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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实百万辅警该得的待遇,是一项非常重要的民生工程

落实百万辅警该得的待遇,是一项非常重要的民生工程
我们县城的派出所,晚上十点以后灯还亮着。值班室里坐着的是辅警,出警车上跟着的是辅警,卡口上冻得跺脚的是辅警。正式民警在编就那么几个人,剩下的活,全是这些合同工在扛。
我认识老周十一年了。他在城关派出所做辅警,从三十四岁干到四十五岁。十一年,工资从一千八涨到三千二,涨了一千四。这十一年里,县城房价从三千涨到七千,一碗牛肉面从六块涨到十四块。
他老婆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六。两口子加起来五千八,供一个孩子上学,养一个老人。去年他父亲住院,自费部分一万三,他找我借了五千。借的时候他说,兄弟,我知道你也紧,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我问他,你们不是有医保吗。他说有,报销完还剩这些。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一直看着地面。
这就是我说这件事的起点。不是为了煽情,是因为这个数字太具体了。一个在派出所干了十一年的人,父亲住院一万三拿不出来。这样的家庭在全国有多少,没人统计过,但是我知道不止他一个。
全国辅警的数量,公开的说法是过百万。这个数字什么概念,比很多国家的军队人数都多。他们在派出所、在交警队、在看守所、在留置点、在检查站、在网格里,做着最基础、最琐碎、最需要人的活。
报案登记是他们,监控调取是他们,巡逻防控是他们,交通疏导是他们,看护嫌疑人还是他们。正式民警是这支队伍的骨架,辅警是血肉。骨架撑起形状,血肉撑起重量。没有血肉,骨架立不住。
但是血肉的待遇,跟骨架差着一大截。同一个办公室,同一个班次,同一辆车出警,一个拿七千,一个拿三千。这不是秘密,这是明摆着的现实。
我得说清楚一件事,免得有人误解。我不是说辅警应该跟民警拿一样的钱。民警是考进来的,有编制,有执法权,承担法律责任,责任和待遇匹配,这是应该的。我说的是另一件事:辅警的待遇,应该跟他的劳动匹配。
什么叫跟劳动匹配。就是一个人值了夜班,应该有夜班费;加了班,应该有加班费;节假日备勤,应该按法定标准给钱;受了伤,应该有工伤认定和赔付;因公牺牲,家属应该有抚恤。这些不是恩赐,这些是劳动法里写着的东西。
现实是什么样。老周跟我说,他们那儿夜班费一天二十块,一个月最多报六天。加班费看年终,好的时候发一千,不好的时候没有。节假日备勤算正常上班,因为排班表上就写着他的名字,不叫加班,叫值班。
这个逻辑很巧妙。排班表上写着你,你就是正常上班;没写你,叫你回来,那才叫加班。所以只要把排班表填满,就永远没有加班费。这不是哪个所长坏,这是制度设计上留的口子。
五险一金呢。有,但是按最低基数交。什么叫最低基数,就是当地社平工资的百分之六十。老周一个月到手三千二,他的养老、医疗、公积金,全是按三千出头的基数在算。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退休以后领的钱,是按最低标准算的。
他现在四十五岁,再干十五年退休。十五年之后,他每个月能领多少养老金,粗算下来两千出头。这个数在十五年后的物价水平下,够不够活,谁也不敢说。
还有一件事更少人提。辅警的伤亡保障。民警有因公牺牲抚恤,有英烈基金,有明确的政策通道。辅警呢,各地不一样。有的地方参照民警执行,有的地方按工伤处理,有的地方靠单位募捐、靠社会捐助。
我见过一次。前年邻县一个辅警夜里出警,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了,人没救回来。他三十一岁,孩子四岁。后来的事,所里组织捐款,局里给了慰问金,保险公司按意外险赔了一笔。这些钱加起来,够他家里撑几年,但是没有一个长期的、制度性的保障。
他老婆后来去所里问,能不能给安排个工作。所里说没办法,编制没有,合同岗也要考试。她最后去了一个服装厂,一个月三千。
我说这件事,不是要指责谁。我要说的是一个事实:一个群体承担了公共安全的一部分职能,但是他们的风险保障,还停留在靠捐款和同情的层面。这个状态,跟他们的实际作用是不匹配的。
有人会说,辅警是合同工,签的是劳动合同,走的是劳动法,本来就该按企业那套来。这话没错。问题是,劳动法里那些东西,落实了吗。
八小时工作制落实了吗。没有,派出所二十四小时运转,值班就是超时工作。
加班费落实了吗。部分落实,大部分打折扣。
