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黑
一
1935年8月，松潘草地。
天像是被谁捅漏了，雨从早到晚没有停过。不是那种痛快的暴雨，是绵绵密密的冷雨，像无数根针从天上扎下来，扎进衣服里，扎进骨头缝里。草甸子上的水洼一个连着一个，踩上去“咕叽咕叽”地响，泥浆从草鞋的破洞里冒出来，裹住脚趾，又冷又黏。
彭德怀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他的草鞋早就烂了，用布条草草缠着，布条也烂了大半，露出紫黑色的脚趾。裤腿挽到膝盖以上，小腿上全是泥，泥里混着血——被草叶子割的，被蚂蟥咬的，被不知什么东西划的。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前面的人走不动了，他就停下来等，不催，也不骂。只是蹲在路边，从口袋里摸出烟斗，装上烟丝，用火柴点着。烟丝受了潮，点了三次才燃，火光在雨里晃了一下，照亮了他的脸。
四十岁的彭德怀，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干裂，胡子拉碴。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粒炭火埋在灰烬里，看着不冒烟，扒开来还是烫的。
“军团长。”警卫员邱荣辉从前面跑回来，喘着气，“五连又倒了三个。”
彭德怀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烟丝已经灭了。他没有再去点，把烟斗揣进口袋，站起来。“带我去看看。”
五连在路边的一片矮树丛下面。三个战士靠在树干上，脸色青白，嘴唇发紫。一个还在喘气，胸口一起一伏，像一只被扔上岸的鱼。另外两个已经没了动静，眼睛半睁着，雨水从睫毛上滴下来，落在脸颊上，像是还在流泪。
卫生员蹲在喘气的那个身边，正在往他嘴里喂什么东西。彭德怀走过去看了一眼，是嚼碎的草根，混着唾液。卫生员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军团长，没药了。什么药都没了。奎宁，没了。绷带，也没了。”
彭德怀蹲下来，看着那个战士。战士认出他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彭德怀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像一块凉透了的石头，手指蜷缩着，指甲缝里全是泥。
“你叫什么？”
战士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发出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李……李二柱。”
“哪里人？”
“江西……兴国。”
“兴国。”彭德怀重复了一遍，“好地方。兴国的老表，打仗最猛。”
李二柱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疼。他忽然用力握了一下彭德怀的手，嘴唇翕动着，说了一句什么。彭德怀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说：“军团长……我饿。”
彭德怀的手僵了一下。
他站起来，转过头。不远处的路边，大黑骡子站在那里，背上的驮架歪了，一个伤员从架子上滑下来，被两个战士扶着，正在重新往上抬。大黑低着头，一动不动，雨顺着它的鬃毛往下淌，把黑亮的皮毛淋得湿透。它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白雾，鼻翼一张一合，像是在忍受着什么。
彭德怀看了它很久。
然后他把邱荣辉叫过来。“把饲养员叫来。”
二
老饲养员姓赵，五十多岁，江西吉安人，脸上皱纹深得像沟壑，一双手粗大得像树皮。他从1934年10月跟着队伍出发，就一直负责照看军团部的牲口。大黑骡子是他一手喂大的，从一匹瘦巴巴的小骡驹子，喂成了如今这匹高头大马。他管大黑不叫“牲口”，叫“大黑”，跟叫自家孩子一样。
邱荣辉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一棵歪脖子树下蹲着，用一块破布擦大黑背上的伤。大黑背上被驮架磨出了一块巴掌大的疮，皮破了，肉露出来，被雨水泡得发白。老赵把嚼碎的草药敷在上面，一边敷一边念叨着什么，像是哄小孩。
“老赵，军团长叫你。”
老赵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叫我？”
“叫你把牲口都集中起来。”
老赵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大黑，又看了一眼邱荣辉，没动。“集中起来做什么？”
邱荣辉没有回答。他的嘴唇抿得很紧，雨水从下巴上滴下来。
老赵慢慢地站起来。他的膝盖“咔”地响了一声，站直的时候晃了一下。他跟着邱荣辉走到彭德怀面前。彭德怀站在路边的一块高地上，背对着他们，正在看前面队伍的行军路线。他的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微微塌着，像是扛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老赵来了。”邱荣辉说。
彭德怀没有转身。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总共还有几头牲口？”
老赵不解地回答：“连大黑在内，有6头。”
彭德怀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好，全部集中起来，杀掉吃肉。”
老赵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的嘴张着，雨水灌进去，他也没有合上。“什么？杀掉？你不出草地啦？”
几个警卫员也围了过来，大声说：“军团长，大黑骡子可不能杀呀！”
彭德怀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喜怒，但握着烟斗的手指关节发白。他走到老赵面前，拍着他的肩膀，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部队现在连野菜也吃不上了。前面的部队把野菜挖光了，后面的连草根都找不着了。只有杀了牲口，才能多几个人走出草地。”
