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承渊把那个女明星带回家的第一天,就把离婚协议甩在了我脸上。
女人依偎在他怀里满眼挑衅,等着我像泼妇一样发疯。
可我只是缩在墙角,死死攥着一颗化掉的大白兔奶糖。
把黏糊糊的糖递过去,讨好地看着他。
“渊哥哥,糖给你吃。”
“你别赶阿眠走,阿眠不吃饭也没关系的。”
傅承渊眼底没有一丝动容,黑色皮鞋重重碾碎了我手心里的糖。
“姜眠,为了不离婚,你现在开始装弱智了?”
“二十七岁的人装七岁,你不恶心吗?”
他不知道。
当年地震时为他挡下那根砸落的房梁后,我的记忆已经开始不断倒退了。
……
“签了它,别逼我动手。”
傅承渊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带着不耐烦的催促。
我猛地回神,大脑里一片混沌,视线聚焦在他冷硬的下颌上。
等等。
这是哪里?
我不是在宿舍楼下等他吗?
对了,今天是傅承渊二十岁的生日,我们昨天才确立关系。
我心脏狂跳起来,完全无视了旁边那个涂着红唇的女人。
记忆里那个穿着洗发白T恤的穷小子,怎么突然穿上了这么名贵的西装?
肯定是为了我生日去打工赚了钱,想给我个惊喜。
“渊哥哥!”
我挣脱他的手,兴奋地赤着脚跳到沙发上,去翻身后那个旧帆布包。
手指颤抖着勾出一团红色的粗毛线。
那是一条织了半截的围巾,针脚歪歪扭扭,甚至有些脱线。
这是我熬了三个通宵,省下两周早饭钱买的毛线织的。
“生日快乐!你看,虽然还没织完,但冬天肯定能赶上!”
我捧着那条廉价的围巾,献宝一样踮起脚,想往他脖子上围。
红色的粗毛线,和他身上剪裁考究的深灰色高定西装.
形成了某种滑稽而刺眼的对比。
傅承渊眼神骤冷,猛地抬手一挡。
“嘶——”
粗糙的劣质羊毛划过他娇贵的下巴,留下一道红痕。
那美艳女明星捂着嘴笑。
“姜小姐,这种地摊货也好意思拿出手?您这复古风走得也太硬了吧。”
傅承渊盯着那条围巾,像是看着一坨垃圾。
“姜眠,这就是你拖延时间的把戏?”
他一把扯过那条围巾,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
“用以前的破烂来恶心我,想让我念旧情?”
我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觉得他的眼神好可怕。
“渊哥哥,你别生气,是不是嫌不够长?我可以再买线……”
“够了!”
傅承渊冷笑一声,转身大步走到壁炉旁。
打开了旁边的火。
“不,不要!”
我尖叫着扑过去。
那是我的心血,是要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啊。
他手一松,红色围巾落入火舌之中。
劣质的化纤成分瞬间卷曲、焦黑,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烧焦味。
“啊——我的围巾!”
我不顾一切地把手伸进壁炉,想要把它抢出来。
火星溅在手背上,皮肤发出滋滋的声响,瞬间燎起一个透明的水泡。
傅承渊却一把捏住我的下巴,硬生生把我拖了回来。
“苦肉计?”
他逼视着我的眼睛,满脸讥讽。
“姜眠,你以前至少还要点脸,现在怎么变得这么下贱?”
巨大的悲伤和困惑冲击着我的大脑。
为什么?
明明昨天晚上他在宿舍楼下摆心形蜡烛,说最喜欢我织的东西。
说只要是我送的,哪怕是草绳他也戴一辈子。
为什么今天就烧了它?
头好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被生生剥离。
鼻腔里突然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
滴答。
鲜红的血滴落在茶几上那份白色的协议书上。
刚好晕染在“离婚”两个字中间,像一朵凄艳的彼岸花。
我慌乱地用手背去擦。
“对不起,我弄脏了,我不是故意的……”
越擦越脏,血迹糊满了整张纸。
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地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渊哥哥,我头好晕,你别凶我好不好……”
傅承渊看着那满纸的血,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但很快,那丝波动就被更深的厌恶取代。
“为了不离婚,连鸡血都准备好了?”
他松开我的下巴,嫌恶地用手帕擦了擦手指。
“既然弄脏了,明天我会让人送个新的来。”
“在那之前,别让我看见你这副令人作呕的嘴脸。”
大门重重关上。
那声巨响震得我耳膜生疼。
我瘫坐在地毯上,看着壁炉里最后一点红色的灰烬。
记忆开始变得模糊,断裂。
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是谁?
