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医院二楼最东边那间诊室,门半掩着。周秀兰站在门口,先看见自己那双灰蓝色布鞋,鞋尖并得很齐,像等着被点名。她把体检单捏在手里,纸边已经有点潮了。
“周秀兰,进来吧。”
医生四十多岁,声音不高,眼睛还盯着电脑。周秀兰走进去,在圆凳上坐了半个屁股。屋里一股消毒水味,混着楼下药房飘上来的中药气。她把体检单递过去,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自己摊在桌面上,按平。
医生扫了一眼,又点了几下鼠标,才转过来看她。
“阿姨,您这个HPV筛查,结果是阳性。”
周秀兰没动,嘴角还带着进门时那点客气的笑。她以为后面还有话,比如“问题不大”,或者“再查一下”。医生没接着说,只是看着她,等她反应。
“阳性是什么意思?”她问。
“就是筛查出有HPV病毒感染。”医生说,“这个病毒很常见,不一定就是大问题,但需要进一步检查。”
周秀兰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她低头看那张单子,上面印着几行字,有些她认得,有些像外文。她只盯住“阳性”两个字,越看越不像中国字。
“不可能。”她说。
医生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声音放软:“阿姨,先别紧张,这个……”
“我单身很多年了。”周秀兰抬起头,声音一下高了,“我十几年没有……没有那个生活,怎么可能感染这个?”
她说到“那个生活”时顿了一下,像在嘴里把什么咬碎了才吐出来。诊室里安静了两秒。门口有个护士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医生点点头,像见过很多这样的反应,语气还是平的:“阿姨,这个病毒不只是通过性生活传播,还有别的途径。现在先不急着下结论,建议您去上级医院做个进一步检查。”
“不是,医生,我真没有。”周秀兰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按在桌子边上,指节发白,“我老伴走了十四年了,我一个人过,孩子都成家了,我上哪儿感染这个去?”
她声音越来越大,自己却听不见。耳朵里像灌了水,嗡嗡响。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说不清。这怎么说得清?
医生又说了几句,大概是让她别多想,先去挂号复查。周秀兰只看见对方嘴在动,听见几个零碎的字:“免疫力”“接触”“不一定”。她想问,又不知道怎么问。问什么?问自己是不是得了脏病?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脸腾地热了。像有人当众掀了她的衣裳。
“我不查了。”她突然站起来,把体检单往包里塞,“我身体好得很,这肯定是弄错了。”
医生叫了她一声,她已经走到门口。门外走廊上坐着几个等结果的人,都抬头看她。周秀兰谁也没看,低头往楼梯口走。布鞋底拍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一声赶着一声。
下到一楼,她在挂号大厅站了一会儿。人很多,有抱孩子的,有扶着老人的,广播里在叫号。她不知道往哪儿走,就跟着人群出了大门。
太阳很白,照得她眯起眼。她站在台阶上,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才发现手一直在抖。
回家的路她走了快四十年。从社区医院出来,往东过两个路口,再拐进那条种着梧桐的巷子。今天这条路特别长,又特别短。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医生那句“阳性”,一会儿是自己那句“我单身很多年了”。两句话像两只手,在她胸口来回扯。
她走到巷口,碰见楼下老刘的媳妇。人家跟她打招呼:“周姨,体检回来了?”
“嗯,回来了。”她笑了笑,嘴是笑的,眼没笑。
“没啥事吧?”
“没事,都挺好。”
说完她赶紧走,怕人家再问。包里的体检单像块烧红的铁,隔着布都烫她的腰。她把它往里塞了塞,又塞了塞,一直塞到最里层,贴着包底。
上了三楼,开门,换鞋。屋里很静,窗帘半拉着,客厅有点暗。她没开灯,直接进了卧室,坐在床沿上。
床头柜上放着老伴的照片,黑白的,边角有点发黄。她看了一眼,又把眼睛挪开。
“老周,你说这叫什么事。”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在空屋子里显得很陌生。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把包拿到床头,拉开拉链,把那张体检单抽出来。纸已经皱了,折痕很深。她想再看一眼,手却停在半空。最后她把单子重新塞回包里最里层,又把包放进衣柜,用两件叠好的毛衣压住。
像这样,就没人看见了。像这样,她自己也能当没这回事。
可脑子不听话。她开始想这些年的事。老伴走后,她一个人住,日子过得简单。早上六点起,去公园走两圈,回来买点菜,中午做一顿吃两顿。晚上看会儿电视,九点多就睡。家里来的人不多,女儿周末带外孙来,老姐妹偶尔串门。
她用过公共澡堂,也去过足疗店泡脚。前年社区组织体检,她还在卫生站做过妇科检查。这些事以前从没往心里去,现在一件一件翻出来,像在找缝。哪条缝能钻进这个病毒?她想不通。
越想越乱。她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打开热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头发花白,眼泡有点肿,嘴角往下耷着。她盯着自己看,突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我周秀兰一辈子清清白白。”她对着镜子说,声音很轻,像在跟谁解释。
没人听。只有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搪瓷盆上。
她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摆着半杯凉茶,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天快黑了,屋里更暗。她没开灯,就那么坐着,听楼下的孩子跑过去,听对门开门关门。
手机响了。她摸出来一看,是女儿。
“妈,今天体检怎么样?”
