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宠成劫》
第一章 交换人生
“云岚,魏家来接你了。”
萧璟晟递过那张薄薄的退婚书,神色平淡如打发一个包袱。我盯着他——这个在我养父母坟前发誓娶我的男人,此刻眼中只剩疏离。
三个月前,魏家带着玉佩寻来。我才知,为救我饿死的萧家夫妇并非我亲生父母。而萧璟晟跪在他们坟前那句“此生必娶岚妹”,犹在耳边。
昨日,他却与昌平侯府换了庚帖。
“魏家规矩严,但那是你本家。”他避开我的目光,“总比跟着我...强。”
强在哪?强在让我亲眼看他迎娶侯府千金,强在李梦诗将白绫套上我脖颈时,他站在门口冷眼旁观?
前世记忆涌来,我攥紧掌心。
“好。”我听见自己说。
萧璟晟一怔,显然没料到我答得这般干脆。他身旁的李梦诗立刻上前,将一个小包袱塞进我手里:“妹妹带着,魏家苛待你时好歹垫垫肚子。”
包袱轻飘飘,散出杏牛乳甜香——他们都知道,我碰不得牛乳。
前世,我就因这几块点心,在魏家宴上浑身红肿出丑,从此被斥“粗鄙不堪”。
“谢姐姐。”我垂眸接过,指尖冰凉。
魏府的马车已候在门外。管家肃立车旁,面无表情:“小姐,请。”
上车前,我回望了一眼萧府。
萧璟晟正为李梦诗拢发,眉眼温柔——是我十年未曾见过的神情。
原来,他不是不会温柔。
只是从未给过我。
马车驶离时,我将那包牛乳糕尽数抛出窗外。
去他的姐妹情深。
这一世,我要去魏家。
萧璟晟,你说那是炼狱。
却不知,你亲手把我送进了生天。
第二章 炼狱还是重生?
魏府的马车比萧家的大,却朴素得多。车内没有熏香,只有淡淡的木料气息。
管家姓严,人如其名,一路上半句话没说。
我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熟悉的街景向后掠去。前世十年,我从未独自上街,萧璟晟说外面危险,我便乖乖待在四方院落里,看花开花落,等一个越来越不归家的人。
“到了。”
马车停在一座古朴的宅院前,门楣上“魏府”二字笔力遒劲,与传闻中家风不正的说法截然相反。
严管家领我入府,穿过三道回廊,才到正厅。
魏老夫人坐在上首,约莫五十上下,鬓发梳得一丝不苟,眉宇间确有威严之色。她上下打量我,目光锐利如刀。
“多大了?”
“十五。”
“识得字吗?”
我犹豫片刻,摇头。前世萧璟晟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我信了。
魏老夫人皱了皱眉:“可会女红?”
“会一点。”萧家请过绣娘教我,但只教了些简单花样,说够用就行。
“琴棋书画?”
我再次摇头。
厅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前世这个时候,我已经因为杏仁过敏浑身红肿,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而魏老夫人那句“愚钝不堪”的评价,成了我在魏家日后的标签。
可今天,我只是站着,安静地站着。
良久,魏老夫人开口:“从明日起,辰时起,卯时歇。上午学文,下午习艺。魏家不养闲人,你可能受得住?”
我愣住了。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萧璟晟说,魏家会苛待我,会让我做粗活,会把我当下人使唤。他说,这都是为了我好,能磨去我身上的娇气。
可他没说,魏家会教我东西。
“我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却坚定。
魏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恢复平静:“带她去西厢房,缺什么让严管家置办。”
转身前,她又说了一句:“魏家规矩是多,但每一条都有道理。你守规矩,我自然护着你。”
第三章 哥哥
我在西厢房安顿下来。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窗明几净。推开窗,能看见后院的梅树,这个时节,花已经谢了,只剩一树新绿。
严管家送来两套衣裳,一套月白,一套浅青,料子是普通的细棉布,但针脚细密,穿着舒服。
“小姐先休息,晚膳时我来叫您。”严管家语气恭敬,却疏离。
我点头,待他离开后,才打开李梦诗给的那个包袱。
里面是几块杏仁糕,香气扑鼻。
我走到窗边,将糕点尽数丢进窗外的花丛里。前世,我舍不得丢,想着是李梦诗的心意,结果差点丢了性命。
这一世,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晚膳时分,我终于见到了魏家那位传闻中的“哥哥”。
魏长渊。
他比萧璟晟大两岁,身量更高,眉眼也更凌厉。听说他十六岁就从军,在边境待了三年,去年才回京。京中关于他的传言很多,说他不学无术,说他性情暴戾,说他...