渊哥哥……是谁?
2
清晨的光刺进眼皮,我猛地坐起来。
闹钟呢?
我要迟到了!
渊哥哥还在市中心的建筑工地上搬砖,为了攒我们俩的大学学费。
我光脚冲进厨房,翻箱倒柜找出一个有些变形的铝饭盒。
还好,还有昨晚剩的冷饭。
我手忙脚乱地拌上咸菜,用力捏成两个结实的饭团。
那是他最爱吃的,咸菜能补充盐分,干活才有力气。
我换上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抱着饭盒冲出了别墅大门。
这个家好大,但我顾不上奇怪。
满脑子都是渊哥哥胃不好,不能饿着。
凭着模糊的本能,我跑到了那栋高耸入云的大楼下。
傅氏集团。
这就是渊哥哥打工的地方吧?
这么高的楼,他在哪一层搬砖呢?
“哎!干什么的!送外卖去侧门!”
前台小姐皱着眉拦住我,眼神在我沾灰的裤脚上打转。
“我找傅承渊!我是来给他送饭的!”
我焦急地踮着脚往里看,大堂里人来人往,冷气开得很足。
“傅总的名字也是你叫的?保安!把这个疯子赶出去!”
两个高大的保安快速冲了过来。
推搡间,我手里的铝饭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盖子崩开。
两个有些散开的咸菜饭团滚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几粒米沾上了黑色的鞋印。
“我的饭!”
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心疼地去捡那些米粒。
“不能浪费,这是渊哥哥的午饭……”
就在这时,专属电梯“叮”的一声打开。
一群西装革履的人簇拥着中间那个高大的男人走了出来。
是傅承渊!
他穿着深蓝色的衬衫,冷峻的眉眼比十七岁时成熟了太多。
但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渊哥哥!”
我像看到了救星,顾不上膝盖的剧痛。
抓起那半个还没完全脏掉的饭团冲过去。
“你快吃,还是热的……不对,有点凉了,但还能吃!”
我把那个黑乎乎的饭团举到他嘴边,满眼希冀。
傅承渊身后的外国客户发出一声惊呼。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呦,没想到姜夫人还有这种爱好呢?”
那美艳女人略带嘲弄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戏谑。
傅承渊看着嘴边那团沾着灰尘的米饭,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姜眠。”
他咬牙切齿,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的脸还没被你丢尽?”
他猛地挥手,打落那个饭团。
米粒飞溅,落在他锃亮的皮鞋面上。
我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饭团。
来不及伤心,我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一个巨大沙盘模型。
那是傅氏集团今年最重要的竞标项目——“云顶天宫”。
那个结构……
十七岁的我是全省物理竞赛冠军,建筑系教授都夸过的天才少女。
我眯起眼睛,看着那个悬挑梁的支撑点。
不对。
那个受力点有问题。
脑海中突然闪过十二年前地震时,那根横梁断裂砸下来的画面。
那一瞬间的恐惧让我浑身发冷。
“会塌的……”
我喃喃自语,瞳孔剧烈收缩。
“那个梁会断,会砸死人的,不能住人!”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推开傅承渊,冲向那个价值百万的模型。
“住手!”
保安的惊呼声慢了一步。
我双手死死扣住那个模型的主梁,用力一掰。
哗啦——
精心制作的亚克力模型轰然倒塌,碎片四溅。
那一刻,我松了一口气。
塌了就好,塌了就砸不到渊哥哥了。
“姜眠!!”
一声暴怒的吼叫响彻大厅。
我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狠狠推开。
后背重重撞在大理石圆柱上。
脊椎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当年那根钢筋再次插了进去。
我疼得缩成一只虾米,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傅承渊站在废墟前,脸色铁青得像是要杀人。
“把这个疯子拖进去!锁起来!”
“谁都不许给她一口水喝!”