带薪年休假落实了吗。这个相对好一些,但是旺季、专项行动期间,年假是批不下来的。
工伤保障落实了吗。这个基本有,但是认定流程长、标准低。
所以问题的核心不是"辅警该不该按劳动法",而是"劳动法在辅警这个群体上,执行得怎么样"。答案是不太好。这不是哪个部门的问题,这是整个用工模式的问题。
现在辅警的用工模式,大概三种。一种是公安局直签,直接跟局里签劳动合同;一种是劳务派遣,跟派遣公司签,派到公安局干活;还有一种是地方国企或者平台公司代管,人归公安局用,合同跟公司签。
这三种模式,待遇差别很大。直签的相对最好,五险一金规范,有些地方还有绩效、有工会福利、有体检。派遣的最差,因为中间隔着一层公司,公司要抽管理费,辅警拿到手的就更少,而且出了事,公安局说是派遣公司的人,派遣公司说是公安局在用,两边推。
我见过一个派遣辅警,干了五年,想查自己的社保交了多少,去问公司,公司说你问用人单位;去问所里,所里说你问公司。转了一圈,谁都不给准确答复。他最后自己去社保局打了一张单子,发现中间有八个月是断缴的。
这八个月,他自己都不知道。等他知道的时候,已经过去三年了,补缴要多交滞纳金。
这就是制度不统一带来的成本。成本不是由制度承担,是由最底层的那个人承担。
那为什么说落实待遇是民生工程。因为它直接关系到上百万个家庭的现金流。
一个辅警月薪三千,他自己花一千,剩下两千交给家里。这两千块,可能是孩子的学费,可能是老人的药费,可能是房贷的一部分。这两千块准时到账,这个家庭的日子就能过下去;这两千块晚发一个月,这个家庭就要去借钱。
这不是宏观经济,这是具体的日子。
而且辅警这个群体有个特点,就是他们的家庭大多不富裕。真正家里条件好的,不会让孩子去干这个。来干这个的,很多是本地人,学历不高,没有更好的选择,图一个离家近、图一个稳定、图一个五险一金。他们的抗风险能力很弱,工资晚发一个月,家里就要出问题。
所以给辅警涨工资、规范待遇,不是发福利,是给上百万个家庭托底。这个性质,跟修路、跟通水、跟改造老旧小区是一样的,都是民生工程。
还有个更现实的层面。待遇不落实,队伍就留不住人。
这两年辅警流失率有多高,各地招考公告能看出来。年年招,年年缺,一个岗位招十个,来报名的三十个,干满一年的不到一半。有的人干了三个月就走,走的时候说,还不如去送外卖。
送外卖一个月能挣六千,辅警三千二。这个账,年轻人算得很清楚。你说稳定,人家说稳定不能当饭吃。你说体面,人家说体面不能交房租。
留不住人的后果是什么。是这支队伍永远处在"招人、培训、走人、再招人"的循环里。一个派出所的辅警干不满两年,他对辖区不熟、对业务不熟、对群众不熟。出警的时候,老民警得一边处理一边带他。这种状态下的执法质量,能好到哪儿去。
更要紧的是,辅警是执法辅助,很多工作是要跟群众直接打交道的。一个干了五年的辅警,他认识辖区里所有的重点人员,知道哪家哪户什么情况,这种熟悉度是花钱买不来的。人一走,这些全归零。
所以待遇问题,表面上是钱的问题,实质上是队伍稳定性的问题,是基层治理能力的问题。
那钱从哪儿来。这是最硬的一关。
辅警的工资,主要是地方财政出。县级财政出大头,市级补一点,省级转移支付看情况。这就造成一个结果:富裕的地方辅警工资高,穷的地方辅警工资低。
同一个省,苏南的辅警一个月六千,苏北的三千。同一个市,市区的五千,县里的三千二。这个差距不是能力差距,是财政差距。
有些县,全年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就十几亿,要养教师、养医生、养公务员、修路、修桥、还债,能拿出来给辅警涨工资的钱,真的不多。县长也难,这不是推卸责任,这是实情。
但是难不等于不做。有些地方已经在做了,做法值得说。
一种是省级统筹。就是把辅警的工资保障纳入省级财政的盘子,设定一个最低标准,穷县达不到,省里补。这个做法能解决地区差距过大的问题,但是需要省级财政有实力。
一种是分类分级。就是把辅警分成不同等级,按等级定工资,干得久的、考核好的、有专业技能的,工资往上走。这个做法的好处是给了通道,让人看得见希望。坏处是要钱,因为等级上去了工资就得涨。
一种是规范用工。就是把派遣、代管这些模式逐步改成直签,五险一金按实际工资交,加班费按规定发。这个做法的成本最直接,但是效果最实在,因为它解决的是"同工不同酬"的问题。
还有一种是打通出口。就是让优秀的辅警有机会转成事业编或者民警。这个口子现在开得很小,但是方向是对的。它解决的不只是钱的问题,是"干这个有没有前途"的问题。
这四种做法,没有一种是可以白干的,都要花钱。但是我要说一句:这个钱花得值。
为什么值。因为辅警干的是公共安全的活。公共安全是最基础的公共产品,它不出问题的时候你感觉不到,它出问题的时候,所有的东西都要停摆。
一个县如果辅警大量流失,派出所出警慢半小时,群众的安全感就下来了。这个损失,比给辅警涨工资的钱大得多。