“这是我儿子,长渊。”魏老夫人介绍道,“以后就是你的兄长。”
魏长渊瞥了我一眼,眼神淡淡的:“嗯。”
一顿饭吃得很安静。
魏家食不言的规矩严格执行,只有碗筷相碰的轻微声响。菜色简单,三菜一汤,但味道很好。我吃了满满一碗饭,这是前世在萧家从未有过的——萧璟晟说,女子吃饭七分饱才得体。
饭后,魏老夫人让我先回房休息。
我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魏长渊的声音:“母亲真要留下她?萧家送来的人,怕是别有用心。”
“萧家是萧家,她是她。”魏老夫人语气平静,“况且,你以为萧璟晟为什么把她送来?”
“总不会是好心。”
“自然不是。”魏老夫人冷笑,“那小子精得很,自己攀了高枝,又不想落个忘恩负义的名声,便把这烫手山芋丢给我们。他怕是等着看这丫头在魏家受苦,好证明自己的选择多么正确。”
我握着门框的手紧了紧。
原来如此。
原来萧璟晟送我来,不是为了我好,而是为了他自己。他要让所有人看见,他抛弃的,是一个在魏家活不下去的累赘。
“那您还...”
“我看她眼睛里有东西。”魏老夫人打断儿子的话,“萧家想养废她,但我偏要看看,这块璞玉琢出来是什么样子。”
门外,我轻轻松开了手。
月光洒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第四章 识字
魏家请的女先生姓沈,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眉目温和,说话却利落。
第一天上课,她先考我识字。
我按照前世的习惯,摇头表示不识。沈先生也不恼,从最简单的《千字文》开始教。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她的声音清朗,每个字都念得清晰。我跟着念,手指在桌上轻轻划着笔画。
其实这些字,我都认识。
前世萧璟晟不许我识字,我便偷偷学。他书房里的书,我趁他不在时,一本本翻过。看不懂的地方,就去问院子里识字的老仆。十年时间,四书五经,我早已烂熟于心。
但我不敢说。
萧璟晟发现我偷学的那天,摔了我最珍爱的青瓷花瓶。他说,女子读书,容易心高气傲,不安于室。
从那以后,我便只敢在梦里读书。
“云岚?”
沈先生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她指着书上的字:“这个字念什么?”
我看了眼,是“岚”,我的名字。
“不...不知道。”我垂下眼。
沈先生没有多问,继续往下教。她教得很耐心,一个上午,只教了二十个字,却每个字都讲了来历、意思、用法。
午膳后是女红课。
教女红的是魏老夫人身边的陈嬷嬷,手艺极好,但要求也严。我拿出前世学的那点本事,勉强绣了朵梅花。
“针脚太乱,配色也俗气。”陈嬷嬷毫不留情,“明天重绣。”
我低头称是。
傍晚,我在回廊遇见魏长渊。
他刚从外面回来,一身墨色劲装,肩上沾着几片柳絮。看见我,他停下脚步。
“听说你今天学识字了?”
我点头。
“学得如何?”
“还好。”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问:“真不识字?”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萧家...没请先生。”
这是实话,只是没说全。
魏长渊没再追问,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母亲年轻时,是江南有名的才女。她肯亲自教你,是你的福气。”
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安慰我。
虽然这安慰的方式,实在算不上温柔。
第五章 李梦诗的信
半个月后,我收到了李梦诗的信。
信是通过萧家一个老仆偷偷送来的,薄薄一张纸,写满了关切。
“云岚妹妹安好:自你入魏府,璟晟哥哥日夜挂念,常叹自己无能,不能护你周全。听闻魏家规矩森严,妹妹定吃了不少苦头。若实在难熬,可托人传信,璟晟哥哥定会想法子接你出来...”
