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去年秋天,我父亲在县医院做了一次心脏造影,术前医生拿着单子跟我强调了三遍“非必要不做造影”,可当时父亲胸痛得厉害,心电图又提示心肌缺血,不做不行。我永远记得医生最后那句忠告:“只要完成造影,这四件事不可忽视。”当时我只当是例行叮嘱,直到后来父亲在病房里经历的那七十二小时,我才真正明白这四句话背后藏着多少活生生的教训。
父亲今年六十三岁,在镇上开了半辈子修车铺,手上的油泥从来没洗干净过。他性子倔,一辈子不肯听人劝,连感冒都硬扛,更别说上医院。那阵子他老是捂着胸口说“烧心”,我给他买了胃药也不管用,直到有一天他蹲在地上修车,突然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往下掉,手里的扳手“咣当”砸在水泥地上。我正好去给他送午饭,吓得方向盘都没握稳,冲下去扶他的时候,他嘴里还念叨“没事没事,就是岔气了”。
到了县医院心内科,接诊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周,说话干脆利落。她看了心电图和心肌酶,又把父亲的心超单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拧成一团。“你父亲冠脉狭窄的可能性很大,建议做造影明确一下。”周医生把笔夹在病历本上,抬眼看了看我,“不过我得先说清楚,非必要不做造影。造影是有创检查,有辐射,还要打造影剂,对肾脏有负担,不是万不得已我们不会建议做。但你这个情况,已经属于必要了。”
父亲躺在病床上,听到“造影”两个字就摇头:“我不做,往血管里插管子,吓人。”我劝他,他说什么也不听。最后是母亲红着眼睛骂了他一顿:“你要是倒下了,这个家怎么办?孙女还等着你接送上下学呢!”父亲这才不吭声了,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手都在抖,嘴里还嘟囔着“我修了几十年车,哪见过往人身上捅窟窿的”。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推进造影室之前,周医生把我叫到走廊,郑重其事地说了四件事:“第一,术后平卧至少十二小时,穿刺那条腿绝对不能弯,更不能下床,防止穿刺点大出血;第二,多喝水,这是为了让造影剂尽快从尿里排出来,喝不够会伤肾的;第三,时刻盯住纱布有没有渗血,手腕或者大腿根要是鼓出包来赶紧叫我们;第四,别让老人情绪太紧张,有些人造影完没事,硬是被自己吓出事儿来。只要完成造影,这四件事一样都不能忽视,记住了吗?”我像小鸡啄米一样点头,心里却觉得这也太啰嗦了——县医院一年做几百台造影,哪有那么巧出问题?
造影的过程我进不去,只能在门外等。那四十分钟比一个世纪还长。父亲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蜡黄,但神志还算清楚。他右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底下压着一个止血器,像戴了个白色手铐。主刀医生给我们看电脑上的片子:“右前降支狭窄百分之七十五,回旋支也有斑块,但没到支架的程度。先药物治疗,三个月后复查。”我松了口气,母亲也抹着眼泪笑了。
真正的麻烦是从回病房开始的。
按照周医生的吩咐,父亲要平躺六个小时以上,右胳膊绝对不能动。可父亲这个人,一辈子忙惯了,躺了不到二十分钟就难受得翻来覆去。“我这胳膊好好的,捆成这样干什么?”他皱着眉,左手去扯纱布。我按住他的手:“爸,周医生说了,不能动,怕出血。”他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我修车时被千斤顶砸过都没出过事,这点小口子能怎么样?”母亲在旁边削苹果,也帮腔:“你就消停会儿吧,让孩子们省省心。”
到了下午两点,父亲说想上厕所。我和母亲对视一眼,都犯了难。医生说必须卧床,大小便都在床上解决,可父亲哪肯在床上尿?他憋得满脸通红,非要下床去卫生间。我劝他:“我给你拿尿壶,你就躺着尿。”他瞪大眼睛:“你们这是折腾我!我又不是瘫了!”说着竟然用左手撑着床沿,整个人要坐起来。我赶紧去扶他,可他还是挣动了一下,右手腕的止血器被带着晃了晃。
“嘶——”父亲倒抽一口凉气,低头看手腕。纱布边缘渗出硬币大的一块血,像红墨水洇在宣纸上。我脑子“嗡”地一下,想起周医生说的第三件事。母亲也慌了,手里的苹果滚到地上。我按下床头铃,护士跑来一看,立刻叫来医生。周医生赶过来,麻利地重新加压止血,语气很严厉:“不是跟你们说了吗?这条胳膊不能动!穿刺点血没凝好,一旦大出血会有生命危险的!”父亲脸涨得紫红,终于不吭声了,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那一下午,父亲老实了,可嘴上还是念叨:“我这血压本来就高,躺着不动更难受。”我给他喂水,他喝了两口就推开杯子:“灌这么多水,光想上厕所。”我心里一紧,想起周医生说的第二件事:多喝水,排造影剂。可父亲这样,喝一点就说撑,怎么办?
