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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旧梦(上)

我们以为错过是一个瞬间,其实是一辈子,只是当时不知道。贞元十三年,夏,长安。云锦晋位才人的旨意,是在端午后第三天送到的。

我们以为错过是一个瞬间,其实是一辈子,只是当时不知道。

贞元十三年,夏,长安。

云锦晋位才人的旨意,是在端午后第三天送到的。

没有盛大的册封仪式,没有群臣的祝贺,甚至没有一套像样的头面首饰。只是一个宦官,一张纸,一句“圣上口谕,晋承香殿侍书沈氏为才人,从五品”。

云锦跪着接旨,磕了头,站起来。

“恭喜沈才人。”宦官笑着说,笑容里带着一种见惯了世事的麻木。

云锦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进他手里。

宦官笑眯眯地走了。

柳婉儿已经出嫁了,承香殿西偏殿只剩下云锦一个人住。她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手里握着那道圣旨,站了很久。

从五品。

才人。

在後宮的品级里,才人算不了什么——上面有婕妤、充容、婉仪、昭仪、妃、贵妃、皇后,一层一层,像叠罗汉。她才爬到了第三层,上面还有七八层。

但这一步,她迈得比别人快。

不是因为她得宠。

是因为皇帝需要一个“自己人”。

一个会写字、会背诗、安安静静不吵不闹、不会争风吃醋、不会干涉朝政、不会让他心烦的“自己人”。

她恰好符合所有的条件。

所以她晋位了。

不是因为爱。

是因为有用。

她把这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这就是她人生的注脚。

有用。

对吴少诚有用,所以被送进宫。

对皇帝有用,所以被留在身边。

对所有人都有用,唯独对她自己,一点用都没有。

她把圣旨折好,收进妆奁的抽屉里,和父亲的诗、柳婉儿的帕子、李砚的石子放在一起。

抽屉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了一声轻响。

不是木头碰撞的声音。

是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

从胸腔里传出来的,闷闷的,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里。

她没有低头去看。

因为她知道,碎了的东西,是看不見的。

贞元十三年,秋,长安。

李砚被派往朔方戍边。

旨意下来得很突然。说是朔方节度使那边缺人手,朝廷要调一批中低级军官去支援。李砚的名字在名单上,从六品昭武校尉,带三百兵,驻守受降城。

出发的日子定在八月十五。

中秋。

月圆之夜。

他要走了。

临行前三天,他托陈宦官给云锦带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我要走了。去朔方。一年。”

云锦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御书房抄写一份奏折。她的手没有停,笔尖在纸上稳稳地划过,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陈宦官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回信的意思,小声问:“沈才人,没有话带给李将军?”

云锦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把奏折吹干,叠好,放在御案上。

“没有。”她说。

陈宦官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行了个礼,转身要走。

“等一下。”云锦忽然开口。

陈宦官回过头。

云锦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纸上只有一行字。

“一路平安。”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石见”,没有“月”。

只有四个字。

干干净净,像一杯白水。

陈宦官接过纸,折好,塞进袖子里,走了。

云锦站在御书房的窗前,看着窗外。

窗外是紫宸殿的庭院,庭院里种着几棵银杏树,叶子刚开始变黄,绿中带黄,黄中带绿,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

她看着那些叶子,想起了一句话。

“叶子的离开,是风的追求,还是树的不挽留?”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叶子总要离开的。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不是风的问题,不是树的问题。

是时间的问题。

时间到了,就该走了。

就像李砚。

时间到了,就该走了。

她留不住他。

从一开始就留不住。

八月十五,中秋。

李砚出发的日子。

大军在朱雀门外集结,旌旗猎猎,甲胄鲜明。三百人,三百匹马,三百杆长矛,在晨光中排成整齐的队列,像一条黑色的长龙。

李砚骑在马上,穿着盔甲,腰间挂着刀。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城墙,越过重重叠叠的屋檐,落在大明宫的方向。

他知道,她不会来送他。

她不能来。

但他还是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就够了。

“出发!”领军将领一声令下。

队伍开拔。

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混在一起,像一首低沉的进行曲。

李砚勒转马头,跟在队伍后面,走出了朱雀门。

走出城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长安城在晨光中巍然矗立,城墙高大,城门深邃,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巨兽的肚子里,装着一个人。

一个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人。

他转回头,握紧缰绳,策马向前。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黄土的味道。

他没有再回头。

大明宫,丹凤门。

云锦站在丹凤门的门洞后面,看着远处的朱雀大街。

她看不见他。

朱雀大街太长了,长到她的目光够不到尽头。

但她知道,他正在那条街上,骑着马,穿着盔甲,离她越来越远。

一步,两步,三步。

一丈,两丈,三丈。

一里,两里,三里。

越远,越远,远到她的心都够不到了。

她站在门洞后面,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从头顶移到了西边。

久到她的腿麻了,脚僵了,手凉了。

她没有动。

因为她怕自己一动,就会追上去。

追上去又能怎样?