信的后半段,写了她与萧璟晟的近况。萧璟晟已在京中谋了个小官,她也常出入萧府,萧家二老待她如亲生女儿。
“伯母说,等我及笄,便让璟晟哥哥娶我过门。妹妹放心,届时我定为妹妹寻个好去处,绝不让你在魏家受苦...”
我读完信,折好,收进妆匣最底层。
前世,我也收到了这封信。那时我感动得泪流满面,以为李梦诗真心待我,萧璟晟也还念着我。于是我偷偷回信,诉尽在魏家的“苦楚”。
然后,那封信成了萧璟晟在茶会上“无意”提及的谈资。
“魏家苛待养女”的传言,就是从那时开始的。萧璟晟顶着“仁义”的名头,几次三番说要接我回去,都被魏家拒绝。外人看来,是魏家不近人情,扣着我不放。
可只有我知道,魏老夫人看到那封信时,眼中闪过的失望。
“你若觉得魏家是炼狱,随时可以走。”她说。
那时我跪在地上,哭着说不敢。但其实,我心里是怨的。怨魏家规矩太多,怨老夫人太严,怨为什么萧璟晟不要我了。
如今想来,真是愚蠢。
“小姐,老夫人叫您去书房。”丫鬟春杏在门外唤道。
我应了声,起身理了理衣裳。
书房里,魏老夫人正在写字。见我进来,她放下笔:“来,看看这个。”
她写的是《女诫》。
“班昭的《女诫》,你可听说过?”
我点头:“听...听说过。”
“世人皆以此书教导女子,要柔顺,要隐忍,要以夫为天。”魏老夫人冷笑一声,“我年轻时不以为然,后来才明白,这些话,是说给需要被规训的人听的。”
她指着桌上另一幅字:“这是我今天要教你的。”
我凑近看,是一行刚劲有力的大字:
“女子立世,当有铮铮骨,皎皎心。”
“魏家不教《女诫》,”魏老夫人看着我,目光如炬,“魏家教你,如何做一个站着的人。”
第六章 锋芒初露
三个月后,魏家设宴。
宴请的是几位故交,其中便有萧璟晟新攀上的那位王侍郎。萧璟晟自然也来了,带着李梦诗。
这是我重生后第一次见他。
他穿着青色官袍,虽只是七品,但意气风发。李梦诗跟在他身侧,一袭水红衣裙,娇俏可人。两人站在一起,真真是一对璧人。
“云岚妹妹!”李梦诗看见我,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握住我的手,“你可还好?我听说魏家规矩严,担心得夜不能寐...”
她的手很暖,语气也真诚。
前世我就是被她这副模样骗了。
“我很好。”我抽回手,礼貌地笑了笑。
萧璟晟也走过来,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云岚,你瘦了。”
他伸手想碰我的脸,我后退半步,避开了。
“魏老夫人待我很好。”
“是吗?”萧璟晟皱眉,目光在我身上逡巡。我今天穿着魏家准备的衣裳,月白色的襦裙,料子普通,样式简单。在他眼里,大概就是“过得不好”的证据。
“你不必硬撑,”他压低声音,“若实在辛苦,我可以...”
“萧大人,”魏长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在聊什么?”
他不知何时出现的,一身玄色常服,站在我身侧,明明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萧璟晟的脸色变了变,勉强笑道:“不过是关心舍妹。”
“舍妹?”魏长渊挑眉,“若我没记错,云岚如今是我魏家的人。萧大人的关心,怕是越界了。”
气氛一时凝滞。
李梦诗连忙打圆场:“长渊哥哥误会了,璟晟哥哥只是心善,见不得人受苦...”
“受苦?”魏长渊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林姑娘这话有意思。云岚在魏家学文习艺,衣食无忧,何来受苦一说?倒是我听说,萧大人最近忙着攀附权贵,怕是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吧?”
这话说得极重。
萧璟晟的脸色瞬间铁青,却又不敢发作。王侍郎还在那边看着,他不能失态。
“魏公子说笑了,”他咬着牙,“在下还有事,失陪。”
说完,拉着李梦诗匆匆离开。
等人走远了,魏长渊才侧头看我:“难受?”
