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和姐姐同期坐月子,我妈选择照顾姐姐,半年后她登门,妻子换尿不湿的手猛地顿住
林晓这辈子都忘不了去年六月。
那天下午她破水,李健把她送到医院,折腾到第二天凌晨才把孩子生下来,六斤二两,闺女,哭声响亮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林晓被推回病房的时候,浑身上下跟散了架似的,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李健趴在她枕头边上,攥着她的手,眼圈红得跟什么似的,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老婆你辛苦了,老婆你太厉害了。”
林晓想说你别嚎了让我睡会儿,可嘴张了张,又懒得费那个劲。
她是第二天上午才从护士嘴里知道的——大姑姐李婷也在同一家医院,前一天晚上剖的,二胎,是个儿子。生完孩子第二天,护士来给林晓按肚子排恶露,顺嘴说了句:“你姐也在我们这儿呢,六楼,你婆婆两头跑,忙得脚不沾地。”
林晓愣了一下,转头看李健。李健正在给孩子冲奶粉,手一哆嗦,奶粉撒了一桌子。
“你姐也生了?”林晓问。
李健拿纸巾胡乱擦桌子,没敢看她:“嗯……昨天下午剖的,妈跟我说了,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你姐不是预产期还差半个月吗?”
“提前了,羊水少,医生说得赶紧剖。”
林晓哦了一声,没再问。
她心里其实已经有点数了。两个产妇,一个婆婆,怎么分?她当时还天真地以为,婆婆会两头跑。毕竟都在同一家医院,楼上楼下的事。
第三天她出院,婆婆没来。李健叫了辆专车,把她和孩子塞进去,自己坐在副驾驶上,一路回头看了她十几次。林晓抱着孩子,看着车窗外面往后倒的梧桐树,心里有点空,但也没多想——大姑姐刚做完手术,婆婆在那边盯着,正常。
到家第四天,李健才跟他妈通了电话。林晓记得特别清楚,那天下午孩子刚吃完奶睡着,她躺在主卧床上,房门没关严。李健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可房子小,什么都能听见。
“妈,你什么时候过来看看晓晓和孩子?……我知道姐那边离不开人,可晓晓一个人在家,我明天就得上班去……你就不能过来待两天?两天也行……妈,她刚刚生完,你让我怎么跟她开口……”
李健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嗯嗯啊啊了几句,挂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强撑着笑,可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妈说,姐那边情况不太好。”李健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闺女的小脸蛋,“剖腹产伤口有点感染,发烧了,建军又在外地项目上回不来,妈得在那儿盯着。她说等姐出了院,就过来看咱们。”
林晓没吱声。
“老婆,你别多想。”李健凑过来,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我请不了那么多天假,要不……我让我丈母娘过来住几天?”
林晓她妈在老家给弟弟带孩子。弟弟家的娃刚满周岁,弟媳妇也刚上班没多久。她妈走了,弟弟家就得乱套。
“别叫我妈了。”林晓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我自己能行。”
她能行个鬼。
李健上班第一天,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林晓一个人在家。孩子两个小时吃一次奶,吃完奶拍嗝,拍完嗝换尿布,换完尿布刚放下,又开始哭。脐带没掉干净,她不敢洗澡,只能拿湿毛巾一点一点擦。她侧切的伤口还没好利索,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喂个奶跟受刑一样。
中午她饿了,想煮碗面条,孩子在婴儿床里哭得撕心裂肺。她把火关了跑去看孩子,孩子尿了,衣服湿了半截。她弯腰给孩子换衣服,腰疼得直打哆嗦。等她把孩子收拾完,锅里的水早烧干了,锅底黑了一圈。
她坐在地上,抱着孩子嚎了五分钟。嚎完了擦擦脸,继续给孩子喂奶。
第十五天,她发烧了。乳房胀得像两块石头,皮肤红得发亮,碰一下就跟针扎一样。她给婆婆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那头很吵,有小孩哭,还有大人在说话。
“妈——”
“晓晓啊,怎么了?这边正忙着呢,你姐伤口换药,孩子黄疸又高了,我这——”
“没事。”林晓嗓子发紧,“我就问问姐那边好点了没。”
“好多了好多了,这就快出院了。你那边怎么样?奶够不够?李健有没有帮你?”
林晓想说,妈,我发烧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人家正忙着呢,你说了又能怎样?
