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男子给父亲上坟,烧纸烧到一半,忽然看见坟旁蹲个小孩
父亲下葬后的第三年清明,我一个人去了墓园。
那天风大,纸钱刚点着,火苗就被吹得贴在地上。我用树枝压住纸角,蹲在坟前,一张张往火里送。
父亲生前不爱听人哭。我便忍着,只跟他说些家常:女儿刚上初中,妻子在单位评上了先进,我的腰还是老毛病,药没按时吃。
说到最后,我停下来,盯着纸灰发呆。
忽然,余光里多出一个影子。
坟旁边蹲着个小孩。
我手一抖,树枝掉在地上。火星溅到鞋面,我赶紧拍灭,再转头看过去。那孩子背对着我,穿一件薄薄的蓝外套,身子缩成一团,像是在看地上的蚂蚁。
墓园里一排排都是坟,远处也没有大人。
我第一反应是害怕。可那孩子蹲得离坟沿很近,膝盖上沾着泥,肩膀还在发抖。
“你家大人呢?”我问。
孩子没答。
我站起身,朝四周看了一圈。来时的路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塑料袋,贴地滚过去。
我又问了一遍:“小朋友,你是跟谁来的?”
他慢慢抬起脸,是个七八岁的男孩,眼睛红红的,却没哭。他盯着我手边燃烧的纸钱,小声说:“我爸爸在这里。”
我心口一紧。
“你爸爸?”我低头看了看父亲的墓碑,又看向他,“你认错了吧?”
孩子伸出手,指向墓碑旁边的矮树:“他让我在这里等。他说今天会有人来,给爷爷烧纸。”
我手里的纸顿时停在半空。
我父亲去世前,家里没人告诉过我,他还有孙子。至少,我一直以为没有。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乐乐。”
“爸爸叫什么?”
他抿着嘴,像是想了一会儿才说:“爸爸说,他叫周成。”
周成。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砸进我脑子里。那是我弟弟的名字。
我有个弟弟,比我小六岁。二十多岁时,他和家里闹翻,离开了家。父亲去世那年,我找过他,电话打不通,老邻居说他早搬走了。后来我只当他不愿再回来,便再也没找。
可父亲的墓旁,怎么会蹲着一个说自己爸爸是周成的孩子?
我把纸钱放下,蹲到孩子面前:“你爸爸在哪儿?”
孩子垂下眼睛,手指抠着膝盖上的泥:“他在家。腿疼,走不了。他说等他好一点,就带我来。”
“你怎么一个人来的?”
他没回答,只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纸。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串墓园的名字和排数,字迹歪歪扭扭,最底下还有一句:找爷爷。
“是爸爸写的?”我问。
他点点头:“他说,爷爷在这里。可是我没找到,是你在烧纸,我才认出来的。”
我看着那张纸,喉咙发紧。风把火苗吹得只剩一点红光,我赶紧把剩下的纸钱收拢,不让它飞到别人的坟前。
“你爸爸现在住哪儿?”我问。
乐乐摇头:“不知道地址。爸爸说,过了那个有红色大门的巷子,再走到卖包子的地方。我们搬过几次家,我记不住。”
墓园管理员听见动静,过来问怎么回事。我把孩子的情况说了,请他帮忙联系附近巡查的人,又借了他的手机给孩子拨父亲留下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乐乐?”
孩子一下站起来:“爸爸,我找到爷爷了。这里有个叔叔。”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叔叔是谁?”那边问。
我接过电话,报了自己的名字。
那头又静了很久,最后传来弟弟压低的声音:“哥?”
我没问他为什么不联系我,也没问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我只说:“孩子在墓园,一个人。你在哪儿?我把他送回去。”
他报了一个地址,又赶紧说:“你别来,我自己想办法。”
“你腿疼,怎么想办法?”
“我能行。”
“我已经找到乐乐了。你别让孩子一个人在外面等。”
电话挂断后,我带着乐乐到墓园门口等。管理员给他倒了杯温水,他捧着杯子,双手缩在袖子里,一直往路口张望。
我心里有许多问题,最后只问了一句:“你爸爸常跟你说爷爷吗?”
“说。”乐乐说,“他说爷爷会做红糖馒头,还说有个叔叔是他哥哥,脾气不太好,但心不坏。”
我听得笑了一下,鼻子却酸得厉害。
父亲做红糖馒头时,总把最甜的那一个留给弟弟。小时候我嫌他偏心,父亲便把第二个也塞给我,说大的要让小的,小的长大了也要记着大的。
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弟弟还记得。
过了半个多小时,一辆旧电动车停在墓园门口。弟弟拄着一根拐杖,从后座下来,脸瘦了许多,右腿走得很慢。
我站在原地,没迎上去。
他也没走近,只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乐乐:“你怎么把他带出来了?”
“他自己来的。”我说,“你写了墓园的位置,却没告诉他怎么找人。今天要不是我在,他还不知道要蹲到什么时候。”
弟弟低下头,没辩解。
我想起父亲临终前一直念叨他,想起这些年自己也赌气,觉得弟弟不回来就是不要这个家。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不是从前那个摔门离开的年轻人,而是一个腿脚不便、怕被哥哥看见落魄样子的中年人。
我把墓园门口的温水递过去。
他没接,只说:“我没想麻烦你。”
“你不来找我,是你的事。可孩子不是你用来躲人的理由。”
弟弟的嘴动了动,半天才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我没压住声音,“爸走的时候,你没回来。现在连他坟在哪儿,都让孩子自己来找。你要是还觉得我不该管,那我把乐乐送回去就走。可你不能一边不肯开口,一边叫他替你传话。”
乐乐怯怯地拽住弟弟的衣角。弟弟看着他,脸色一点点松下来。
“我不是不想来。”他说,“我那时刚离婚,工作也没了,怕爸看不起我。后来他走了,我更不敢回来。我以为你们都不想见我。”
“你从来没问过。”
他低下头,拐杖尖在地上轻轻划了一下。
我没说原谅,也没说以后都没事。那一刻,我只是明白,再拖下去,父亲的坟旁还会有下一个蹲着等人的孩子。
“跟我回去,先把腿看了。”我说,“家里有空房。你可以住几天,之后住哪儿,我们再商量。但你得亲自跟女儿解释,亲自去看爸。别再让孩子替你撑着。”
弟弟抬眼看我:“你不怪我?”
“我怪你。但我不想让乐乐替我们继续躲。”
他攥着拐杖,眼眶发红。过了一会儿,他点了头。
临走前,我重新回到父亲坟前,把烧剩的纸钱一点点收进铁桶。弟弟拄着拐杖站在旁边,乐乐蹲在另一侧,这回没有缩成一团。
“爸,”我对着墓碑说,“周成来了,带着你孙子。”
风还在吹,火已经熄了。
我把墓碑边的枯叶扫开,又把乐乐落在地上的那张纸折好,放进他口袋里。弟弟没有再说“我不该来”,我也没有再问“你为什么不回来”。
走出墓园时,乐乐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他爸爸。
父亲的坟留在身后,烧纸的烟散进风里。那个忽然蹲在坟旁的小孩,也终于不用一个人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