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步
一
洪武二十一年，春。
汤和坐在自己府邸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折子。折子是昨晚写好的，他改了五遍。字斟句酌，每一句都掂量了又掂量。写完了，他又读了一遍，然后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他今年六十二了。头发全白了，牙也掉了好几颗，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这辈子打过多少仗，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从濠州跟着朱元璋起兵，到打陈友谅，打张士诚，打方国珍，打陈友定，北伐中原，西征巴蜀。他这一辈子，大半辈子在马背上过的。身上大小十几处伤疤，最险的一次是打陈友谅的时候，一箭射中了他的左肩，箭头卡在骨头里，军医拿钳子拔了半天才拔出来。他咬着牙，没吭一声。朱元璋站在旁边看着，说：“汤和，你是个硬骨头。”
硬骨头。汤和苦笑了一下。硬骨头能活到现在吗？他那些老兄弟，一个个都死了。徐达死了，常遇春死了，李文忠死了，邓愈死了，冯胜死了，傅友德死了。还有胡惟庸，还有李善长。胡惟庸是被凌迟的，李善长是被赐死的。他们哪一个不是跟着朱元璋打天下的功臣？哪一个不是硬骨头？
可硬骨头都断了。只有他还活着。
汤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洪武二十一年的春天。杏花开得正好，粉白粉白的，一树一树的。风吹过来，花瓣落了一地。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拿起那份折子，出了书房。
他要去宫里。
二
朱元璋在武英殿等他。
汤和进了殿，跪下行礼。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折子在看。他抬起头来，看了汤和一眼。
“起来。坐。”
汤和在绣墩上坐下来。朱元璋放下手里的折子，端起茶喝了一口。他比汤和还大一岁，可看起来比汤和年轻些。他的头发还是黑的，只有鬓角有几根白的。他的脸瘦削，颧骨高耸，眼睛不大，可很亮。他盯着汤和看了一会儿。
“你写折子了？”
“写了。”
“什么事？”
汤和把折子递上去。太监接过去，放在御案上。朱元璋翻开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了，他把折子合上，放在桌上。然后他看着汤和。
“你要告老？”
“是。”
“为什么？”
“臣老了。腿上的旧伤犯了，走路不利索。眼睛也不行了，看东西得凑近了看。臣打了一辈子仗，现在打不动了。臣想回老家，盖几间房子，种几亩地，安安稳稳过几年。”
朱元璋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武英殿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枝叶茂盛。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汤和。
“你是第一个跟朕说告老的。”
“臣确实是老了。”
“徐达没说过。常遇春没说过。李文忠没说过。冯胜也没说过。”朱元璋的声音很平，“他们都不说自己老。他们都觉得自己还能打。你呢？你是真老了，还是不想打了？”
汤和沉默了一会儿。“皇上，臣是真老了。可臣也不想打了。”
朱元璋转过身来，看着他。“为什么不想打了？”
“因为臣打够了。”汤和说，“臣打了三十年的仗。从濠州打到应天，从应天打到北平。臣见过太多死人。臣自己也差点死了好几次。臣现在晚上睡觉，有时候会梦见那些死人。梦见他们站在臣的床前，问臣为什么不回家。臣答不上来。臣想回家。”
朱元璋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回老家，干什么？”
“种地。臣本来就是种地的。小时候在濠州，臣家里有三亩薄田。臣跟您是邻居。您还记得吗？”
朱元璋没有回答。可他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
“臣想回去。把老宅修一修，种几垄菜，养几只鸡。早上起来看日出，晚上早早就睡了。臣不想再打仗了。也不想再管朝里的事了。”
朱元璋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开口了。
“你走了，朕身边又少一个人。”
“皇上身边不缺人。皇上身边有徐辉祖，有耿炳文，有郭英。他们都是能打的。臣老了，不中用了。”
“你是不中用了，还是不想中用了？”
汤和抬起头来，看着朱元璋。朱元璋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敢多看。可汤和看了。他看了一辈子朱元璋。他知道那双眼睛里有东西。是试探。是怀疑。是舍不得。还是别的什么。
“皇上，”汤和说，“臣跟了您三十年了。臣是什么人，您最清楚。臣不会说话，不会拍马屁。臣只会打仗。可臣现在打不动了。您让臣留在朝里，臣就是个废人。您让臣回去种地，臣还能种出几担粮食来。臣种了粮食，还能给您送来。”
朱元璋笑了。那个笑很淡，嘴角只动了一点点。
“你给朕送粮食？你那个三亩薄田，能种出多少粮食？”
“种多少算多少。臣的心意。”