我摇头:“不难受。”
是真的不难受。
曾经让我痛彻心扉的人和事,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场可笑的闹剧。
“那就好。”魏长渊顿了顿,“母亲让你过去一趟,王侍郎想见见你。”
我愣了愣:“见我?”
“王家有位老夫人在找女先生,母亲推荐了你。”
“可我才学了三个月...”
“够了。”魏长渊难得地多说了几句,“母亲说你有天赋,该出去见见世面了。魏家的女儿,不该困在四方院子里。”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远处萧璟晟的背影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我忽然明白,魏老夫人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设宴。
她是在用她的方式告诉我:看,你曾经仰望的人,不过如此。
而你,可以比他更好。
第七章 王家的聘书
王侍郎的母亲已年过七十,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年轻时写过诗,画过画,还著过一本《闺阁札记》,流传甚广。
这样的老夫人,要找女先生,要求自然极高。
魏老夫人带我去王府那天,特意让我穿上新做的衣裳。藕荷色的对襟襦裙,绣着淡淡的兰草纹样,素雅又不失庄重。
“不用紧张,”马车上,魏老夫人难得温声,“王老夫人脾气虽怪,但眼光毒。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
我点头,手心却还是出了汗。
王府比魏家大,也更精致。回廊九曲,假山流水,处处透着书香世家的底蕴。
王老夫人在花厅见我们。
她满头银发,却精神矍铄,一双眼睛清明锐利,看人时仿佛能直透心底。
“你就是魏家新收的丫头?”她打量我,“听说,三个月前还不识字?”
“是。”我老实回答。
“现在呢?”
“认得一些了。”
“哦?”王老夫人来了兴致,随手从桌上拿了本书,“《诗经》?念几句来听听。”
我接过书,翻到《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我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念完一节,抬头看王老夫人。
她没说话,又从书架上抽了本《楚辞》:“这个呢?”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论语》?”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孟子》?”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一连问了五六本,我才停下。花厅里安静极了,魏老夫人端着茶盏,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王老夫人盯着我看了许久,突然笑了。
“三个月?”她转头看魏老夫人,“你莫不是诓我?”
“是不是诓您,您自己看不出来?”魏老夫人慢悠悠地喝茶。
王老夫人又看我:“这些书,你都读过?”
“读过一些。”
“喜欢哪本?”
我迟疑片刻:“《庄子》。”
“为何?”
“庄子说,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我轻声说,“我觉得,人也是如此。只要有机会,谁都可以乘风而起。”
王老夫人沉默了。
良久,她招手让我过去,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戴在我手上。
“下个月初八,来王府。”她说,“我的两个曾孙女,就交给你了。”
回程的马车上,我摸着腕上的玉镯,还有些恍惚。
“这就成了?”
“成了。”魏老夫人闭目养神,“王老夫人那只镯子,是她母亲传下来的。她肯给你,就是认了你。”
“可是...为什么?”
三个月前,我还是个目不识丁、任人摆布的孤女。如今,却成了王府的女先生。
这变化太快,快得像一场梦。
“因为你值得。”魏老夫人睁开眼,目光如炬,“云岚,这世上多得是珍珠蒙尘。但只要擦去灰尘,珍珠永远是珍珠。”
她顿了顿,又道:“萧家想把你养成莬丝花,是因为他们只需要依附。但魏家不同。魏家要的,是能经风雨、见世面的女儿。”
“可我是养女...”
“养女又如何?”魏老夫人打断我,“血脉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心性。魏长渊是我亲生儿子,可他若扶不上墙,我一样不认。”
这话说得极重,我却听出了其中的深意。
她在告诉我:在魏家,不看血缘,只看本事。
第八章 萧璟晟的后悔
成为王府女先生后,我的日子忙碌起来。
上午在魏家学文,下午去王府教书,晚上还要温习功课、准备第二日的课业。魏老夫人又给我加了琴课和画课,说既然要教人,自己就得精通。
累是真的累。
但充实也是真的充实。
我开始明白,为什么前世萧璟晟总说“女子读书无用”。因为读书会让人有思想,有思想就会质疑,会反抗,会不再满足于做一个听话的摆设。
而这,恰恰是他最怕的。
再次见到萧璟晟,是在王府的诗会上。
王老夫人七十寿辰,宴请京中才俊。魏家自然在列,我也随行。
那日我穿了新做的衣裳,天水碧的襦裙,外罩月白纱衣,发间只簪了支白玉簪。简单,却清爽。
萧璟晟看见我时,明显愣了愣。
“云岚?”
