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以为错过是一个瞬间,其实是一辈子,只是当时不知道。
贞元十三年,夏,长安。
云锦晋位才人的旨意,是在端午后第三天送到的。
没有盛大的册封仪式,没有群臣的祝贺,甚至没有一套像样的头面首饰。只是一个宦官,一张纸,一句“圣上口谕,晋承香殿侍书沈氏为才人,从五品”。
云锦跪着接旨,磕了头,站起来。
“恭喜沈才人。”宦官笑着说,笑容里带着一种见惯了世事的麻木。
云锦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进他手里。
宦官笑眯眯地走了。
柳婉儿已经出嫁了,承香殿西偏殿只剩下云锦一个人住。她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手里握着那道圣旨,站了很久。
从五品。
才人。
在後宮的品级里,才人算不了什么——上面有婕妤、充容、婉仪、昭仪、妃、贵妃、皇后,一层一层,像叠罗汉。她才爬到了第三层,上面还有七八层。
但这一步,她迈得比别人快。
不是因为她得宠。
是因为皇帝需要一个“自己人”。
一个会写字、会背诗、安安静静不吵不闹、不会争风吃醋、不会干涉朝政、不会让他心烦的“自己人”。
她恰好符合所有的条件。
所以她晋位了。
不是因为爱。
是因为有用。
她把这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这就是她人生的注脚。
有用。
对吴少诚有用,所以被送进宫。
对皇帝有用,所以被留在身边。
对所有人都有用,唯独对她自己,一点用都没有。
她把圣旨折好,收进妆奁的抽屉里,和父亲的诗、柳婉儿的帕子、李砚的石子放在一起。
抽屉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了一声轻响。
不是木头碰撞的声音。
是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
从胸腔里传出来的,闷闷的,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里。
她没有低头去看。
因为她知道,碎了的东西,是看不見的。
贞元十三年,秋,长安。
李砚被派往朔方戍边。
旨意下来得很突然。说是朔方节度使那边缺人手,朝廷要调一批中低级军官去支援。李砚的名字在名单上,从六品昭武校尉,带三百兵,驻守受降城。
出发的日子定在八月十五。
中秋。
月圆之夜。
他要走了。
临行前三天,他托陈宦官给云锦带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我要走了。去朔方。一年。”
云锦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御书房抄写一份奏折。她的手没有停,笔尖在纸上稳稳地划过,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陈宦官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回信的意思,小声问:“沈才人,没有话带给李将军?”
云锦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把奏折吹干,叠好,放在御案上。
“没有。”她说。
陈宦官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行了个礼,转身要走。
“等一下。”云锦忽然开口。
陈宦官回过头。
云锦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纸上只有一行字。
“一路平安。”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石见”,没有“月”。
只有四个字。
干干净净,像一杯白水。
陈宦官接过纸,折好,塞进袖子里,走了。
云锦站在御书房的窗前,看着窗外。
窗外是紫宸殿的庭院,庭院里种着几棵银杏树,叶子刚开始变黄,绿中带黄,黄中带绿,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
她看着那些叶子,想起了一句话。
“叶子的离开,是风的追求,还是树的不挽留?”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叶子总要离开的。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不是风的问题,不是树的问题。
是时间的问题。
时间到了,就该走了。
就像李砚。
时间到了,就该走了。
她留不住他。
从一开始就留不住。
八月十五,中秋。
李砚出发的日子。
大军在朱雀门外集结,旌旗猎猎,甲胄鲜明。三百人,三百匹马,三百杆长矛,在晨光中排成整齐的队列,像一条黑色的长龙。
李砚骑在马上,穿着盔甲,腰间挂着刀。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城墙,越过重重叠叠的屋檐,落在大明宫的方向。
他知道,她不会来送他。
她不能来。
但他还是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就够了。
“出发!”领军将领一声令下。
队伍开拔。
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混在一起,像一首低沉的进行曲。
李砚勒转马头,跟在队伍后面,走出了朱雀门。
走出城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长安城在晨光中巍然矗立,城墙高大,城门深邃,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巨兽的肚子里,装着一个人。
一个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人。
他转回头,握紧缰绳,策马向前。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黄土的味道。
他没有再回头。
大明宫,丹凤门。
云锦站在丹凤门的门洞后面,看着远处的朱雀大街。
她看不见他。
朱雀大街太长了,长到她的目光够不到尽头。
但她知道,他正在那条街上,骑着马,穿着盔甲,离她越来越远。
一步,两步,三步。
一丈,两丈,三丈。
一里,两里,三里。
越远,越远,远到她的心都够不到了。
她站在门洞后面,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从头顶移到了西边。
久到她的腿麻了,脚僵了,手凉了。
她没有动。
因为她怕自己一动,就会追上去。
追上去又能怎样?
