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民族要保住自己的语言,能做到什么程度?答案是1.3万公里那么远。
威尔士在不列颠岛的西南角,三面挨着海,和爱尔兰隔着海相望。而巴塔哥尼亚高原在地球的另一边,得跨越大西洋,越过赤道,到达南美洲阿根廷的南端。

巴塔哥尼亚高原在安第斯山脉东边,一年下雨不到200毫米,荒漠连着好几百公里,当时没什么定居的条件。可一群威尔士人偏偏就选在这里安家。不是这里有多好,而是得够远、够荒,他们的语言才有可能传下去。
不列颠岛西南角,被压制的语言威尔士人与英语的恩怨,从1283年就已经开始了。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一世(长脚爱德华)靠着武力把威尔士公国给消灭了。到1535年,亨利八世还颁布了《威尔士法》,要是有人用威尔士语,那就不能担任任何公职。这个法律的潜在意思很清楚,你可以保留自己的语言,但是你只能是这个国家的外人。

威尔士语和英语,不能算近亲,而是印欧语系下的两条分支。英语是5世纪盎格鲁-撒克逊人入侵的时候传进来的,而威尔士语才是不列颠岛原住民本来的声音。更荒唐的是,“Wales”这个词在古盎格鲁-撒克逊语里意思是“外国人”,后来者把原住民叫做外国人,这样的称呼已经持续了一千年。
19世纪中叶,同化进入到最为严酷的阶段。学校实行着“Welsh Not”制度,要是有人说威尔士语,就会被强制挂上一块木牌。要是发现别人说了还能传给别人,当天最后戴着牌子的孩子,放学后要在大家面前受罚。这一套制度可真够坏的,就是让孩子们相互监视、相互打小报告,利用同龄人给的压力去破坏语言传承。
大西洋彼岸,153人的孤注一掷就在这样绝望的时候,牧师迈克尔·丹尼尔·琼斯,开始琢磨一个出走计划。

琼斯在美国待了几年,亲眼看到威尔士移民被英语给同化了,“就像把冰块扔进热水,一下子什么都没剩下”。他得出的结论挺激进,只要还在英语世界影响范围里面,威尔士语就没什么前途。得找一个足够远的地方,重新建立一个说威尔士语的社会。
澳大利亚是英国的殖民地,把它排除掉。巴勒斯坦太乱了,也把它排除。最后,把目光放到巴塔哥尼亚那片几乎没人的荒原上。(下图,当时考虑过的移居的地方)

可偏偏阿根廷自己也有麻烦事情。巴塔哥尼亚地广人稀,智利一直在侵占南部边境,阿根廷对这片土地的掌控就好像没管一样。移民,是填充领土最划算的办法。1862年,谈判实现协议:阿根廷提供丘布特河沿岸的土地,威尔士人自己在那儿定居并且进行管理,主权归阿根廷。谈判的时候,代表勘察顺便给停靠登陆的港湾取了个名字,马德林港,一直用到现在。

1865年5月,从利物浦出发的是一艘改过装的运茶帆船“含羞草号”,船上有153个人(这只是第一批,后续数十年有两千多人跟进):裁缝、鞋匠、矿工,农民数量不多。组织者跟他们说,目的地“和低地威尔士差不多”,是挺肥沃并且湿润的地方。
7月28号,“含羞草号”停靠马德林港,舷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干旱荒原,这里处在阿根廷南纬42度附近,丘布特河从安第斯山脉一直往东流进大西洋,两岸是宽阔的河谷平地,看上去好像可以种地,可实际上干旱少雨,风还大,土壤也很薄。
接下来的两年,是他们最接近要放弃的时候。丘布特河发洪水,冲垮了农田,水也不够,吃的也没了,有的人就开始讨论要回到英国。
巴塔哥尼亚荒原,语言在这里扎根转机是当地特韦尔切原住民来了,他们带来了吃的,协助这批快没吃的移民熬过了最危险的头两年。
后来,移民领袖妻子蕾切尔·詹金斯的一个想法扭转了局面,沿丘布特河修建灌溉水渠。这套系统建成以后,成了阿根廷历史上第一个人工灌溉系统,把河两岸的荒地变成能耕种的地方,以前颗粒不收的荒漠开始产出小麦。

1888年,铁路通了,连接了马德林港和丘布特河谷,终点那个小镇被叫做“特雷利乌”,也就是威尔士语里的“刘易斯镇”。之后移民并未止步,继续往西深入内陆600公里,翻过巴塔哥尼亚台地,到达安第斯山麓,在那儿建立了第二个定居点“特雷韦林”,它的意思是“磨坊镇”。
1902年的时候,有一场公投也带来了危机。阿根廷和智利存在边界方面的争议,西边内陆的威尔士定居点刚好处在争议的地方,居民被要求投票选归属。智利那边给出了更加优厚的条件,而且威尔士人正因为阿根廷强行征兵役的事情有矛盾。

但,结果是一边倒的选择留下来,就因为他们不想和沿海的威尔士同胞属于两个国家。他们所效忠的,不是哪面旗帜,而是彼此。
现在巴塔哥尼亚大概有5万人有威尔士血统,但还能开口说威尔士语的不到5000人。而威尔士本土,大概有58万人还在说这门语言,占威尔士总人口的20%。
有意思的是,两地的威尔士语已经不大相同了。巴塔哥尼亚的版本像一瓶1865年的老酒,保留着一些在本土听不到的古老词汇,还混入了不少西班牙语。而本土威尔士语就更现代一点了,被英语渗透得比较深。
参考资料:
《阿根廷的威尔士人定居点》,维基百科
《The History of the Welsh settlement of Patagonia》,Historic U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