“挺好的,够吃。您忙吧。”
挂了电话,她给李健发了条微信:我发烧了,乳房疼。
李健十分钟之后就回来了。公司离得近,他骑个电动车闯了两个红灯。一进门看见林晓裹着棉被缩在沙发上,脸烧得通红,吓得魂都没了。赶紧送去医院,一查,急性乳腺炎,再晚来半天就得化脓。
她在急诊室挂水,李健抱着孩子在走廊里来回溜达。孩子一哭他就急得满头汗,嘴里念叨着“爸爸在爸爸在”,可孩子根本不认他,哭得更凶了。
林晓坐在输液椅上,看着李健的背影,忽然觉得他挺可怜的。但这可怜没能盖住她心里的委屈。
晚上到家,李健给他妈打电话,这回声音没压着,在阳台上吼的:“妈!晓晓乳腺炎发烧四十度你知道吗!你管不管!你就说你管不管!”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林晓没听清。李健挂了电话回来,坐在她旁边,半天才开口:“妈说明天过来。”
“不用了。”林晓闭着眼睛,“让她照顾姐吧,我叫我妈来。”
她到底还是把她妈叫来了。
她妈接到电话,第二天坐最早的大巴过来的。一进门看见林晓瘦了一大圈,眼窝都陷进去了,她妈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边哭一边骂她:“你这个傻闺女,发烧四十度都不跟家里说,你把自己当铁打的?你要是烧出个好歹来,孩子怎么办?”
林晓她妈在这儿待了十天。十天里,她妈从早忙到晚,洗衣做饭带孩子,让林晓除了喂奶就是躺着。林晓她妈有高血压,有回蹲地上给孩子洗尿布,站起来的时候眼一黑,差点栽过去。林晓吓得不行,第十天说什么也要让她回去。
“妈,我好了,能自己带了,你快回去歇着吧,你再累出个毛病来,我弟非得跟我急。”
她妈走的时候,在门口拉着林晓的手,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说:“你婆婆那个人,我年轻时候就认识,心眼不坏,就是一根筋。你别跟她置气,日子还得过。”
林晓说知道了。
嘴上说知道了,心里那口气,一直别着。
满月那天,婆婆打了个视频过来。屏幕里张桂芳抱着大姑姐家的儿子,胖小子吃得白白嫩嫩,张桂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晓晓你看,这孩子多壮实,你姐奶水不够,全靠奶粉喂,一个月吃了四罐——”
林晓把镜头转向自己闺女,小年糕刚洗完澡,皱巴巴地躺在她怀里。
“哎哟我们小年糕怎么这么瘦?”婆婆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客厅里都能听见,“晓晓你是不是奶水不够?你多喝汤啊,猪蹄汤鲫鱼汤,别怕胖……”
林晓把手机塞给了李健。
李健跟他妈说了几句,挂了视频,讪讪地凑过来:“妈就那样,嘴碎,没坏心。”
“我没说她有坏心。”林晓低头给闺女穿衣服,“她有嘴,全用来指挥我了。”
李健闭嘴了。
小年糕三个月的时候,林晓产假结束回去上班。她在公司附近找了个托育班,早上七点半送过去,晚上六点半接回来。小年糕刚去那几天,天天哭,哭得嗓子都哑了。林晓坐在办公室里,一听见手机响就紧张,就怕托育班老师打电话说孩子不行了你来接一趟。
那段时间她瘦得厉害,奶水也跟着少了,只能混合喂养。李健主动申请调了岗,不出差了,每天准时下班回家做饭洗衣服拖地。小年糕夜里闹觉,他起来抱着哄,让林晓多睡会儿。
有一回半夜两点,小年糕哭醒了,李健抱着孩子在客厅溜达,林晓出来倒水喝,看见他坐在沙发上,孩子趴在他肩膀上睡得正香,他自己也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奶瓶。
林晓站在走廊里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虽然窝囊了点,倒也没那么差劲。
日子就这么咬着牙过下来了。
小年糕六个月会翻身,七个月能坐,八个月的时候扶着沙发能站一小会儿了。林晓在朋友圈发了个视频,底下她妈点了个赞,她弟媳妇留言说“小年糕真棒”,李婷也评论了一句“太可爱啦”。
婆婆没点赞。
林晓心想,大概是没看见吧。
腊月二十三,小年。
林晓请了半天假,下午在家大扫除。李健从单位早回来了一会儿,钻进厨房炸丸子。小年糕穿着红棉袄,坐在客厅爬行垫上啃一个磨牙棒,啃得满脸都是口水。
门铃响的时候,林晓正在卫生间刷马桶,手上戴着橡胶手套,满手洁厕灵。她喊了一嗓子:“李健!开门!”
