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借着春节节假日,我们又开启了自驾游模式。
因为是寒冷的冬天,只选择在温暖的南方自驾游。
大年初一,我们开车出门。高速路上三三两两的汽车在急速行驶,应是着急赶回家过年。我们的行车速度不温不火,温泉度假村酒店的房间已经在网上预定好了,急着赶去也意义不大,何况还可以顺便看看路途中的风景。
按照预定的时间,顺利到了温泉酒店。在房间里,我发现那本《六祖坛经》注释本静静躺在床头。引起了我的注意。拿起书,凑近了看,又放远些,字迹依然模糊——出门时忘带老花镜了。这巧合倒有几分禅意:看不清文字的时候,或许正是该放下文字,直指本心的时候。

于是我们走向了国恩寺。
云浮新兴六祖的这片山野间,温泉雾气氤氲,而国恩寺就静卧其中。说来惭愧,作为一名医生,我素来理性,对烧香拜佛之事总保持着职业性的距离。可当脚步踏入寺门的那一刻,人山人海的喧嚣里,竟有种说不清的力量轻轻撞了一下心口。

或许,是那棵荔枝树。
它就立在寺院一角,树干粗壮需数人合抱,枝叶却修剪得齐整,下方用其他木料和钢架小心翼翼地托举着。细细想来,一千三百多年了。唐时的那位樵夫,因听闻《金刚经》而心有所悟的年轻人,亲手将这棵树苗插进土里时,可曾想过它会这样一直活着,活过朝代更迭,活过战火纷飞,活到今天,与我相遇?而这个人就是我们熟知的六祖惠能大师。
我举起手机拍照,镜头里,那些支撑的木架像极了手术室里的支架——我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延续生命。


“菩提本无树”,慧能是这样说的。
可人们还是在寺里种了菩提树,从印度引种回来的,叶片心形,前端拖着细长的尖,风过时轻轻摇曳,仿佛真的在思考什么。有游客告诉我这叫“小榕树”,其实它学名“毕钵罗”,是桑科榕属的大乔木。但叫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释迦牟尼在它之下悟道,于是它就成了“觉悟之树”。人们需要具体的寄托,就像需要那棵真实的荔枝树,需要能触摸的树干,能品尝的果实。
而慧能要告诉我们的是:菩提本无树。
这奇妙的张力,正是禅宗的魅力所在。
站在菩提广场,看着信众们在树下打坐,我突然想起那个追问了十年的问题:那尊肉身,究竟是如何穿越千年的?
在南华寺的六祖殿里,我见过那尊真身。一千三百多年了,他跏趺而坐,神色安然。1981年,专家用X光扫描过,发现体内的脏腑骨骼依然完整。抗战时期,有不信的日军军官让军医在后背划开一个小口,看到的同样是完整的骨骼与脏腑——那一刀,反而划出了敬畏。
弟子们用了怎样的智慧?檀香、木炭吸潮,药材粉末防腐,糯米浆封缸,还有粤北山林里相对稳定的气温……可技术的解释之外,我更愿相信另一种说法:一个终身修行的人,体内脂肪与水分本就寡少,再加上那份“本来无一物”的空明,肉身反而因此轻安。
就像那棵荔枝树,在六祖圆寂1300周年那年,它无花无果,默默守寂。寺里的人说,那是它在为祖师守孝。
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或许本就不该用科学去解释。
我在寺里上了三炷香,没有许愿。作为一名医生,我看过太多生死,深知愿望的实现从不在神佛,而在双手。可那三炷香升起青烟时,心里确实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不是信仰,而是一种更古老的东西——敬畏。
对生命的敬畏,对时间的敬畏,对一种能够穿越千年依然打动人心力量的敬畏。
临走前,有僧人告诉我,寺里有“卓锡泉”,传说慧能用锡杖往地上一戳,泉水就涌了出来,至今还在流淌。我没去找那眼泉,也没去尝据说能沾福气的“圣水”。但我想,真正的泉水或许就在身边——那棵荔枝树,那尊肉身,那些信众脸上的虔诚,还有我自己心里那份莫名的感动。
慧能说:“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真正的力量从来都是这样,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说服,只需要在那里,千年如一日地在那里,就能让人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被击中。
下午泡温泉,一个工作人员,是一个大妈,笑靥满面的来到我们泡的温泉池旁问需不需要茶水。并主动介绍了她们这个温泉度假村及度假村所在小镇的奇妙之处。
她说,当年她们老板决定开这个温泉度假村的时候,虽然有钱,但都是账面上、别人欠他的钱,一直要不回来。
那一天,老板跑到国恩寺烧香拜佛许愿后不到一天,手机叮咚一响,有人还给了他500万的账款。
还有,国恩寺所在的小镇,台风来了绕道走,病毒来了不进镇。讲的我是似信非信。
回到酒店,拿起那本看不清的书,字迹依然模糊。可有些东西,或许本就不需要看清。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我想起神秀的那首偈子:“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而慧能说:“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一个渐修,一个顿悟。一个要勤拂拭,一个说本无物。可殊途同归的是,他们都指向了同一方向——心的清净。
深夜,想起温泉池边那位大妈离开时说的一句:“青青翠竹皆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
是啊,生活处处都有禅意。那棵荔枝树是,那尊肉身是,今天这场走马观花却意外触及心灵的旅程也是。
明天,我要再去一次国恩寺吗?不是为了烧香,不是为了解惑,只是想去看看那棵荔枝树,在清晨的阳光下,会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