追上去,她也不能跟他走。
追不上,她会更难过。
所以她站着。
一动不动地站着。
像一个死人。
夕阳西下的时候,她终于动了。
她转过身,走回了承香殿。
一路上,她经过了很多道门,很多条长廊,很多个庭院。
每一个地方,都有他的影子。
丹凤门——他站在那里,握着长戟,看着她走进宫门。
藏书阁——他站在楼梯上,帮她拿那本《乐府诗集》。
太液池——他站在假山后面,握着她的手,说“这就够了”。
麟德殿——他跪在御案前,张嘴又合上,无声地说“月”。
每一个影子都在笑,都在说话,都在看着她。
她闭上眼睛,不去看。
但闭上眼睛之后,影子更清晰了。
因为眼睛闭上了,心就睁开了。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跑回了承香殿。
推开门,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没有血,没有伤,什么都没有。
但她觉得那双手已经不是她的了。
它们曾经被他握过。
它们曾经为他写过诗。
它们曾经在月光下,为他剥过一颗不存在了的葡萄。
现在,它们什么都不做了。
只是放在那里。
像两件被人遗忘的工具。
她走到床边,躺下来,把那颗石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握在手心里。
石子是凉的。
像他的手。
不,他的手是暖的。
石子的凉,提醒着她——他不在了。
他走了。
去了朔方。
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倒数。
三百六十五,三百六十四,三百六十三……
数到第三百六十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因为她不知道,数完了之后,该怎么办。
数完了,他也不会回来。
数完了,她也不会跟他走。
数完了,一切还是老样子。
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幔。
帐幔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月光照在上面,鸳鸯的影子投在她脸上,像两只黑色的鸟在飞。
她看着那些鸳鸯,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只羡鸳鸯不羡仙。”
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鸳鸯有什么好羡的?
它们至少能在一起。
在一起,就够了。
哪怕只有一天。
哪怕只有一个时辰。
哪怕只有一瞬。
在一起,就够了。
可是她连一瞬都没有。
她有过的,只是他的影子。
影子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除了这颗石子。
她把石子贴在嘴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石见。”她说。
没有人回答。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是中秋的月亮。
她看着那个月亮,忽然觉得很讽刺。
中秋,团圆。
她和他,一个在宫墙之内,一个在万里之外。
团圆?
连“见”都做不到。
她苦笑了一下,把石子放回枕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不着。
不是因为不困。
是因为不敢睡。
怕梦见。
梦见了他,醒来会更难过。
梦不见他,醒来会更失落。
无论梦见还是梦不见,都是输。
她输定了。
从爱上他的那一刻起,她就输定了。
贞元十四年,春,长安。
李砚走了快半年了。
云锦的日子照常过。
每天卯时起床,辰时到御书房当值,午时用膳,未时继续当值,酉时回承香殿,戌时用晚膳,亥时就寝。
日复一日,像一个精密的时钟,滴答滴答,不快不慢,不早不晚。
她的生活里没有李砚。
只有皇帝、奏折、书籍、笔墨、茶、酒、葡萄。
每天剥很多葡萄。
剥给皇帝吃。
皇帝喜欢吃葡萄,尤其喜欢吃冰镇的。云锦的手常年是凉的,剥出来的葡萄带着她指尖的温度,不冷不热,皇帝说正好。
正好。
她的温度,正好用来暖别人的胃。
她的爱情,正好用来喂狗。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她没有爱上李砚,她会不会过得更轻松一些?
答案是会的。
不会在深夜失眠。
不会在御书房走神。
不会在看到“朔方”两个字的时候心跳加速。
不会在每个月十五等陈宦官的消息。
不会活得像一个没有壳的蜗牛,每一寸皮肤都暴露在风里,疼得无处可逃。
可是她爱了。
爱了,就没有“如果”。
爱了,就得认。
认了,就得扛。
扛着,直到扛不动的那一天。
三月中的一天,陈宦官给她带了一个消息。
“李将军在受降城立了功,击退了一股吐蕃骑兵,升了正五品宁远将军。”
云锦正在研磨,手没有停。
“知道了。”她说。
陈宦官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行了个礼,走了。
云锦继续研磨。
墨汁在砚台里慢慢地散开,黑得像夜。
她看着那些墨汁,忽然想笑。
他升官了。
正五品。
离“够资格”又近了一步。
可是“够资格”又怎样?
她已经不是他能“求”的人了。
她是才人。
皇帝的女人。
任何人求娶皇帝的女人,都是死罪。
他升得再高,也够不到她了。
她把墨汁调好,放在御案上,等着皇帝来用。
然后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
窗外是紫宸殿的庭院,庭院里种着几棵银杏树,叶子已经绿了,绿得发亮,像一块块翡翠。
她看着那些叶子,想起了去年秋天。
去年秋天,叶子刚开始变黄的时候,他走了。
今年春天,叶子绿了,他还没回来。
等到叶子再黄的时候,他也许就回来了。
也许。
她不敢想“也许”。
“也许”是一个太奢侈的词。
她用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