李健从厨房出来,油锅还没关火,手忙脚乱地在围裙上蹭了蹭,跑去开门。
门一开,他愣那儿了。
“妈?”
林晓在卫生间听见这个字,手里的刷子停在马桶壁上。
张桂芳站在门口,左手一个蛇皮袋,右手一个行李箱,蛇皮袋撑得鼓鼓囊囊的,拉链都快绷开了。她穿着那件穿了好几年的暗红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鼻尖冻得通红。
“外头真冷。”张桂芳跺了跺脚,哈着白气,“快帮妈接一把,这袋子沉得很。”
李健赶紧接过来,一拎,差点闪了腰:“妈你带的什么啊这么重?”
“你姐家自己灌的腊肠,晒的干豆角,还有二十斤红薯粉条,你二姨给的,我转了三次车拎过来的。”
张桂芳换了拖鞋进屋,一眼看见爬行垫上的小年糕。
“哎哟——”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蹲下来就要抱。小年糕认生,手里磨牙棒一扔,小嘴一瘪,扭头就往后退,爬得跟小耗子似的快。
“认人了认人了。”张桂芳笑起来,“不让奶奶抱啊?”
小年糕退到爬行垫最边上,扶着茶几站起来,伸着手朝卫生间方向叫:“妈——妈——”
林晓摘了手套出来,头发散着,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汗。她把小年糕抱起来,冲婆婆点了个头:“妈来了。”
客气,生分,像对待一个来做客的远房亲戚。
张桂芳脸上的笑僵了零点几秒,很快又恢复如常:“来了来了,这不过年了嘛,早点过来帮你们收拾收拾。”
“家里都收拾差不多了。”林晓拿湿巾给闺女擦嘴,“您坐吧,李健给你倒水。”
李健端着茶过来,又跑回厨房继续炸丸子。客厅里就剩婆媳两个,中间隔着小年糕。
张桂芳从蛇皮袋里往外掏东西,一口一个“这个给你二姨的”“这个留着过年炖肉”“这个是你姐让我带的,她说你爱吃辣的”。掏到最底下,摸出一件粉色的小棉袄,照着五六个月孩子的大小做的,盘扣,包边,前襟上绣了一朵小花。
“这是妈给孩子做的。”张桂芳把棉袄递过来,“你摸摸,新棉花,软和。”
林晓接过来,摸了摸料子,确实软。她把棉袄放在膝盖上,说了句:“费心了。”
没有更多的表示了。
张桂芳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帮忙。李健把她推出来:“妈你歇着,我这儿不用人。”
张桂芳又坐回来,跟林晓没话找话:“李健现在会做饭了?”
“会一点,照着短视频学的。”
“那他表现行不行?不行你跟我说,我收拾他。”
“还行。”
一人一句,聊得跟挤牙膏似的。张桂芳叹了口气,不再硬找了。
晚饭是李健做的,四菜一汤,摆了一桌子。小年糕在餐椅里拿手抓米饭,糊了一脸。张桂芳想帮忙喂,筷子刚伸过去,小年糕扭头躲开,伸手要妈妈。
林晓接过碗:“她认人,不熟的喂她不吃。”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可张桂芳听得分明。她把筷子收回来,低头扒饭,没说别的。
晚上李健在厨房洗碗,张桂芳终于找着机会,小声问他:“你媳妇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李健手上一停,水龙头哗哗淌着:“妈,你说呢?”
张桂芳不说话了。
李健把碗码进沥水架,压低声音:“妈,月子里的仇,女人记一辈子。晓晓乳腺炎发烧四十度的时候你在哪儿?小年糕三个月送托育班天天哭成那样的时候你在哪儿?现在孩子八个月了,你拎着东西来了,你觉得她该怎么对你?”
张桂芳站在厨房门口,半天没动。
“我那不是……你姐那边实在……”
“我知道姐那边难。”李健打断她,“可晓晓也难。你是我妈,我向着谁都不对,可你让我怎么跟晓晓说?说你其实惦记她?你惦记她啥了?电话一个月打不了一个,打过来就嫌孩子瘦,你让晓晓怎么想?”