保安粗暴地架起我,我的脚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灰痕。
我疼得嘴唇发白,却还在努力回头看他。
“渊哥哥……那个真的会塌……我不让你死……”
傅承渊冷漠地转过身,对那个被吓坏的客户道歉。
“抱歉,遇到了一个商业间谍,让您见笑了。”
我被丢到了马路上,周围的人对我指指点点。
外面下雨了。
我打了个寒颤,记忆又开始错乱重组。
3
十五岁。
今天是我中考放榜的日子。
我和渊哥哥约好了,如果我考了第一名,就在福利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等他。
他会给我买一根老冰棍。
于是我跑到了记忆中那颗老槐树旁。
我缩在树下,浑身湿透,怀里紧紧护着一张纸。
那是我的“成绩单”。
其实那是昨天在医院做的脑部CT诊断书,但我忽然就有些看不懂上面的字。
我只记得上面有个红色的章,那就是满分的意思。
雨越下越大,雷声像怪兽在咆哮。
我最怕打雷了。
但我不敢走。
“渊哥哥答应过不丢下我的。”
“如果不等他,他会找不到阿眠的。”
路过的行人撑着伞,对我指指点点。
“那是个乞丐吧?真可怜。”
“看着像个傻子,离远点。”
我听不见,我只是盯着路口。
每一辆车经过。
我的眼睛都会亮一下,然后又黯淡下去。
天黑了。
路灯把雨丝照得像银针。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猛地刹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露出傅承渊那张阴沉的脸。
警察给他打了电话,说有人在他开发的公园里“扰民”。
我以为是他当年来接我的那辆破单车。
“渊哥哥!”
我惊喜地想要站起来,可双腿早就冻僵了。
噗通一声。
我重重摔进泥水里,泥浆溅了一脸。
傅承渊撑着那把黑伞走过来,皮鞋踩在水坑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袋不可回收的垃圾。
“姜眠,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从二十岁演到十五岁,接下来是不是要演婴儿?”
我听不懂他的嘲讽。
我只知道,他来了。
我顾不上脸上的泥,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张被体温烘干的“试卷”。
虽然边角湿了,但红色的章还在。
“渊哥哥,你看!”
我把那张皱巴巴的纸递给他,手还在不停地抖。
“阿眠考了第一名……阿眠很乖……”
“你不要生气了,阿眠以后都听话,不去打架了。”
我笑得讨好,雨水流进嘴里,是咸涩的。
傅承渊低头扫了一眼那团废纸。
他根本没有细看上面写的“脑萎缩”、“不可逆损伤”字样。
他只觉得厌烦透顶。
他一抬手,直接打掉了那张纸。
狂风卷过。
那张诊断书在空中打了个旋,直接落进了旁边的下水道口。
我愣住了。
那是我拼了命考来的。
那是为了让他开心,让他夸我一句“阿眠真棒”的证据啊。
“别扔!那是给渊哥哥看的!”
我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趴在下水道井盖上,伸手去够。
除了脏臭的污水,什么都没有。
没了。
什么都没了。
巨大的绝望吞噬了我。
我抱着头,跪在雨里嚎啕大哭。
“我不乖吗?为什么要扔掉……”
“我真的考了第一名啊……”
傅承渊被我这绝望的反应弄得一愣。
心口莫名刺痛了一下。
但很快,那种感觉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演得真像。”
随即他将我抛在了雨里,“想必你可以自己走回去的。”
被推之下,我的膝盖狠狠的撞在了坚硬的石子路上,皮开肉绽。
“渊哥哥!别丢下阿眠!这里好黑,我怕……”
我拼命拍打着车窗,却只能看到他远去的背影。
黑暗中,几个勾肩搭背的男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们满嘴黄牙,眼神里透着令人作呕的淫邪。
“哟,哪来的小妞,长得真俊。”
“林小姐说了,只要让你爽了,钱少不了。”
我惊恐地往后退,脊背抵在冰冷潮湿的墙上。
“你们走开……渊哥哥会来救我的……他会打跑你们的……”
他们淫笑着扑上来,像一群嗅到腐肉的鬣狗。
我的睡衣被撕烂,指甲抓破了他们的脸,换来更狠毒的耳光。
……
第二天早上。
傅承渊躺在床上,一夜无眠,心中烦躁。
为什么姜眠那个傻子一晚上都没回来?难道是他做得太过分了?
算了,即便是她先装疯卖傻的,但几年前她好歹救过自己的命,他还是去接她,给她个台阶下吧。
想到这里,傅承渊起身开车来到昨晚的地方,却发现那里已经拉起警戒线,警方正在疏散人群。
一旁的路人感慨道:
“这女孩死得也太惨了。”
“据说死前手上还紧紧攥着一张诊断书,好像是得了什么脑萎缩……”
听到这段话,傅承渊似乎响起了什么,瞳孔一缩,下意识地看向警戒线里面。
只见一截黄色的裙角映入眼帘。
正是我昨天出门时,穿的那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