老赵的眼睛红了。“可是你怎么走出草地？别的可以杀，大黑骡子一定要留下。它为革命立过功啊！你忘了吗，过湘江的时候，它驮着文件驮着药品，来回蹚了多少趟水？翻雪山的时候，邱荣辉走不动了，是它把人拽上去的。你忘了吗？”
彭德怀没有忘。
他记得1934年11月的湘江。江水被血染成了暗红色，浮桥上挤满了人，浮桥下面的水里也挤满了人。不会游泳的战士抱着竹筒、抱着门板、抱着一切能浮起来的东西，在江水里挣扎。大黑骡子被饲养员牵着，蹚进齐腰深的江水，背上驮着军团部的文件箱和几箱药品。子弹从对岸打过来，在水面上溅起一串一串的水花。大黑没有惊，没有停，一步一步往前走。到了对岸，放下东西，又蹚回来，再驮一批。来回七八趟，直到最后一个文件箱上了岸。
彭德怀自己站在江边的浅水里，裤腿挽到大腿根，指挥着渡江。警卫员劝他上骡子，他摆手。他说：“我能走。”
他记得1935年6月的夹金山。雪很厚，没到膝盖，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踩下去。空气稀薄得像被人抽走了什么，每吸一口气胸口都闷得发疼。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邱荣辉倒下去了，脸发青，嘴唇发紫。彭德怀蹲在他身边，喊他，他没反应。彭德怀把大黑牵过来，让饲养员把邱荣辉往骡背上放。骡背上已经驮着两个伤员和一摞文件了。邱荣辉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自己要被放上骡背，挣扎着不肯。
彭德怀急了，吼了一声：“你抓住骡子的尾巴！”
邱荣辉抓住了大黑的尾巴。大黑往前迈步，尾巴绷得笔直，把邱荣辉从雪地里拽了起来。他就这样抓着骡子尾巴，被拖过了夹金山。彭德怀自己呢？他一步一步爬上去了。到了山顶，他蹲在雪地里喘了半个钟头，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渗出血丝。
这些他都记得。
老赵还在说：“大黑驮过伤员，驮过粮食，驮过文件，驮过电台。你平时自己舍不得骑，有干粮还分给它吃。你忘了？”
彭德怀没有忘。他记得宿营的时候，自己蹲在大黑旁边，摸着它的鬃毛，从口袋里掏出半块干硬的青稞饼，掰碎了塞进它嘴里。大黑嚼着饼，鼻子里喷出温热的气，喷在他的手背上。他跟它说话，声音很低，像跟老朋友聊天：“你太辛苦了，连一点料都吃不上。”
那时候他自己也在饿肚子。半块青稞饼，是他省下来的口粮。
“我没忘。”彭德怀说。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大黑是为革命立了功。就让它立最后一次大功吧。”
老赵不说话了。他的嘴唇在抖，肩膀也在抖。然后他忽然跪了下去，跪在泥水里，膝盖陷进烂泥，拔都拔不出来。他抱着彭德怀的腿，哭出了声。
“军团长，我求你了。杀别的，杀别的行不行？大黑不能杀。它通人性啊！它知道我们在打仗，它知道我们在往北走，它什么都知道……”
彭德怀低头看着他。雨水混着泪水，从老赵满是皱纹的脸上淌下来，滴在彭德怀的绑腿上。彭德怀弯下腰，把老赵扶起来。他的手很用力，像是要把老赵的胳膊捏碎。
“老赵，”他说，“你听我说。人要是还在，牲口，敌人会送来的。草地走不出去，什么都保不住。你明白吗？”
老赵看着他。彭德怀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铁在炉子里烧了很久，已经烧透了，烧软了，但还在硬撑着不化。
老赵松开了手。
三
六匹牲口被集中到了营地旁边的一块干地上。除了大黑，还有四匹马和一头骡子。马是军团部的通信马，骡子是驮文件的。它们站在一起，淋着雨，低着头，偶尔抖一下耳朵，甩掉上面的水珠。大黑站在最前面，比其它的牲口都高出一个头，黑亮的皮毛在灰暗的天光里格外显眼。
战士们围了过来。没有人说话。几百个人站在雨里，沉默着，像一片无声的森林。他们看着那六匹牲口，又看着彭德怀。有的人在发抖，有的人咬着嘴唇，有的人低下了头。
彭德怀站在牲口前面，背对着战士们，面对着大黑。他从腰里拔出了手枪。那是一把勃朗宁，跟了他好几年，枪柄上的烤蓝已经磨掉了，露出底下的铁色。他把枪举起来，对准大黑的额头。
大黑抬起头，看着他。
它的眼睛很大，很黑，映着灰蒙蒙的天光，也映着彭德怀的脸。它没有惊，没有叫，没有往后退。它只是看着他，鼻子里喷出一口白雾。
彭德怀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他的手指在抖。不是风吹的，也不是冷的。他这辈子开过无数次枪，枪枪对准的都是敌人。他的枪法在整个红军里都是出了名的，抬手就能打中飞鸟，不用瞄准。但这一次，他瞄了很久。
老赵跪在人群里，呜呜地哭。几个警卫员背过身去，肩膀在抖。邱荣辉站在最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彭德怀。他看见军团长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听不见。
彭德怀在说一句话。说给大黑听，也说给自己听。
“对不起。”
枪响了。
大黑的膝盖先弯了下去。弯得很慢，像是有人在按着它的头，让它鞠躬。然后身子往左侧倒，倒得也慢，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每一帧都被拉长了。倒地的时候，它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彭德怀的方向。雨落在它的眼睛里，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像是泪。
彭德怀缓缓摘下了军帽。雨水落在他的光头上，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老赵扑到了大黑身上，抱着它的脖子，嚎啕大哭。哭声在空旷的草地上回荡，惊起了远处一群水鸟。水鸟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灰色的天空中盘旋了一圈，又落回了草丛里。