所以这不是支出,这是投资。投资在基层治理的毛细血管上。
我还想说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点:辅警待遇问题,本质上是个公平问题。
同一批人,同一身制服,同一个班次,做同样的活,一个拿七千一个拿三千。这个差距,如果是因为能力和责任不同,大家认。但是如果只是因为身份不同,人心就会不平。
人心不平会怎么样。会消极,会应付,会在没人看见的时候少干一点。这不是道德问题,是人之常情。
我见过一些派出所,民警和辅警关系很好,因为民警知道辅警不容易,会帮着争取福利、会在排班上照顾。也见过一些地方,民警和辅警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墙,辅警觉得自己是二等公民。
这道墙不拆,队伍的战斗力就打折扣。拆墙的办法不是开会讲道理,是把待遇拉近一点,把尊重落到实处。
说到这儿,我得说点具体的建议,不然这篇文章就是空喊。
第一件事,把辅警的工资保障写进地方财政预算的硬科目。现在很多地方是"有多少钱办多少事",年底看结余。应该反过来,先定标准,再列预算,不能达标就是不达标。
第二件事,把加班和值班的钱算清楚。排班表不能成为规避加班费的工具。值了夜班就是值了夜班,节假日备勤就是节假日备勤,该给的钱要给。这个不需要多少财政增量,需要的是把账算明白。
第三件事,把伤亡保障制度化。辅警因公负伤、因公牺牲,应该有明确的、跟民警接近的抚恤标准,而不是靠捐款。这件事花钱不多,但是意义极大,它告诉这个群体:你的命是被当回事的。
第四件事,把职业通道打开。辅警干到三十五岁,如果还没有上升空间,他就只能走。应该有一个职级序列,让干得久、干得好的人有地方去。这个不需要编制,需要的是制度设计。
第五件事,把用工模式统一。派遣、代管、直签这三种并存的状态,应该逐步收敛到直签或者规范的政府购买服务。中间那层管理费,本可以变成辅警的工资。
这五件事,一件都不容易,但是一件都不是做不到。区别只在于,有没有人愿意把它当回事。
老周上个月跟我吃饭,说他可能干不到退休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所里新来的年轻人干了半年就走,活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少,他四十五了,值完夜班第二天腰直不起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喝酒,喝得很慢。他说兄弟,我不是嫌钱少,我是看不到头。
看不到头这四个字,比钱少更伤人。
一个人可以接受现在苦,但是他得知道苦到什么时候。辅警这个群体最大的问题,不是工资低,是工资低而且看不到涨的可能,是干了十年跟干了一年拿的钱差不多,是四十岁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干下去。
所以落实待遇这件事,不只是涨工资,是要给一个预期。让干这行的人知道,我好好干,五年后是什么样,十年后是什么样,我老了以后靠什么。
这个预期,比每个月多五百块更重要。
我写这些,不是为了替谁喊冤。辅警这个群体不需要同情,他们需要的是被当作正常的劳动者对待。正常劳动者应该有的东西:按时的工资、规范的社保、清楚的加班费、可靠的工伤保障、看得见的未来。
这些东西,在一份普通的工厂工作里都有,在一份普通的公司工作里也有。没有理由在一个承担公共安全职能的岗位上反而没有。
百万辅警,背后是百万个家庭,几百万人口。他们的日子过得稳不稳,直接关系到基层的秩序稳不稳。
所以我说,落实百万辅警该得的待遇,是一项非常重要的民生工程。这句话不是口号,是一笔笔具体的账:一个月三千二还是四千二,一个夜班二十块还是八十块,一次工伤赔三万还是三十万。
这些账算清楚了,人心就稳了。人心稳了,队伍就稳了。队伍稳了,老百姓夜里回家路上的那盏灯,才有人守着。
老周那天喝完酒,我送他回家。走到他家楼下,他站住了,抬头看了一会儿自己家窗户的灯。他说,我姑娘今年高考,我想让她考警校。
我说你怎么想让她干这个。
他说,我干了十一年,知道这行苦。但是我也知道,这行是正经事。
他说完就上楼了。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着他家窗户的灯灭掉。
我想,这大概就是这件事最朴素的意义。一个人干了十一年,工资没涨多少,苦吃了不少,但是他还愿意让自己的孩子来干。不是因为他傻,是因为他觉得这件事值得。
那么社会应该做的,就是让这份值得,配得上一个体面的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