张桂芳眼眶红了,转过身去假装擦灶台:“行了行了,别说了,妈知道了。”
第二天腊月二十四,李健临时被叫去单位处理个急事,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妈,你在家帮晓晓看下孩子,别惹她生气。”
张桂芳说知道了知道了,快走吧。
上午小年糕睡了一觉,醒来之后林晓把她抱到爬行垫上换尿不湿。小年糕最近长本事了,换尿布的时候翻来滚去不配合,林晓得拿个摇铃在嘴里叼着哄她。
“小年糕乖啊,别动别动——好了好了马上就好——”
她刚解开脏了的尿不湿,正拿湿巾擦呢,张桂芳从厨房出来了。她端着一碗刚热好的鸡汤放在餐桌上,走过来蹲在爬行垫旁边,想看看孙女。
“这孩子腿真有劲,蹬得多欢。”
林晓没抬头,嗯了一声。她手底下正忙,湿巾擦完了,去够新的尿不湿。手指头刚碰到尿不湿的包装袋,她顺带瞥见张桂芳脚边放着昨天带来的那个蛇皮袋,袋子口敞着,露出里头一截粉色。
她把新尿不湿抽出来的时候,顺手把那个蛇皮袋的袋口扒拉了一下。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小衣服,全是手工做的棉袄棉裤,从三个月到一岁的尺码都有。她一件一件翻,一共八件,每一件用的布料花色都不一样——有碎花的,有格子的,有纯色的,领口袖口全包了边,扣子是一针一线缝的盘扣。
最上面那件,胸口绣了一朵小花,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手绣的。
林晓认得那个绣法。她自己妈绣不了这个,只有婆婆会。她结婚的时候,婆婆送了一对绣鸳鸯的枕套,就是这种绣法,针脚细密,鸳鸯绣得跟活的一样。
她把棉袄翻过来,每一件的后领里面都缝了一块白布条,布条上用圆珠笔写了字。
第一件:“百天穿。”
第二件:“半岁穿。”
第三件:“冬天穿。”
第四件:“过年穿。”
第五件:“开春穿。”
第六件:“周岁穿。”
第七件:“一岁半穿。”
第八件:“两岁穿。”
字迹是婆婆的,歪歪扭扭的圆珠笔字,但一笔一划写得特别认真,连标点符号都标得清清楚楚。
林晓换尿不湿的手猛地顿住了。
她捏着那件“过年穿”的小棉袄,手指头摸到布条上的针脚,密密麻麻的,每一针都扎得实实的。棉袄里子翻过来是软软的新棉花,一片一片絮的,薄厚匀称,边角都拿线固定过了,不会跑棉。
她盯着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鼻子忽然酸得厉害。
张桂芳蹲在旁边,见她抓着棉袄不动,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想把棉袄拿回去:“是不是绣得不好看?妈这眼神不行了,穿针都费劲,绣了好几天才绣了这么一朵,歪歪扭扭的……”
“妈。”
林晓没松手,声音有点发紧。她低着头,眼睛盯着棉袄,没看婆婆。
“您这半年,一直在做这个?”
张桂芳把手收回去,在围裙上蹭了蹭。
“做是早就开始做了。”她声音不大,跟平时那个大嗓门完全两个样,“六月里你姐那边刚生完,我白天伺候她,晚上等孩子睡了,就坐客厅里踩缝纫机。一开始踩得慢,一晚上做不了一件,后来熟了,两晚上能做一件。”
她顿了顿,又说:“我寻思着你一个人带孩子,买的不如做的得劲。买的那些棉袄,里头的棉花不知道是什么絮的,不暖和。妈絮的这个,是咱老家自己弹的棉花,软和,透气。”
林晓捏着棉袄,嗓子眼里堵得慌。
张桂芳又说:“你姐那边,我确实走不开。她婆婆走得早,建军又在外地,她月子里堵奶发烧,孩子黄疸住院住了八天,我一个人掰成八瓣使。可妈不是不想来,妈是实在脱不开身。”
她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存折,递过来。
“这半年我攒了两万块钱,不多,给你和孩子花。你姐那边我也给了两万,一样多。妈不偏心。”
林晓看了一眼那个存折,封面上写着张桂芳的名字,她翻开,里面一笔一笔存进去的,有三百的,有五百的,最多的一笔两千,最少的一笔一百五——大概是哪天买菜省下来的。最后一笔是上礼拜存的,存完余额刚好两万出头。
“您这钱……”
“收着。”张桂芳把存折按在她手心里,“月子里没伺候你,妈欠你的。这钱你拿着给孩子买奶粉买玩具,妈心里才过得去。”
说到这里,张桂芳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林晓差点没听清:“晓晓,妈对不住你。”
林晓的眼泪吧嗒一声掉在棉袄上。
她把小年糕往爬行垫上一放,站起来就进了卫生间,关上门,拧开水龙头。然后她蹲在卫生间地板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这半年她心里攒了多少东西啊。半夜喂奶时咬牙切齿地想“你奶奶不管你”,孩子发烧她一个人抱着去医院时想“你奶奶不管你”,看见别人家婆婆帮着带孩子时想“我婆婆倒好,直接去伺候闺女了”。她把这股气翻来覆去嚼了半年,嚼得又苦又涩,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结果呢?
