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六年十月初六，潼关南原。
大雨已经下了七天七夜。明军粮车陷在泥里，一车粮草要十个人推，推不了半里路。士兵们开始杀战马充饥，马杀完了，就采青柿子吃。青柿子涩得咽不下去，有人嚼了两口就吐了。
孙传庭站在阵前，看着对面李自成的营火，绵延数十里。他手里号称十万大军，其中能上阵打仗的，不过四五万。剩下的，是临时拉来的壮丁和刚放下锄头的农民。
半个月前，崇祯连发三道金牌，催他出关决战。孙传庭上疏说，新募的兵还没练成，关中的粮草只够支应三个月。崇祯回了一句话：“朕岂不知？然贼势日炽，卿再不出，天下事尚可为乎？”
孙传庭没有再争。他回头对身边的幕僚说了一句：“吾固知此行必死。”
一、他曾经是李自成最怕的人
孙传庭是山西代州人，万历四十七年进士，跟袁崇焕是同榜。他长得魁梧，能左右开弓，性格沉毅寡言。崇祯八年，他出任陕西巡抚，接手的是一个烂摊子：关中连年大旱，农民军遍地，官军欠饷数月，兵变随时可能发生。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打仗，是清屯。陕西的军屯被豪强侵占了上百年，孙传庭一个一个清理，收了四十五万两银子和五万石粮食，清理出一万两千名屯兵。有了钱和粮，他才开始募兵。他募的不是普通人，专挑边地壮丁和退役老兵，练了三千人。
崇祯九年，他带着这三千人在黑水峪设伏，生擒了闯王高迎祥。高迎祥被押到北京，凌迟处死。这是明末农民战争中，朝廷抓到的最高级别的义军首领。李自成从那时候起，就成了“闯王”的继任者，但他对孙传庭一直心存忌惮。
崇祯十一年，孙传庭会同洪承畴在潼关南原大败李自成，李自成只带着十八个人逃进商洛山中。那时候，李自成几乎被打光了。如果朝廷能给孙传庭一年时间继续追剿，李自成可能就没了。
但朝廷没给。
二、他被关进大牢的三年，李自成活过来了
崇祯十二年，孙传庭升任保定总督。他跟内阁首辅杨嗣昌闹翻了。杨嗣昌主张跟清军议和，集中力量剿匪。孙传庭不同意议和，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孙传庭一气之下上疏请辞，杨嗣昌反手弹劾他“托疾规避”。崇祯大怒，把孙传庭削籍为民，关进了大牢。
这一关，就是三年。
三年里，外面发生了什么？李自成从商洛山中出来，进入河南。河南连年旱灾，百姓“人相食”，李自成开仓放粮，提出“均田免赋”，队伍从几千人迅速膨胀到几十万。崇祯十三年，张献忠在谷城重新反叛。崇祯十四年，李自成攻破洛阳，杀了福王朱常洵。同年，杨嗣昌在荆州病死。
崇祯十五年，开封被围。朝廷急调各路兵马救援，但李自成围城打援，先在朱仙镇击溃了左良玉，又先后击败了汪乔年、傅宗龙。明军在中原的机动兵力，几乎被打光了。这时候，崇祯想起了牢里的孙传庭。
内阁首辅周延儒推荐孙传庭。孙传庭在狱中上了一封奏疏，说“请杀贼自效”。崇祯放他出狱，任命他为陕西三边总督。孙传庭出狱的时候，问崇祯要兵，崇祯给了他五千人。他原来的秦军精锐，早就在三年里被调去打光了。
三、崇祯逼他出关，他明知是死也得走
孙传庭回到陕西，重新募兵。他从关中招募了四五万人，日夜操练。他知道这些新兵打不了硬仗，但他的时间不够了。
崇祯十六年五月，朝廷命孙传庭兼督河南、四川军务，升兵部尚书，改称督师。八月，崇祯命他出潼关，与李自成决战。孙传庭上疏陈述困难，说新兵未练成，建议固守潼关，待机而动。崇祯不听。他连发数道旨意，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孙传庭的幕僚劝他再等等，他摇头说：“上意已决，不出则抗旨，出则必败。然抗旨死于法，出战死于敌，等死耳。”
他选择了出战。
九月，孙传庭率军出潼关，进入河南。他在郏县设伏，初战击败了李自成的先锋。但天降大雨，连日不止，粮车陷在泥泞中无法前进。士兵断粮，开始采青柿子充饥。李自成趁机派轻骑绕到明军后方，切断了粮道。明军大乱，退守郏县。李自成故意在撤退路上丢弃金珠财货，明军争抢，阵型彻底崩溃。李自成回师反击，官军大败，“死者四万余人，失兵器、辎重数十万”。
孙传庭收拾残部，退回潼关。这一仗，后来被人讥为“柿园之役”。
四、潼关城破，他死在了乱军之中
退回潼关后，孙传庭本来还有机会守。潼关是天下险关，南依秦岭，北临黄河，一夫当关。但他没有时间休整。崇祯的催战旨意又到了，措辞比上一次更急。
十月初，李自成率数十万大军直扑潼关。孙传庭率残军迎战，两军在潼关南原对峙。大雨还在下。明军断粮已近十日，士兵站都站不稳。李自成发动总攻，明军一触即溃。
孙传庭在乱军中策马冲阵。他的部将劝他撤退，他不听。他带着亲兵反复冲杀了数次，身上中了好几处伤。最后，他的战马中箭倒地，他被甩在泥泞里。李自成的士兵围上来，他没有投降，继续拔刀砍杀，直到被乱刀砍死。
他死时五十一岁。
孙传庭死后，潼关守军崩溃。李自成破关而入，五天之后攻陷西安。又过了五个月，李自成从西安出发，一路打到北京。崇祯在煤山自缢。明朝灭亡。
五、“传庭死而明亡矣”
崇祯接到孙传庭战死的奏报，第一反应是不信。有人说孙传庭没死，可能是逃了。崇祯因此没有给孙传庭任何赠荫——不追封，不赐祭，不抚恤。
直到崇祯自己吊死在煤山之前，他都没有承认孙传庭死了。一个替他打了半辈子仗的人，死在了他连发的金牌之下。而他连一个谥号都不肯给。
《明史》为孙传庭立传，结尾只有五个字：“传庭死而明亡矣。”这五个字，是清朝的史官写的。
孙传庭的继妻张夫人，在西安城破时，带着两个女儿和三个妾跳了井。他八岁的儿子孙世宁被一个老翁收养，长子孙世瑞从老家赶到陕西，在井里找到了母亲的尸体，“面如生”。孙家一门，死的死，散的散。
孙传庭出师之前，回头对张夫人说了一句：“尔若何？”张夫人回他：“丈夫报国耳，母忧我。”
一个知道自己必死的人，问妻子你怎么办。妻子说，你只管报国，别管我。
孙传庭死的那年，明朝还在。他死后五个月，明朝没了。崇祯到死都不信孙传庭战死，因为他不愿意信。他手里最后的王牌，是他自己一张一张打出去的。孙传庭从牢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只有五千人。他用了不到一年，攒出十万大军。然后崇祯用三道金牌，把这十万人送进了李自成的包围圈。传庭死而明亡矣，这句话说给崇祯听，他应该听得懂。但他没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