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出门,走十五分钟到地铁站。
这条路走了两年,闭着眼都知道第几棵樟树底下有个松动的砖,踩上去会翘一下。
路口拐角有一根电线杆。
电线杆下面站着一个人。
灰夹克,黑裤子,六十多岁。不靠杆子,不蹲着,就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马路对面。
我注意到他,是因为他每天都在。
下雨他也在。下雪他也在。大年初一我出门买东西,他还在。从来不撑伞。雨不大的时候就那么淋着,雨大了就站在旁边一个小卖部的屋檐底下,等雨小了再站回电线杆旁边。
我从来没有多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怪习惯,也许他就喜欢站那儿。
有一天晚上我跟同事喝酒,聊到上班路上碰见的稀奇事。
我说我每天路过的路口,站着一个老头,刮风下雨都站那儿。
同事问:哪个老头?
我说电线杆下面那个。灰夹克。
同事想了想:那个路口有一根电线杆,但杆子下面没人。
我说每天都站着的。
同事说:我走那条路走了五年了,没见过电线杆下面有人。
我以为他是没注意。人有时候路过一个地方一万次也注意不到旁边的细节。
后来我跟另一个同事也说了。
他也没见过。
我开始觉得不太对了。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早出门了十分钟,站在路口对面的早点摊旁边,假装等煎饼。
七点四十,那个老头准时出现在电线杆下面。
不是从哪个方向走过来的。是我眨了一下眼,他就已经站在那儿了。灰夹克,黑裤子,双手插口袋,看着马路对面。
我买了煎饼,一边吃一边看了他十分钟。他一动不动。
偶尔有人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人看他。一个都没有。好像他是一根电线杆的影子。
我犹豫了一下,端着煎饼走过去了。
走近了看,他就是一个普通的老头。面容清楚,头发灰白,脸上有皱纹,手指粗糙——干过活的。
我开口说了一句:"早啊。"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有人跟我打招呼"的客气的笑。是那种等了好久终于有人看见了的那种笑。
他也没说话,就点了点头。
我问他:"你每天都站这儿,是在等人?"
他没回答。
我又问了一遍。
他说:"你看见我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说:"看见了。"
他又笑了。然后他转回头,继续看着马路对面。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我路过的时候,他还在。
我跟他点了点头。他点了点头。
后来我每天早上路过都跟他点个头。他也点个头。我们没再说过话。
过了大概两个星期,有一天早上我路过的时候——电线杆下面没有人。
我以为他今天没来。第二天也没来。第三天也没有。
他不见了。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路过那个路口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一个月以后,我在家里翻东西,翻到一张旧报纸。本地的晚报,很多年前的了。
有一条社会新闻。
说是一个老人每天站在路口等儿子。儿子出去打工,说好了过年回来。他在车站等了三天没等到。后来他每天都在那个路口等。等了六年。有一天他站在路口的时候倒下了。送到医院没救过来。
新闻的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照片——一个穿灰夹克的老人,站在一根电线杆下面,看着马路对面。
那个路口,就是我每天路过的路口。
那个电线杆,就是我每天看见他的那根。
我查了一下报纸的日期。是五年前。
也就是说,我每天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但那天我跟他打招呼,他笑了。
他说"你看见我了"。
我不知道他后来为什么没有再来。也许他等到了他要等的人。也许他只是想有一个人能看到他。
我不知道。
现在我每天还是走那条路。路过那根电线杆的时候,我有时候会慢下来。
它下面没有人了。
但我走过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看着我。
不是那种瘆人的看法。是那种"你看见我了"的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