追上去,她也不能跟他走。

追不上,她会更难过。

所以她站着。

一动不动地站着。

像一个死人。

夕阳西下的时候,她终于动了。

她转过身,走回了承香殿。

一路上,她经过了很多道门,很多条长廊,很多个庭院。

每一个地方,都有他的影子。

丹凤门——他站在那里,握着长戟,看着她走进宫门。

藏书阁——他站在楼梯上,帮她拿那本《乐府诗集》。

太液池——他站在假山后面,握着她的手,说“这就够了”。

麟德殿——他跪在御案前,张嘴又合上,无声地说“月”。

每一个影子都在笑,都在说话,都在看着她。

她闭上眼睛,不去看。

但闭上眼睛之后,影子更清晰了。

因为眼睛闭上了,心就睁开了。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跑回了承香殿。

推开门,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没有血,没有伤,什么都没有。

但她觉得那双手已经不是她的了。

它们曾经被他握过。

它们曾经为他写过诗。

它们曾经在月光下,为他剥过一颗不存在了的葡萄。

现在,它们什么都不做了。

只是放在那里。

像两件被人遗忘的工具。

她走到床边,躺下来,把那颗石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握在手心里。

石子是凉的。

像他的手。

不,他的手是暖的。

石子的凉,提醒着她——他不在了。

他走了。

去了朔方。

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倒数。

三百六十五,三百六十四,三百六十三……

数到第三百六十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因为她不知道,数完了之后,该怎么办。

数完了,他也不会回来。

数完了,她也不会跟他走。

数完了,一切还是老样子。

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幔。

帐幔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月光照在上面,鸳鸯的影子投在她脸上,像两只黑色的鸟在飞。

她看着那些鸳鸯,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只羡鸳鸯不羡仙。”

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鸳鸯有什么好羡的?

它们至少能在一起。

在一起,就够了。

哪怕只有一天。

哪怕只有一个时辰。

哪怕只有一瞬。

在一起,就够了。

可是她连一瞬都没有。

她有过的,只是他的影子。

影子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除了这颗石子。

她把石子贴在嘴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石见。”她说。

没有人回答。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是中秋的月亮。

她看着那个月亮,忽然觉得很讽刺。

中秋,团圆。

她和他,一个在宫墙之内,一个在万里之外。

团圆?

连“见”都做不到。

她苦笑了一下,把石子放回枕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不着。

不是因为不困。

是因为不敢睡。

怕梦见。

梦见了他,醒来会更难过。

梦不见他,醒来会更失落。

无论梦见还是梦不见,都是输。

她输定了。

从爱上他的那一刻起,她就输定了。

贞元十四年,春,长安。

李砚走了快半年了。

云锦的日子照常过。

每天卯时起床,辰时到御书房当值,午时用膳,未时继续当值,酉时回承香殿,戌时用晚膳,亥时就寝。

日复一日,像一个精密的时钟,滴答滴答,不快不慢,不早不晚。

她的生活里没有李砚。

只有皇帝、奏折、书籍、笔墨、茶、酒、葡萄。

每天剥很多葡萄。

剥给皇帝吃。

皇帝喜欢吃葡萄,尤其喜欢吃冰镇的。云锦的手常年是凉的,剥出来的葡萄带着她指尖的温度,不冷不热,皇帝说正好。

正好。

她的温度,正好用来暖别人的胃。

她的爱情,正好用来喂狗。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她没有爱上李砚,她会不会过得更轻松一些?

答案是会的。

不会在深夜失眠。

不会在御书房走神。

不会在看到“朔方”两个字的时候心跳加速。

不会在每个月十五等陈宦官的消息。

不会活得像一个没有壳的蜗牛,每一寸皮肤都暴露在风里,疼得无处可逃。

可是她爱了。

爱了,就没有“如果”。

爱了,就得认。

认了,就得扛。

扛着,直到扛不动的那一天。

三月中的一天,陈宦官给她带了一个消息。

“李将军在受降城立了功,击退了一股吐蕃骑兵,升了正五品宁远将军。”

云锦正在研磨,手没有停。

“知道了。”她说。

陈宦官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行了个礼,走了。

云锦继续研磨。

墨汁在砚台里慢慢地散开,黑得像夜。

她看着那些墨汁,忽然想笑。

他升官了。

正五品。

离“够资格”又近了一步。

可是“够资格”又怎样?

她已经不是他能“求”的人了。

她是才人。

皇帝的女人。

任何人求娶皇帝的女人,都是死罪。

他升得再高,也够不到她了。

她把墨汁调好,放在御案上,等着皇帝来用。

然后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

窗外是紫宸殿的庭院,庭院里种着几棵银杏树,叶子已经绿了,绿得发亮,像一块块翡翠。

她看着那些叶子,想起了去年秋天。

去年秋天,叶子刚开始变黄的时候,他走了。

今年春天,叶子绿了,他还没回来。

等到叶子再黄的时候,他也许就回来了。

也许。

她不敢想“也许”。

“也许”是一个太奢侈的词。

她用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