朱元璋走到御案后面，坐下来。他拿起那份折子，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拿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两个字。汤和离得远，看不清他批的是什么。可他知道，皇上批了。不管是“准”还是“不准”，都批了。
朱元璋把折子合上，递给太监。“拿去中书省备案。”
太监接过去走了。汤和站起来，跪下来磕头。“谢皇上。”
“别急着谢。”朱元璋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朕准你告老。可朕有一个条件。”
“皇上请说。”
“你走之前，帮朕办一件事。”
三
朱元璋要汤和办的事，是去一趟山东。
山东那边闹倭寇。沿海几个县被抢了，地方官压着不报。朱元璋要汤和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汤和领了旨，带着几个随从，出了应天，往山东走。他走得很慢。他的腿确实不行了。骑马骑不了，只能坐车。车是牛车，走得更慢。他走了半个月才到登州。
登州卫的指挥使叫周兴，是汤和的老部下。周兴见了他，赶紧迎进衙门。汤和问了倭寇的事。周兴支支吾吾的，说“小事，已经打退了”。汤和没说话。他让周兴带他去海边看看。
到了海边，汤和看见了几艘被烧毁的渔船。船搁在沙滩上，船板烧得焦黑。旁边有几个渔民，蹲在地上补网。汤和走过去，问一个老渔民：“倭寇什么时候来的？”
老渔民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上个月。来了三艘船。抢了东西，烧了船，走了。”
“死了人吗？”
“死了两个。一个是我儿子。”
汤和沉默了一会儿。“地方官怎么说？”
“地方官说没事。说倭寇不敢再来了。可我听说，他们下个月还要来。”
汤和回到衙门，把周兴叫来。“你为什么不报？”
周兴的额头冒汗。“报……报了。可上面说，小事，不用惊动朝廷。”
“上面是谁？”
周兴不说话了。
汤和没有追问。他在登州待了十天。十天里，他走遍了沿海几个卫所。他看了防务，看了粮仓，看了兵册。兵册上写着一千二百人，可实际到操的不到八百。剩下的四百多，名字还在册子上，人早跑了。军饷被吃了空额。
汤和把看到的都记下来。然后他写了一封密折，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
他走的那天，周兴来送他。汤和上牛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周兴。
“周兴。”
“属下在。”
“你跟我打过陈友谅。那时候你是个百户。你打仗不怕死。你记得吗？”
周兴低下头。“记得。”
“你现在是登州卫指挥使。三品官。你比那时候威风多了。可你比那时候软了。你怕死了。你不是怕倭寇。你是怕得罪人。”
周兴的脸涨红了。
“你好自为之。”汤和上了牛车。牛车慢慢走了。他坐在车上，看着海边的方向。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跟朱元璋在濠州起兵的时候，朱元璋跟他说过一句话。朱元璋说：“汤和，咱们这辈子，要么死在战场上，要么死在朝堂上。你选哪个？”
他那时候没选。他那时候以为他们永远不会死。可后来他发现，死在战场上的人，是英雄。死在朝堂上的人，是罪人。他不想当罪人。他也不想当英雄。他只想活着。好好地活着。
四
汤和回到京城，把山东的事禀报了朱元璋。
朱元璋听完，脸色铁青。他当场下旨：登州卫指挥使周兴革职查办，山东沿海各卫所全面整饬。旨意下去之后，朱元璋看着汤和。
“你办得好。”
“臣只是把看到的说了。”
“你说的这些，别人也看到过。可他们不说。他们怕得罪人。你汤和不怕。为什么？”
汤和想了想。“因为臣要走了。臣不怕得罪人了。”
朱元璋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你这个人。你要走了，反而敢说话了。”
“臣这辈子，没学会说话。臣只会打仗。可打仗的时候，臣知道一件事。你看到敌人在哪里，你不打，敌人就会打你。你在朝里看到问题，你不说，问题就会烂掉。臣不想让问题烂掉。臣要走了。走之前，能给皇上提个醒，臣就提一个。”
朱元璋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可他看着汤和的眼神，跟从前不一样了。是那种看一个老朋友的的眼神。
汤和告退的时候，朱元璋叫住了他。
“汤和。”
“臣在。”
“你回老家之后，好好种地。朕有空去看你。”
汤和跪下来磕了个头。“谢皇上。可臣那个地方，路不好走。皇上别来了。”
“朕要去。”
“那臣把路修一修。”
朱元璋又笑了。“你修路干什么？朕去看你，是朕的事。你不用修路。”
汤和也笑了。他笑的时候，缺了牙的嘴咧开来，像个孩子。“那臣就把院子收拾干净。等着皇上。”
他出了武英殿。春天的风吹过来，暖洋洋的。他站在殿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天。天很蓝。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往宫门走。
五
汤和回了濠州老家。
他把老宅翻修了。三间瓦房，一个院子。院子里种了两垄菜，养了十几只鸡。他还栽了一棵柿子树。他说，等柿子树结了果，秋天就有柿子吃了。
他每天早起，扫院子，喂鸡，给菜浇水。然后坐在柿子树下面喝茶。茶是粗茶，叶子老，泡出来颜色深，味道苦。可他喝得惯。他种了一辈子地，打了一辈子仗，喝了一辈子粗茶。他喝不惯好茶。好茶太淡。粗茶苦，苦完了有回甘。他喜欢那个回甘。
他儿子问他：“爹，你当年为什么不留在朝里？你在朝里做个侯爷，不比种地强？”
汤和说：“朝里是火坑。种地是土坑。火坑里烧死的人多。土坑里埋的人少。”