傍晚查房,周医生问喝多少水了,我吞吞吐吐说大概三百毫升。周医生脸一沉:“太少!造影剂排不出去,明天验血肾功能准出事。实在喝不进,就一勺一勺地喂,不能嫌麻烦。”她走后,我看着父亲,他故意闭着眼睛装睡,眉头却拧得像麻花。我倒了温水,用勺子舀起来,吹凉了送到他嘴边:“爸,就当是你最讨厌喝的中药,忍忍吧。”母亲也在旁边陪着,一口一个“老倔头”地数落他,但数落归数落,还是把吸管递过去。
那一晚上,我基本没合眼。父亲喝了大概一千五百毫升水,去了四趟厕所,都是用便盆在床上解决的。他一开始死活不肯,后来憋得实在没办法,才红着脸让我和母亲侧过身。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样子,我心里酸酸的——小时候我尿裤子,也是他给我洗的。
最让人揪心的是半夜两点。我正趴在床边打盹,忽然听见父亲哼哼唧唧地说“心慌”。我一下惊醒,看他脸色发白,额头冒冷汗,右手腕的纱布倒是没事。母亲赶紧去叫护士,护士量了血压,一百五十九九十三,心率九十多。护士通知周医生,周医生从值班室跑过来,问了句:“他情绪怎么样?”我说:“一直没睡好,老说自己没事,又担心以后要吃一辈子药。”周医生点点头,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片安定:“这就是我交代的第四件事,别让老人太紧张。很多人做完造影,本来血管就痉挛,再加上焦虑,心脏跟着乱跳。不是所有问题都出在血管上,心理上的坎儿也得迈过去。”
父亲吃了安定,睡意沉下来,呼吸渐渐平稳。我坐在床边,握着他没打针的左手,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上全是黑褐色的裂口。他这些年修车、搬轮胎、蹲在车底下拧螺丝,供我念完大学,又在县里给我付了首付。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他连夜骑着摩托车带我去镇卫生院,风里雨里,他的背从来都是直的。现在他躺在这里,手腕上一道小口子就把他困在了病床上,我突然有点想哭。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父亲醒了,精神比昨晚好很多,一开口就问:“我手机呢?你妈说店里的货还没收。”我哭笑不得:“你就好好歇着吧,天塌下来有人顶着。”他咂咂嘴,没再坚持。周医生来查房,看了看他手腕,又翻了翻尿量记录单,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水喝够了,造影剂排出来了。今天抽个血查肾功能,没问题下午就可以拔止血器了。”父亲一听“拔”字,眼睛亮了:“拔完是不是就能下地了?”周医生笑笑:“可以慢慢走几步,但还没到活蹦乱跳的时候。”
抽血结果出来,肌酐比术前稍高一点,但还在正常范围内。周医生松了口气:“还好喝够了水,不然这一关不好过。以后记着,任何检查都不能稀里糊涂,医生的叮嘱每一句都是拿命换来的经验。”父亲点点头,难得没有顶嘴。他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丫头,我以后不扛了。等出院,我就把修车铺盘出去,跟你妈去跳广场舞。”
中午拔了止血器,纱布下面露出一个小红点,周围有点淤青。护士重新贴了一块防水敷贴,告诉我们可以下床慢慢走。父亲坐起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他。他摆摆手:“没事,就是躺久了腿软。”他在病房里走了两个来回,像第一次学会走路的孩子一样小心翼翼。母亲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偷偷擦了一下眼角。
下午办出院手续的时候,周医生又叮嘱了一遍用药和复查时间。临走前,父亲忽然站起来,认认真真地给周医生鞠了一躬。周医生愣了一下,笑着扶他:“大爷,您可别再让我操心了,回去按时吃药,别抽烟,别憋气。”父亲连声说“记住了记住了”,走出门诊大楼时,他深深吸了一口秋天的空气,转头对我说:“那四件事,真是一件都不能忽视啊。”
回家的路上,父亲坐在后座,少见地安静。快到家的时候,他突然说:“丫头,这几天辛苦你了。你小时候生病,爸爸也是这么守着的。现在轮到你守着我了,我这一辈子,值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眼眶红红的,自己也差点憋不住眼泪。
现在父亲已经出院小半年了,每天早起散步,晚上跟着母亲跳广场舞,修车铺真的盘给了小陈。他偶尔还会提起那次造影,跟邻居说:“非必要不做造影,但真到了非做不可的时候,别怕,听医生的话比什么都强。做完造影,记住那四件事——平躺别动,喝水管够,盯紧出血,心里别慌。”
后来我偶尔路过医院,在门诊大厅看到宣传栏上印着这句“非必要不做造影”,下面就是那四件事的图解。我总是忍不住停下来看两眼,想起那个秋天的夜晚,想起自己一夜没敢合眼的疲惫,想起父亲醒来后说的那句“我不扛了”。人这一生,很多事就像造影一样,能不做就不做,可有些关口躲不过去,那就只能硬着头皮闯过去。闯过去以后,你会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强大,而那些守着你、劝着你、陪你喝水到半夜的人,才是这世上最珍贵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