“萧大人。”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他快步走过来,眉头紧皱:“你怎么在这里?王府诗会,岂是你能来的地方...”
“云岚是我的女先生,”王老夫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怎么不能来?”
萧璟晟僵住了。
“女...女先生?”
“是啊,”王老夫人走过来,自然地挽住我的手臂,“云岚姑娘才学出众,性子也好,我那两个曾孙女,如今都能背《诗经》了。”
这话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一道道目光投过来,有惊讶,有好奇,也有探究。
萧璟晟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个笑:“原来如此...是在下失礼了。”
他退后两步,目光却还黏在我身上。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震惊,有不甘,还有...后悔?
我别开眼,心里一片平静。
诗会开始后,王老夫人让我坐在她身侧。这是极高的礼遇,一时间,我成了全场的焦点。
有人提议以“春”为题作诗。
轮到萧璟晟时,他起身,沉吟片刻,吟了一首中规中矩的七绝。平仄工整,但无甚新意。
王老夫人点点头,没说话。
“听说云岚姑娘也善诗,”一个声音突然响起,“不如也作一首?”
我看过去,说话的是个年轻公子,眉眼含笑,眼神却带着几分挑衅。我认得他,林侍郎的嫡子,李梦诗的堂兄。
前世,他没少帮着李梦诗挤兑我。
“云岚只是略通文墨,不敢在诸位面前献丑。”我起身,温声推辞。
“诶,云岚姑娘莫要谦虚,”林公子不依不饶,“王老夫人都夸你才学出众,作首诗算什么?”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想看我出丑,想证明我这个“女先生”名不副实。
也好。
我微微一笑:“既如此,云岚便献丑了。”
略一沉吟,我开口:
“莫道春归无觅处,东君昨夜过庭梧。
残冰已化千溪水,新绿初萌万象苏。
燕啄芹泥忙旧垒,莺啼柳浪试新喉。
凭栏最是开怀事,又见纸鸢云外浮。”
诗毕,满堂寂静。
不是多么惊才绝艳的诗,但应景,工整,更难得的是一股豁达开阔之气,不似寻常闺阁之作。
“好一个‘又见纸鸢云外浮’!”王老夫人率先抚掌,“云岚,你这眼界,倒比许多男子都开阔。”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王老夫人是出了名的严苛,能得她一句称赞,已是难得。这般夸奖,更是前所未有。
我低头谢过,余光瞥见萧璟晟。
他坐在那里,脸色苍白,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
第九章 李梦诗的算计
诗会结束后,我在回廊遇见了李梦诗。
她显然等了我很久,一看见我,就红着眼眶迎上来。
“云岚妹妹,你今日...今日为何要让我哥哥难堪?”
我停下脚步:“林姑娘何出此言?”
“那首诗...”她咬着唇,“你明知璟晟哥哥作的诗平平,却偏要作一首更好的...你这不是存心让他下不来台吗?”
我笑了。
“林姑娘这话有意思。诗会本就是各展才学,难道我要为了萧大人的面子,故意作一首差诗?”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梦诗急急道,“我只是觉得,妹妹如今身份不同了,该大度些才是。璟晟哥哥他...他心里一直记挂着你,你何必要这样伤他...”
“记挂我?”我打断她,“林姑娘说笑了。萧大人如今与你两情相悦,萧家二老也视你如亲生,何来记挂我一说?”
李梦诗脸色一白。
“妹妹还是在怪我...”她眼泪掉下来,“我知道,是我不好,我不该...不该喜欢璟晟哥哥。可感情的事,哪里由得人控制...”
