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有一个规矩,打小我就知道。
大年初一,不能往外泼水。
洗脸水不能泼,洗菜水不能泼,刷锅水不能泼。不管是什么水,都得用桶接好,放在屋里,等过了初一再倒。
没人说得清这个规矩是怎么来的。反正传了好几代了,大家都照着做。过年那几天家家户户门口都放着水桶,里面装满了用过的水,走路得绕着走。
小时候问过大人,为什么不能泼水。
大人说:"规矩就是规矩,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后来有一年,村里来了一个外地的媳妇。
她是邻省的人,嫁到我们村来过第一个年。大年初一早上,她按老家的习惯打了水洗脸,洗完顺手就把水泼在了门口。
她婆婆看见的时候,水已经泼出去了。
婆婆脸都白了。
她媳妇不知道怎么回事,还笑着问:"妈,咋了?"
婆婆没说话,转身进屋,拿了一块干布,蹲在门口把地上的水一点一点擦干净。
擦完之后,她站起来,往门外看了一眼。
门外什么都没有。大年初一的早晨,路上空荡荡的。远处的鞭炮声一阵一阵的。
婆婆把门关上了。
到了下午,有人敲门。
媳妇去开的门。门口没有人。她低头一看——门槛外面,有一排湿脚印。
不是踩了水的那种湿法。是整只脚都是湿的,印在水泥地上,清清楚楚的五趾。两排脚印从门外一直延伸到门槛前面,在门槛边上停住了。
好像有一个人走到了门口,站在那儿,没有进来。
媳妇愣了一下,喊她婆婆出来看。
婆婆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她去厨房打了一盆清水,从门槛里面往外泼了出去。
水漫过门槛,流到门外的地上,把那排湿脚印冲掉了。
然后她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晚上,村里的老人来了。
老人坐在堂屋里,喝了一口茶,说:"这个规矩不是随便定的。"
那会儿是光绪年间,村里有一个后生,叫刘大。
刘大这个人没什么毛病,就是嘴不好,说话冲。大年初一那天,他喝了点酒,正坐在门口晒太阳。
来了一个走路的,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袄,风尘仆仆的。那人走到刘大家门口,站在篱笆外面,客客气气地问了一句:"这位兄弟,能不能讨口水喝?"
刘大喝了酒,不耐烦。他看了一眼那人,没动。
那人又说了一遍:"走了一夜的路,口渴了,讨口水喝。"
刘大端起手边的洗脚盆,往篱笆外面一泼。
"喝吧。"
水泼了那人一身。从头淋到脚。
那人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水。然后转过身,走了。
当天晚上,刘大家的人都睡下了。半夜,院子里传来一阵声音——啪嗒,啪嗒,啪嗒。
像有人在水里走路。
刘大壮着胆子爬起来,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月光底下,院子里有一排湿脚印。从篱笆门口一直走到堂屋门口。
第二天天亮,刘大打开堂屋的门——门槛外面的地上,有一摊水渍。不大,像一个人站了很久,身上的水一滴一滴落下来,积成了一小摊。
从那以后,村里就有了这个规矩。
大年初一,不能往外泼水。
你不知道门口站着的,是不是昨晚那个走了一夜路的人。
老人讲完这个故事,把茶喝完,站起来走了。
那个外来的媳妇坐在堂屋里,半天没说话。
从那以后,每年大年初一,她家的水桶都装得满满的。洗脸水、洗菜水、刷锅水——一滴也不往外泼。
过了这么多年,我也不知道那个规矩是真是假。
但每年大年初一我回家,看到门口放着一桶一桶的水,我都会想起那个走了一夜路的人。
如果那天刘大给他舀了一瓢清水,不是泼了一盆洗脚水——
后面的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可惜没如果。
规矩就是这么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