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9年，伦敦。一本匿名出版的政治小册子悄然出现在书铺里。书名很朴素：《政府论两篇》。作者没有署名，印刷商也守口如瓶。可读过的人很快意识到，这本书在为一个刚刚发生的“既成事实”提供理论辩护——1688年的光荣革命。
书的作者是约翰·洛克，一个流亡归来的英国医生、哲学家。他写这本书，不是为了赶时髦，是为了回答一个困扰了英国半个世纪的问题：当国王背叛了人民，人民该怎么办？
流亡中的笔
洛克写《政府论》的时间，比出版早得多。
据学者考证，上篇撰于1681年前后，下篇则写于1689年。那几年，洛克正躲在荷兰。他的政治靠山沙夫茨伯里伯爵因策划刺杀查理二世和詹姆斯二世失败，逃亡阿姆斯特丹，洛克也跟着流亡。
流亡者的身份，给了他一个独特的视角。他不在伦敦的议会里吵架，不在宫廷里周旋，而是坐在异国的书桌前，冷静地思考一个根本问题：权力的合法性到底从哪来？
霍布斯（左）查理二世（右）
先拆房子，再盖房子
《政府论》的结构很干脆：上篇拆房子，下篇盖房子。
上篇是批判。 洛克把矛头对准了一个叫罗伯特·菲尔默的保王派思想家。菲尔默写过一本书叫《先祖论》，核心主张是：亚当是上帝创造的第一个人类，也是第一个君主，所有国王的权力都来自亚当的继承。君权神授，王位世袭，臣民必须无条件服从。
洛克一条一条地驳。他说，就算亚当真有那么大的权力，可谁能证明现在的国王就是亚当的合法继承人？历史上那么多篡位、复辟、改朝换代，血缘早就乱成一锅粥了。用一个无法证明的“继承链”来论证国王的权力，等于什么都没论证。
下篇是建构。 洛克提出了自己的方案：自然状态、社会契约、政府的目的。
洛克的医学经验使他的理论中有很多自然科学的内容
自然状态与“同意”
洛克的“自然状态”，和霍布斯的不一样。
霍布斯说，自然状态是“一切人反对一切人的战争”，所以人们才需要一头“利维坦”来管着自己。洛克说，自然状态是自由和平等的，人们有生命、自由和财产的自然权利。可自然状态缺一个东西：公正的裁判者。有人侵犯你的权利，你只能自己动手，容易打过头。
所以人们签了一个契约，把裁判权交给政府。政府存在的唯一目的，是保护人民的权利。 如果政府反过来侵犯人民的权利，人民就有权把它换掉。
这个逻辑的关键词是“同意”。洛克反复强调：政府必须建立在被统治者的同意之上。 没有同意，就是暴政；暴政之下，人民有权反抗。
这句话，在1689年的英国，是一颗炸弹。
洛克跟随玛丽二世和威廉三世夫妇回英国
为革命“补票”
光荣革命发生在1688年。威廉登陆，詹姆斯逃跑，议会把王冠交给了威廉和玛丽，条件是《权利法案》。
可问题来了：议会凭什么换国王？
如果按照菲尔默的逻辑，国王是上帝指定的，议会无权废黜。如果按照霍布斯的逻辑，主权者拥有绝对权力，人民不能反抗。那光荣革命就是一场非法的叛乱。
洛克的《政府论》，就是来给这场“叛乱”补上理论票的。他用“社会契约”和“人民同意”的理论，把光荣革命包装成了人民收回委托权力的合法行为，而不是一场篡位。
所以这本书出版时是匿名的。洛克知道，这套理论在当时的欧洲有多危险。可它一旦印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法国哲学家卢梭
它留下了什么
洛克死后的几十年里，《政府论》的影响远远超出了英国。
孟德斯鸠读它，伏尔泰读它，卢梭读它。美国的开国元勋们读它——杰斐逊写《独立宣言》时，“人人生而平等，造物主赋予他们若干不可剥夺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这句话，几乎是洛克“生命、自由、财产”的翻版。
一个流亡荷兰的英国人，坐在书桌前，用一支笔给“革命”写了说明书。 这本说明书后来被翻译成各种语言，成了现代民主政治的思想地基之一。
洛克没有看到美国独立，也没有看到法国大革命。他死于1704年，安静地死在英国乡下的宅子里。可他留下的那本匿名小册子，在他死后一百年里，被无数人翻烂、引用、争论。他没有亲手推翻任何一顶王冠，但他给了后人一把尺子，去丈量每一顶王冠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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