周秀兰捏着手机,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听见自己说:“都挺好,没事。”
“真没事?你声音怎么不对?”
“刚睡醒,有点哑。”
“那你多喝水。周末我带小宝过去看你。”
“好,你们来。”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暗下去,屋里彻底黑了。她没动,就那么坐着,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
这夜她没怎么睡。翻来覆去,被子一会儿盖上一会儿掀开。好不容易迷糊过去,又梦见自己站在诊室门口,医生拿着单子说:“阳性。”她猛地坐起来,一背的汗。
窗外天还没亮透。她摸黑下床,走到衣柜前,把包拿出来,又放回去。反复好几次,像在跟那张单子较劲。
最后她没再拿。只是站在窗前,看天一点一点亮起来。巷子里有人出来倒垃圾,扫帚刷拉刷拉响。新的一天又来了,可她的日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进不去,也出不来。
天亮以后,周秀兰照旧去厨房烧水。水开了,壶嘴突突冒白气,她站在灶前发愣,直到水溢出来,浇在火苗上,发出“刺啦”一声,她才慌忙关了火。
这一天她没出门。菜是前一天买的,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一块豆腐。她切了豆腐,又放下刀,最后只下了一把挂面,没放盐似的,吃了两口就推开了。
中午女儿又发来一条微信,是外孙的视频。小宝在幼儿园门口冲镜头挥手,嘴里喊“姥姥”。周秀兰看了两遍,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回了一句:“乖,姥姥周末给你包饺子。”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不敢多聊,怕女儿听出什么。也不敢一个人静着,脑子里那张单子就浮上来。她打开电视,里面在唱戏,咿咿呀呀的,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下午,她把家里里里外外擦了一遍。桌子、窗台、厨房的瓷砖,连卫生间的马桶都刷了。干活的时候还好,手一停,心又沉下去。她忽然明白,自己不是怕病,是怕人问。
怕女儿问,怕老姐妹问,怕楼下碰见的每一个人问。
那张单子像个见不得人的秘密,可她连这个秘密到底意味着什么都还不知道。
又过了两天,老姐妹陈桂芬打来电话。
“秀兰啊,今儿下午都来我家,素梅、巧云,就差你了。我蒸了南瓜,你过来尝尝。”
周秀兰本想推。可这几个老姐妹是几十年的交情,一个厂退下来的,谁家有事都互相照应。她要是不去,反倒显得心里有鬼。
“行,我一会儿过去。”她说。
她换了件干净的枣红色外套,对着镜子把头发抿了抿。镜子里的人看着还算精神。她对自己说,不就是聚个会吗,谁知道她体检的事?她不说,没人知道。
陈桂芬家在隔壁单元一楼,带个小院。周秀兰进去的时候,素梅和巧云已经到了,茶几上摆着南瓜、瓜子、一盘切好的橙子。
“来啦,快坐。”陈桂芬招呼她,“就等你了。”
周秀兰坐下,拿起一块南瓜。南瓜很甜,面乎乎的,她却嚼不出味道。
几个人先聊孙子,聊菜价,聊小区里要装新电梯的事。聊了一阵,陈桂芬像是忽然想起来:“对了,前阵子社区组织的那个体检,你们都去了吧?”
周秀兰心里咯噔一下。
“去了去了。”素梅嗑着瓜子,“我那血压还是高,大夫让少吃咸的。我家那口子做菜还使劲放盐,说了八百回了。”
“我血糖有点高。”巧云说,“空腹六点多,大夫说先控制饮食,不用吃药。”
“秀兰你呢?”陈桂芬转过头,“你查得咋样?你平时身体好,应该没啥事吧?”