这半年婆婆也没闲着。白天伺候大的小的,晚上踩缝纫机做棉袄。她以为婆婆把她忘了,其实婆婆把什么都记着——孩子的百天、半岁、冬天、过年、开春、周岁、一岁半、两岁,一个都没落下。存折上那些一百两百的数字,不知道是攒了多久才凑够的。
可婆婆就是不长一张会解释的嘴。电话里除了问“奶够不够”就是“孩子瘦不瘦”,一句软话都不会说。
卫生间门被敲了两下。
“晓晓?汤要凉了,先出来喝汤。”张桂芳在外面喊,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粗嗓门,“我放桌上了啊,你赶紧的。”
林晓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出去。
张桂芳站在餐桌旁边,手里端着那碗鸡汤,递过来:“快喝,一会儿真凉了。”
林晓接过来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鲜得掉眉毛。
“好喝。”
张桂芳笑了,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堆:“好喝就多喝点,锅里还有。”
那天晚上李健回来,一进门就闻见鸡汤味。他妈在厨房热饭,他老婆坐在沙发上,旁边搁着一摞粉的红的蓝的棉袄棉裤,一件一件翻着看,嘴角往上翘。
“啥情况?”他换鞋的时候凑过去小声问。
林晓抬头看他一眼,眼睛还肿着,但嘴角是弯的:“你妈做的,好看不?”
李健蹲下来翻了翻,摸了摸料子:“哟,我妈手艺可以啊,这盘扣缝得真板正。”
“你闺女有福气。”林晓说。
“是闺女。”李健纠正她。
“我说你。”林晓拿棉袄拍了他一下,“你有福气,摊上这么个妈。”
李健挠了挠后脑勺,一脑袋问号。
张桂芳端着菜出来,往他面前一搁:“别杵着了,盛饭去。”
李健看看他妈,又看看他老婆,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他凑到林晓耳朵边上问:“你俩咋了?我妈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
林晓低头叠棉袄,嘴角翘着:“你妈说你小时候尿布都是她换的,现在该你尽孝了。”
“那必须的。”李健咧嘴,转头冲厨房喊,“妈,明天我休息,带你和晓晓出去吃烤鸭!”
张桂芳在厨房里回了一嗓子:“烤鸭有什么好吃的,不如我给你们包饺子!你媳妇爱吃韭菜虾仁的,我买了虾仁明天早上送来——”
林晓愣了一下,转头看李健:“你跟你妈说我爱吃韭菜虾仁的?”
