑)、行(舟楫)、文字(鸟篆)、文化(断发纹身,崇拜鸟)都十分相近,只不过吴毕竟靠近中原,比之越国还是开化一些。而越国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是土生土长的野蛮人,他们喜生食、善野音(山歌)、重巫鬼,还喜欢黑齿(注2)雕题(额头刻上花纹)、凿齿(锤掉门牙)锥髻(类似于日本武士的朝天辫)、契臂为盟(划破手臂拜把子)、徒跣不履(注3)、踞箕而坐(注4),似乎还完全没有受到中原文化的影响。

当然,《史记》也上说越王的祖先来自治水先驱大禹,他们是打中原来的,但《吴越春秋》却对此有不同的说法。《吴越春秋》说:越国的首任国君虽是大禹的第六代子孙夏后帝“少康”封在会稽的庶子“无余”,负责奉守会稽山(注5)上禹王庙的祭祀,但无余的王位传了十多代后就衰弱了,最后无力执政,沦落为平民,越国的百姓便重新推举了一个叫无壬的人来担任国君,据说这个叫无壬的人生下来就会说话,而且说出来的话“唧唧咕咕”就像鸟叫一样,老百姓都很崇拜他,所以才将他民选为最高领导人。另外根据先秦史官编纂的《世本》:“越,芈姓也,与楚同祖也。”以及《国语·郑语》:“(祝)融之兴者,其在芈姓乎?芈姓夔越不足命也。”这位无壬可能与楚国王族有关。
也就是说,那位鼎鼎大名的越王句践(注6),其实是无壬的后代,而非大禹的后人。大禹真正的后人,早就在越国没落无踪了。当然,为了维持自己地位的合法性,无壬和他的后代们仍然自称是大禹的后人,并继续主持着禹王庙的祭祀工作,只不过他们和大禹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其实在很多上古时代的华夏边缘民族之中,其上层统治者寻求或假借华夏之尊贵祖先的事迹并不少见,不仅吴越楚秦等王族皆有此祖源传说,史书中还记载了“箕子王朝鲜”、“庄蹻王滇”等“英雄徙边记”叙事,在世界文明史这也是一个相当常见的族群认同现象,例证繁多,不再赘述。

注1:原文越语歌词为:“滥兮草滥予?昌泽予?昌州州□(饣甚)。州焉乎秦胥胥,缦予乎昭澶秦逾渗。随河湖”翻译成楚语为:“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注2:即染黑牙齿,乃我国南方百越民族长久以来的习俗,这个习俗甚至随着古代移民传到了与吴越之地一衣带水的日本长崎,如清代驻日公使何如璋就说长崎女子出嫁时要“黑其齿”,而且这是日本“旧俗皆然,殊为可怪”。
注3:意思说他们不穿鞋(这叫光脚不怕穿鞋的)。其实直到很晚的时代,鞋子对世界上很多民族来说还是可有可无的东西。譬如留下很多雕像和图像的中南美洲的玛雅文化,以及非洲北部的埃及,人们穿戴过分夸张的帽子、珠宝,就是不经常穿鞋子。四川广汉三星堆出土的商代蜀地青铜人像也戴有高帽而赤足,甲骨文至今亦没有发现与鞋相关的字。由此可见,人类本没有穿鞋的生理需求,人类赤脚走路已经数百万年,脚底已自然硬化,不需要穿鞋保护皮肤。直到宫殿、宗庙等庄严场所出现,人们才需要穿鞋,这样在进宫殿宗庙时,可以脱鞋进入以保持其地面与席子的干净整洁。金文的“履”字,字形作一个巫师形象的人穿着一只如舟形的鞋子状,可见中国最早穿鞋子的人应该就是进入宗庙主持祭祀的巫师。参阅许进雄:《中国古代社会——文字与人类学的透视》,上海人民出版社,2023年,299-302页。

注4:也就是两腿分开呈八字形坐,按照中原人的看法,这种坐法十分不雅,因为春秋时代不论男女都是上裳下裙且没有内裤,这么坐虽然凉快,但裙下风光会被人看光光的!
注5:有学者认为,在距今四千年前,中原华夏集团曾经对长江中下游的苗蛮集团进行了一场持续性、毁灭性的打击,从而造成了该区域史前文明(如石家河文化与良渚文化)的彻底衰弱,这便是古书中所说的“禹征三苗”。所以大禹治水成功后,便东巡至绍兴召开庆功会,并让大家都来汇报成绩,也就是“会计”一下,后来此山便被命名为“会稽山”(禹致群神于会稽山),大禹亦葬于此。参阅李琳之:《元中国时代:公元前2300~前1800年华夏大地场景》。但更权威的意见认为三苗本在北方,不出今河南北部山西南部数百里间;而大禹所会之会稽,亦非浙江绍兴,而是位于河东之茅山,即黄河渡口茅津所在之地;远古时代之古越地亦在河东,乃夏之声变。此后以地名变革,新名掩故名,而浙江以越人自称大禹后裔,故亦有会稽之传说。详考可参阅钱穆《古史地理论丛》之《周初地理考》《古三苗疆域考》《再论楚辞地名答方君》。而这些年的考古,也没有发现夏商政权曾将势力扩张到吴越江浙一带的证据,尤其夏人遗址,基本不出晋南与洛阳盆地一带,另外从文字角度来看,甲骨文中只有“河”字而并无“江”字。

注6:注意,应是越王句(gōu)践而不是勾践。1959年中华书局出版的《史记》当中就写作“句践”。1988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国语》亦作“句践”。李行健主编《现代汉语应用规范手册》之“容易写错的历史专名”明确表示:“句践,不要错写成勾践。”句乃吴越地区的古字,如吴国又称“句吴”,亦读gou,而勾是后起的俗字。今江苏句容县,仍读g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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