又是这一套。
前世,她也是这样,哭着说她不是故意的,说感情不由人。而我,居然真的信了,还傻傻地安慰她,说我不怪她。
结果呢?
结果是她一边哭着说抱歉,一边穿我的衣裳,戴我的首饰,最后睡了我的夫君。
“林姑娘,”我看着她,声音平静,“你喜欢谁,是你的自由。我离开萧家,也是我的选择。我们之间,早就两清了。”
“两清?”李梦诗猛地抬头,“怎么可能两清!你知不知道,自从你去了魏家,璟晟哥哥就没有一天开心过!他后悔了,他真的后悔了!”
她抓住我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云岚妹妹,你回来好不好?你把璟晟哥哥还给我...不,我把璟晟哥哥还给你!只要你回来,我什么都不要了...”
我甩开她的手。
“李梦诗,”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收起你的眼泪吧。这套把戏,我看腻了。”
她愣住。
“萧璟晟后不后悔,与我无关。至于你——”我顿了顿,轻笑,“你不是一直想要萧家少夫人的位置吗?现在快要如愿了,怎么又不要了?”
“我...”
“是因为发现,萧璟晟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吗?”我替她说下去,“还是因为,看到我过得比你好,不甘心了?”
李梦诗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层楚楚可怜的面具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真实的怨毒。
“你得意什么?”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不过是个养女,真以为攀上魏家就了不起了?魏家是什么门第,也配跟萧家比?”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我淡淡道,“倒是你,萧家少夫人的位置还没坐稳,就急着来跟我示威,不怕鸡飞蛋打吗?”
说完,我不再看她,转身离开。
回廊很长,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一地细碎的光。
我忽然想起前世,也是这样一个月夜,李梦诗哭着跑来跟我说,她怀了萧璟晟的孩子。
那时我觉得天都塌了。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为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要死要活,大概是这世上最蠢的事。
第十章 魏长渊的秘密
从王府回来后的第三天,魏长渊来找我。
那时我正在书房练字,他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个锦盒。
“给你的。”
我打开,里面是一支狼毫笔。笔杆是上好的湘妃竹,笔尖饱满,一看就是精品。
“这是...”
“王老夫人寿辰的贺礼,”魏长渊在对面坐下,“我替你备了一份送过去,这支是回礼。”
我愣了愣:“你替我送了礼?”
“不然呢?”魏长渊挑眉,“你现在是王府女先生,王老夫人又看重你,寿辰不送礼,说得过去?”
我脸一热。
这些应酬往来的事,我确实不懂。前世在萧家,所有事都是萧璟晟打理,我只需要乖乖待在后院就好。
“谢谢。”我低声说。
魏长渊没接话,目光落在我刚写的字上。
“有进步。”
这算是夸奖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还差得远。”
“不急。”魏长渊难得耐心,“练字如做人,急不得。”
空气安静下来。
我继续写字,他就在对面看着。书房里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萧璟晟来找过你?”他突然问。
我手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是。”
“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叙旧。”
魏长渊嗤笑一声:“叙旧?他那种人,也配跟你叙旧?”
我没说话。
“云岚,”魏长渊的声音严肃起来,“我知道你心软。但有些人,不值得。”
“我知道。”我放下笔,“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魏长渊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道:“你听说过我父亲吗?”
我摇头。
魏家老爷,在我来之前就过世了。府里很少提起他,我只隐约知道,他是病逝的。
“他是战死的。”魏长渊说,声音很平静,“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朝堂上。”
我愣住了。
“我父亲是个直性子,见不得贪赃枉法。那年江南水灾,朝廷拨了五十万两赈灾银,到地方只剩二十万。他上书弹劾,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魏长渊顿了顿,“然后,他就‘病逝’了。”
“查不出凶手,只能按病逝处理。我母亲带着我和妹妹扶灵回乡,路上遇到山匪。妹妹才三岁,没能活下来。”
他说这些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可我知道不是。
因为他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母亲带着我在边关待了十年,从军功一点点爬起来,才有了今天的魏家。”魏长渊看向我,“你知道为什么魏家名声不好吗?”