李健嘿嘿笑:“我上回打电话顺嘴提了一句,说小年糕她妈最近馋饺子馋得不行。”
林晓把棉袄叠好,放回袋子里。小年糕爬过来,揪着袋子的角往嘴里塞。林晓把袋子拿开,低头亲了亲闺女的脑门。
“小年糕,你奶奶给你做了好多好多衣服。”她小声说,“奶奶手可巧了,绣的花可好看了。”
小年糕听不懂,咿咿呀呀地伸手抓她头发。
第二天张桂芳真包了饺子。韭菜虾仁馅的,还单独包了一小盘白菜猪肉的,说怕林晓吃腻了换换口。馅调得香,皮擀得薄,一个一个码在盖帘上,圆鼓鼓的。
林晓在厨房帮忙,张桂芳擀皮,她包。小年糕在餐椅里啃面团,李健在旁边看着,时不时被闺女糊一脸面粉。
张桂芳一边擀皮一边跟林晓说话:“你姐夫那个项目过了年就结束了,调回来之后你姐自己能忙过来。到时候妈就不去那边了,在你们这儿住着,帮你们带孩子。你要是嫌妈烦,妈就在小区里租个小房子搬出去住。”
“别租。”林晓包好一个饺子放在案板上,“家里有地方。”
张桂芳擀面杖停了一下。
林晓低着头,把饺子边捏得紧紧的:“您做的棉袄小年糕穿到两岁还有富余。您得留着劲儿,等她三岁四岁了,还得给她做棉裤呢。”
张桂芳没吭声,把擀面杖抡得飞快。可林晓看见她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李健抱着小年糕过来看热闹,小年糕一把抓了个生饺子,啪叽捏碎了,馅糊了一手。李健哎哟一声,赶紧把她手掰开。
“脏了别要了。”林晓说。
“浪费。”李健把碎饺子扔垃圾桶里,“一会儿我多吃十个补回来。”
“你吃二十个都没人管你。”张桂芳拿擀面杖敲了敲案板。
林晓笑了。
饺子出锅的时候,张桂芳端了一大盆上桌,热气腾腾的。林晓咬了一口,韭菜的鲜虾仁的弹,汁水滋了一嘴。
“妈,您这饺子比饭店的好吃。”
“那肯定了。”张桂芳给小年糕拌米粉,头都没抬,“你妈擀皮擀了三十年了。”
林晓愣了一下。
你妈。三十年了。
她低头吃饺子,眼泪掉进碗里,她拿手背擦了,没让人看见。
后来小年糕长大了,林晓偶尔还把那八件小棉袄翻出来给她看。棉袄早穿不下了,可林晓没扔,整整齐齐叠在柜子里,最上面搁着那件绣了小花的,棉花还软和着。
小年糕问:“妈妈,这是谁做的呀?”
林晓说:“奶奶做的。”
“奶奶手好巧呀。”
“是呀,奶奶手可巧了。”林晓摸摸她的头,“奶奶不光手巧,心里还装着咱们呢。”
小年糕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那奶奶为什么不住咱们家呀?”
“因为奶奶要教妈妈做棉袄呀。”林晓把她抱起来,“等妈妈学会了,给你做,给你做一辈子的棉袄。”
腊月二十三那天下午的事,林晓记了一辈子。
她蹲在爬行垫上,手顿在尿不湿包装袋上,捏着那件绣了小花的棉袄,张桂芳蹲在她对面,两只手局促地在围裙上蹭来蹭去,嘴里说着“绣得不好看别嫌弃”。
那个画面她后来想起来,总觉得心里又酸又暖。
有些人的好,藏在针脚里,藏在棉花里,藏在一笔一笔攒起来的存折里。她不长一张会说的嘴,她只会蹲在缝纫机前面,一针一针地踩。踩到半夜,踩到脖子疼,踩出一摞棉袄,一件一件写上“百天穿”“半岁穿”“过年穿”。
林晓后来跟李健说:“你妈那个人啊,你得看她的行动,不能听她的嘴。”
李健嘿嘿笑着说:“那你现在知道我随谁了吧。”
林晓白了他一眼:“你随你爸,嘴笨。”
李健不服气:“我爸嘴才不笨,我爸当年追我妈,情书一天一封。”
“扯吧你就。”
“真的!我翻着我爸年轻时候的日记了,里头夹着情书底稿——”
“李健你闭嘴。”
小年糕在旁边听见爸妈拌嘴,咯咯咯笑出了声,手里攥着一团面团,捏得满脸白粉。张桂芳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这场面,笑得直摇头。
“行了行了,面都发好了,赶紧过来包包子!”
“来了!”林晓应了一声,抱起闺女往厨房走。
路过柜子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柜门——那八件棉袄就收在里面,跟存折搁在一块。存折上的钱她没花,给小年糕单独开了个账户存进去了。她想着等闺女长大了,告诉她这钱是奶奶攒的,一件棉袄一件棉袄攒出来的。
林晓有时候想,人啊,最怕的就是心里揣着事儿不说,光搁那儿赌气。她赌了半年气,婆婆闷头做了半年棉袄。一个不问,一个不说,差点把最该亲的人推远了。
好在日子还长,好在棉袄够厚实,好在最后那口气,被一件绣歪了的小花给戳散了。
窗外腊月的风刮得呼呼响。厨房里张桂芳在喊:“晓晓你把孩子放下,面弄她一脸!”
林晓笑着把小年糕塞给李健:“你抱着,我帮你妈包包子。”
李健抱着闺女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妈和他媳妇一个擀皮一个包,嘴上拌着嘴,手上配合得利利索索。小年糕伸手抓他下巴,他低头亲了一口。
这日子,热腾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