彭德怀转过身，看着围观的战士们。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同志们，肉分给各连队。军团部只留杂碎。”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大黑是为革命立了功的。它驮过我们的人，驮过我们的粮，驮过我们的命。今天，它用自己的命，换我们的命。吃的时候，别忘了它。”
四
那天傍晚，营地里飘起了肉香。
这是过草地以来，红军战士们第一次闻到肉味。草地上的雨还在下，柴火是湿的，烧了很久才烧着，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炊事班的战士把骡马肉切成块，扔进锅里。锅是从江西带来的，铁底已经补了三个疤，但还能用。水开了，肉在锅里翻滚，油花浮在水面上，映着火光，亮晶晶的。
肉分到各连队。军团部只留了一副杂碎——肝、肺、肠子、蹄子。彭德怀让炊事员把杂碎炖了一锅汤，也分下去了。
战士们端着碗，围在火堆旁。碗是搪瓷的，上面的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铁锈。汤是热的，冒着白气，但在雨里，白气很快就散了。
没有人先喝。
一个年轻战士端着碗，看着汤里浮着的一小块肉，忽然哭了起来。他哭得很小声，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滴进碗里，和汤混在一起。旁边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吃吧。吃了才有力气走。”
年轻战士说：“班长，我吃不下去。这骡子……我见过它。上个月我发烧，走不动，是它驮我的。它驮了我一整天，我趴在它背上，能感觉到它的心跳。它累得直喘气，但没有停。”
老兵没有说话。他把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咧嘴。他嚼着肉，嚼得很慢，像是在嚼一块很硬的东西。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彭德怀蹲在营地边上的一棵矮树下面。他没有去领汤。他的警卫员端来一碗，放在他面前的地上。碗里的汤冒着热气，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还有几片肝。彭德怀看着那碗汤，看了很久。
“端走。”
“军团长，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说端走。”
警卫员不敢再说什么，把碗端走了。
彭德怀从口袋里摸出烟斗，装上烟丝，用火柴点着。这一次，火柴也受了潮，划了七八根才点着。他抽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混进雨雾里。他蹲在那里，抽着烟，看着远处。远处是草地的深处，灰蒙蒙的一片，看不到边。天和地连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嘴，把所有东西都吞进去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去年秋天，队伍刚进湖南的时候。有一天宿营，他在营地边上遛大黑。大黑走在他旁边，鬃毛在夕阳里泛着光。他摸着大黑的脖子，跟它说话。说什么呢？好像是说：“等革命胜利了，我给你找个好地方，有草有水，让你好好歇歇。”
大黑打了个响鼻，像是听懂了。
彭德怀把烟斗在鞋底上磕了磕，磕掉了烟灰。他站起来，走到营地中间。战士们还在喝汤，火堆的火光映着他们的脸，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感激，又像是愧疚。像是吃饱了，又像是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彭德怀站在火堆旁，看着这些战士们。他们的脸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年轻的脸，苍老的脸，沾满泥浆的脸，被饥饿折磨得凹陷的脸。明天，他们还要继续走。走出草地，走出四川，走到陕北去。要走的路还很长。而大黑，已经走完了它的路。
那天夜里，雨停了。
草地上的水洼映着天空，黑沉沉的，偶尔有一颗星星从云缝里露出来，在水洼里碎成一片银光。彭德怀躺在用树枝搭的简易铺上，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云。云在移动，很慢，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散开。
他听见远处有战士在唱歌。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唱的是江西的调子，他小时候听过的。歌词听不太清，只有调子在草地上空飘着，转了几个弯，又落回了水里。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他看见大黑站在他面前，黑亮的皮毛在阳光下闪着光。他伸手去摸它的脖子，摸到的却是空气。
第二天早上，队伍继续出发。
彭德怀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他的脚步比昨天稳了一些，大概是喝了肉汤的缘故。腿脚还是有劲了，但胸口里有什么东西空着，像是一间屋子，搬走了一件很大的家具，怎么也填不满。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茫茫的草地，灰蒙蒙的一片，看不到边际。雨水积成的水洼在晨光里泛着微光，像一面一面碎掉的镜子。在大黑倒下的那个地方，只剩下一片被踩平的草。草被血和泥浸过，颜色比周围的深，像是草地上的一块疤。
彭德怀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前面的队伍在等他，后面的路还很长。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斗，烟斗是凉的。
他想，到了陕北，一定要找一块好地方。有草，有水。然后，再去弄一匹骡子。
一匹黑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