我摇头。
“因为母亲不守‘规矩’。一个女人,不在家相夫教子,非要抛头露面,挣军功,立门户。这在那些‘正人君子’眼里,就是离经叛道。”
他笑了笑,笑意冰凉。
“萧璟晟那种人,我见多了。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自私自利。他把你送来魏家,不是为你好,是为他自己。他要一个完美无瑕的名声,就不能有你这个‘污点’。”
“可他没想到,魏家不是炼狱,是重生。”
魏长渊站起身,走到窗边。
“云岚,母亲教你读书识字,不是要你成为才女。她是要你明白,这世上有比情爱更重要的事。有尊严,有风骨,有不依附于任何人的底气。”
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
“魏家能给你的,就是这份底气。”
第十一章 及笄礼
我的及笄礼,是在魏家办的。
魏老夫人说,既然入了魏家的门,就是魏家的女儿。女儿的及笄礼,自然要办得风风光光。
那天来了很多人。
王老夫人带着两个曾孙女来了,林侍郎府也派人送了礼,连宫里的淑妃娘娘都赏了一对玉如意——那是魏老夫人当年的手帕交。
萧璟晟也来了。
他送了一支金簪,镶着红宝石,贵重是贵重,却俗气得紧。
“云岚,这是我特意为你挑的。”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某种期盼,“你喜欢吗?”
我接过,道了谢,转手交给春杏收起来。
萧璟晟的眼神黯了黯。
及笄礼的重头戏是加笄。魏老夫人亲自为我簪上一支白玉簪,那是她当年的嫁妆。
“今日之后,你就是大人了。”她看着我,目光温和,“魏家的女儿,不靠婚姻立世。无论将来如何,记住,你首先是你自己。”
我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这是我第一次叫她母亲。
魏老夫人眼眶微红,扶我起来时,手有些抖。
礼成后,是宴席。
我坐在魏老夫人身侧,接受众人的祝贺。王老夫人拉着我的手,笑眯眯地说要给我说媒。
“云岚还小,不急。”魏老夫人替我挡了回去。
“不小啦,及笄了,该考虑终身大事了。”王老夫人不依不饶,“我娘家有个侄孙,今年十八,刚中了举人,人品相貌都好...”
“中了举人就了不起了?”魏老夫人挑眉,“我家云岚可是王府女先生,一般男子配得上吗?”
这话说得傲气,却无人敢反驳。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宴席过半,我起身去更衣。回廊上,萧璟晟拦住了我。
“云岚,我们谈谈。”
“萧大人想谈什么?”
“一定要这样叫我吗?”萧璟晟苦笑,“我们之间,已经生分到这个地步了?”
“那萧大人觉得,我们该是什么关系?”我平静地问。
萧璟晟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
是啊,我们是什么关系呢?
曾经的未婚夫妻?可他亲手把我送走了。
兄长?可他从未把我当妹妹。
“我知道我错了,”他低下头,声音沙哑,“云岚,我真的知道错了。这些日子,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我不该送你走,不该...”
“不该什么?”我打断他,“不该为了攀附权贵抛弃我?不该把我送给魏家?还是不该在我走后,就和李梦诗出双入对?”
萧璟晟脸色煞白。
“你都知道了...”
“萧大人,我不是傻子。”我看着他,这个曾经让我倾尽所有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如此陌生,“你把我送给魏家时,想的是什么,我一清二楚。你以为魏家是龙潭虎穴,我在这里活不过三个月。到时候,你就可以以‘救赎者’的姿态出现,接我回去。既全了你的名声,又让我对你感恩戴德。”
“不是的...”
“不是吗?”我轻笑,“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这半年来,你从未来看过我?为什么直到我在王府诗会上露面,你才想起来找我?”
萧璟晟哑口无言。
“因为你根本不在乎我过得好不好。”我替他回答,“你只在乎我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傻傻地等着你,依赖你,离了你就活不下去。”
“可现在你发现,我离了你,活得更好。所以你慌了,后悔了,想把我找回去。”
我退后一步,拉开与他的距离。
“萧璟晟,这世上没有这么好的事。你想要的时候就要,不想要的时候就丢。我是人,不是物件。”
“云岚...”