他儿子听不懂。汤和也没有多解释。有些事，得自己经历过才懂。他儿子没经历过。他儿子生在侯门，长在侯门。他没见过朱元璋杀人的样子。汤和见过。他见过朱元璋杀胡惟庸，杀李善长，杀蓝玉。他见过那些人头落地。他见过那些血流成河。他不想让自己的头落地。他不想让自己的血流干。
所以他退了。他退得干干净净。他不留恋，不回头，不走关系，不结交地方官。他就是一个种地的老头。他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吃自己种的菜，吃自己养的鸡下的蛋。他胖了。他的脸上有了血色。他的腿还是疼，可他不怎么走路了。他坐在柿子树下面，晒太阳，看鸡吃食，看菜长大。
六
洪武二十三年，朱元璋来看了他一次。
那天汤和正在院子里摘菜。他听见外面有马蹄声，抬头一看，一队人马停在他家门口。打头的那个人骑着一匹黑马，穿着玄色的便服，头上戴着一顶暖帽。汤和眯着眼看了半天，认出来了。他放下菜篮子，走到门口，跪下了。
“皇上。”
朱元璋下了马，把他拉起来。“起来。别跪。朕今天不是皇帝。朕是朱重八。来看老邻居。”
汤和站起来。他打量了朱元璋一眼。朱元璋也老了。头发白了半边，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你院子收拾得不错。”朱元璋看了看院子。菜地是绿的，鸡在院子里跑，柿子树已经长得比人高了。树上挂着青色的柿子，还没熟。
“进来坐。”汤和把朱元璋让进屋里。屋里很简陋。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一把旧弓。那是汤和年轻时候用的。朱元璋看见了那把弓。他走过去，摸了摸弓弦。弦松了。他拨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还留着？”
“留着。是个念想。”
朱元璋在长凳上坐下来。汤和给他倒了碗茶。粗茶，苦丁。朱元璋喝了一口。他皱了皱眉。可他没有放下碗。他又喝了一口。
“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挺好。种地，养鸡，喝茶。臣这一辈子，就这几年过得最舒坦。”
朱元璋看着他。“你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告老。你在朝里，朕还能用你。你回了家，就是一个种地的老头了。”
汤和想了想。“臣不后悔。臣在朝里的时候，每天提心吊胆。臣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怕得罪人。臣回了家，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干什么干什么。臣不怕了。”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他端着那碗苦丁茶，看着碗里的茶叶浮浮沉沉。
“汤和，朕问你一句话。”
“皇上请问。”
“你告老，是不是因为怕朕？”
汤和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着朱元璋。朱元璋的眼睛很亮。亮得跟从前一样。
“臣怕。”汤和说，“臣从跟您起兵那天起，就怕您。您是天上的太阳。臣是地上的草。太阳晒着草，草才能活。可太阳太烈了，草也会枯。臣怕被晒枯了。所以臣退了一步。臣退到树荫底下。树荫底下凉快。臣在那里歇着，看着太阳，心里踏实。”
朱元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你这个汤和。你比谁都精。”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把旧弓。“你这把弓，弦松了。回头朕让人给你送一根新弦来。”
“不用。臣不射箭了。”
“不射箭，留着看看也好。”
朱元璋走了。汤和站在门口，看着朱元璋上了马，带着随从消失在村口。他转过身来，回到院子里。柿子树上的青柿子挂了一树。他伸手摸了摸最近的那个。柿子硬邦邦的。还得等几个月才能熟。
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柿子树下面。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他闭上眼睛，打了个盹。鸡在他脚边跑来跑去，咯咯咯地叫。
他睡得很香。
七
洪武二十八年，汤和病逝于濠州老家。
他死的时候，是夏天。柿子树上的柿子已经黄了。他躺在床上，儿子站在旁边。他拉着儿子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把那些柿子摘了。别烂在树上。”
他闭上了眼。
朱元璋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批折子。他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下旨：追封汤和为东瓯王，谥襄武，赐葬钟山之阴，配享太庙。
汤和是洪武朝开国功臣里，少数几个善终的人。他没有被赐死，没有被下狱，没有被抄家。他死在床上，死在老家，死在他自己种的柿子树下面。他活了六十三岁。在那个年代，六十三岁是长寿。
后来有人问他的儿子：“你父亲为什么能善终？”
他儿子说：“因为我父亲知道什么时候该退。”
那人又问：“退一步，就真的能海阔天空？”
他儿子想了想。“不知道。可我父亲说，退一步，至少能活着。活着，才能种柿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