“萧大人,”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他,“从你把我送出萧家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两清了。你有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从此以后,各自安好吧。”
说完,我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不值得。
第十二章 风雨欲来
及笄礼后,我的日子恢复平静。
上午在魏家,下午在王府,偶尔陪王老夫人参加些诗会茶会,渐渐在京中女眷圈里有了些名气。
都说魏家养女,才学出众,品貌端庄,不输任何世家千金。
这些话传到萧璟晟耳朵里,不知他作何感想。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春去秋来,转眼又是一年。
这一年里,我读完了魏老夫人书房里大半的书,学会了弹琴作画,甚至跟着魏长渊学了点拳脚功夫——他说,女子也该会些防身的本事。
魏老夫人对我的要求也越来越高。
她开始让我接触府里的事务,看账本,理家务,甚至偶尔会问我朝堂上的事。
“女子不能参政,但该懂的还是要懂。”她说,“否则哪天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我知道,她在教我立世的本事。
这天,我从王府回来,魏老夫人正在书房等我。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依言坐下,心里有些打鼓。这个阵仗,多半是有大事。
“王家那边,你教得不错。”魏老夫人开门见山,“王老夫人昨天来找我,想正式聘你做王府的西席,问你愿不愿意。”
我愣住了。
王府西席,那是正经的先生,不是女先生这种临时性的身份。一旦答应,就是王府的座上宾,地位大不相同。
“我...”
“不急,你慢慢想。”魏老夫人递给我一封信,“先看看这个。”
我接过,展开。
信是萧家写来的,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明确:想接我回去。
“萧璟晟要和李梦诗定亲了。”魏老夫人淡淡道,“这时候接你回去,打的什么主意,你心里清楚。”
我捏着信纸,指尖发白。
是啊,我当然清楚。
萧璟晟要娶李梦诗,却还想留着我这个“前未婚妻”。无非是两个打算:要么让我做妾,全他齐人之福;要么把我嫁出去,换一份丰厚的嫁妆。
无论哪种,都是把我当筹码。
“你怎么想?”魏老夫人问。
我放下信,抬头看她:“母亲觉得呢?”
“我觉得?”魏老夫人笑了,“我觉得,萧家不配。”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云岚,你在我身边一年半,我待你如何,你心里有数。魏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护一个女儿,还是护得住的。”
“你若是想回去,我不拦你。但你若是想留下——”她转身,目光如炬,“魏家永远是你的家。”
我眼眶一热。
前世十年,我在萧家,从未听过这样的话。
萧璟晟说爱我,却把我当摆设。萧家二老说疼我,却从不许我有自己的想法。他们给我锦衣玉食,却也给我戴上重重枷锁。
而魏家,这个被萧璟晟称作“炼狱”的地方,却给了我真正的自由。
“我不回去。”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坚定,“萧家与我,早已恩断义绝。”
魏老夫人眼中闪过欣慰。
“好。”她点头,“那这封信,我就替你回了。不过...”
她顿了顿,神色凝重起来:“萧璟晟这个人,我了解。他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明的不行,怕是会来暗的。”
“母亲的意思是...”
“李梦诗怀孕了。”魏老夫人说出这个惊人的消息,“已经三个月了。”
我愣住了。
“萧家要脸面,不会让她未婚先孕。所以婚期定在下个月,匆匆忙忙的。”魏老夫人看着我,“这个时候,他们最怕出乱子。而你,就是最大的变数。”
我明白了。
萧璟晟要娶李梦诗,但又舍不得我这个“潜力股”。所以他想把我接回去,放在眼皮子底下,防止我“坏事”。
可若是接不回去呢?
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几日,你少出门。”魏老夫人叮嘱,“长渊那边,我会让他安排人手护着你。等萧家的婚事办完,应该就消停了。”
我点头应下。
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萧璟晟,真的会这么容易放手吗?
第十三章 绑架
我的预感很快应验。
五日后,我从王府回来的路上,马车被人拦住了。
那时天色已晚,街上行人稀少。马车突然停下,外面传来车夫的呵斥声。
“什么人!敢拦魏府的车!”
“魏府?”一个粗嘎的声音响起,“拦的就是魏府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