三双眼睛都看过来。
周秀兰笑了笑,把手里的南瓜放下:“我挺好的,啥毛病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陈桂芬点点头,却没把话头收住,“我跟你说,这回体检项目多,还查了个什么……妇科的玩意儿。我当时还不想查,都这岁数了,查那个干啥。人家大夫说,越是上了年纪越得查。”
“对对。”素梅接话,“我也查了。我还听人讲,现在这女的,得那个宫颈什么病的可多了。”
“宫颈癌。”巧云压低声音,像说什么忌讳事,“我娘家那边有个老姐妹,前两年查出来的,说是叫什么病毒引起的,仨字,我记不住。”
“HPV。”陈桂芬说,“我儿媳妇是护士,她跟我念叨过。说这个病毒吧,十女的里头有八九个都感染过,年轻时候感染了不知道,免疫力好自己就好了。可要是老了免疫力差,它就冒出来了。”
周秀兰坐在那儿,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发紧。她端起茶杯喝水,杯子盖碰着杯沿,叮当响了一声,她赶紧用手按住。
“还有这种说法?”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平稳稳的,“我都没听说。”
“你当然没听说。”素梅看她一眼,似笑非笑的,“你这人最规矩了。哎,我可听说啊,这个病毒主要是那方面传的。两口子的事。”
这话一出口,屋里静了一瞬。
陈桂芬忙打圆场:“也不全是,我儿媳妇说还有别的途径。具体我也不懂。反正查出来阳性也不一定有事,再做个什么检查看看。”
“话是这么说。”素梅嗑开一颗瓜子,慢悠悠地说,“可咱这岁数,要是查出来这个,传出去多难听。我要是查出来,我都不敢让孩子们知道。还以为老娘在外头干啥了呢。”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巧云也跟着笑。
周秀兰没笑。她觉得脸上的肉是僵的,却硬扯着嘴角,伸手去抓瓜子,抓了一把,又松开。
“说这些干啥,怪晦气的。”她把瓜子盘往中间推了推,“桂芬,你这南瓜在哪儿买的?真面,我也想去买一个。”
“就巷口那个菜车。”陈桂芬说,“天天下午来。”
“那我回头也买一块。”
话题就这么岔开了。几个人又聊别的,可周秀兰总觉得,素梅看她的眼神有点不一样。是她多心,还是素梅真知道什么?她想起体检那天,在走廊上好像碰见过素梅她们楼的人。会不会是那人看见她从妇科诊室出来?
她不敢再想。
坐了不到一个钟头,她就起身:“我得回去了,家里还发着面呢。”
“再坐会儿啊。”陈桂芬留她。
“不啦不啦,面该酸了。”
她出了小院,冷风一吹,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回到家,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衣柜,把包从毛衣底下翻出来。体检单还在,皱巴巴的,折痕处快要磨破了。她把单子展开,盯着“阳性”那两个字看了半天,又赶紧折好。
藏哪儿呢?
衣柜里不保险,女儿来了会帮她收拾屋子。包里更不行,女儿总爱翻她包找东西给小宝拿零食。她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把单子夹进床头柜里一本旧相册的最后一页。相册里都是老伴在世时的照片,平时没人动。
她把相册塞回床头柜最里面,靠墙立着。
做完这些,她在床沿坐下,心里还是不踏实。
素梅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她心上:“还以为老娘在外头干啥了呢。”
她周秀兰这辈子,没做过一件对不起人的事。老伴活着的时候,两人感情不算多热乎,可她本本分分,下班就回家,洗衣做饭带孩子。老伴走后,她一个人过了十几年,夜里连门都很少出。公园里有老头主动跟她搭话,要给她介绍搭伙的,她都婉拒了。她不是不想有个伴,是心里那道坎过不去,也怕儿女脸上不好看。
这样的她,怎么会沾上这种病?
她想不通,又羞又冤,眼眶热了一阵,终究没掉下泪来。
周末很快就到了。
女儿一早就打来电话:“妈,我们上午过去,小宝念叨好几天要吃你包的饺子。韭菜鸡蛋的,行不?”
“行。”周秀兰说,“我这就去买韭菜。”
她提上菜篮子出门,特意绕到远一点的菜市场,买了韭菜、鸡蛋、一块五花肉,又给小宝买了串葡萄。回到家,她系上围裙,和面、择菜、调馅,忙了一上午。手上忙着,心里那根弦却一直绷着,时不时往床头柜的方向瞟一眼。
十点多,女儿一家三口来了。女婿拎着一箱牛奶,女儿牵着小宝。小宝一进门就扑过来:“姥姥!”
“哎哟,我的乖宝。”周秀兰蹲下身,把外孙抱起来,心里那块堵着的地方,松动了一瞬。
女儿换了鞋,挽起袖子进厨房帮忙:“妈,我包,你去陪小宝玩。”
“不用,你也累一周了,坐着歇会儿。”
母女俩一个擀皮一个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女儿说起单位的事,说起小宝幼儿园要交手工,周秀兰听着,应着,渐渐有了点平时的样子。她甚至想,或许真是医院弄错了,或许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她这样藏着掖着,反倒自己吓自己。
饺子下锅的时候,小宝忽然拉了裤子。
“哎呀。”女儿手忙脚乱地给孩子收拾,“妈,有没有干净裤子?我记得上次放你这儿一条。”
“在我卧室衣柜第二个抽屉,你找找。”
女儿抱着小宝进了卧室。周秀兰在厨房捞饺子,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第二个抽屉……她记得自己好像有个旧布包,也放在那附近。可体检单不在那儿,单子在床头柜的相册里。她稍微放了点心,竖着耳朵听卧室里的动静。
翻找声,开抽屉声,然后是女儿的声音:“找到了。小宝别动,妈给你换。”
周秀兰松了口气,把饺子捞进盘里。
吃完饺子,女婿在客厅陪小宝玩,女儿挽着袖子收拾碗筷。周秀兰要帮忙,被女儿推出厨房:“你做的饭,我洗碗,天经地义。去看你电视。”
周秀兰便坐在沙发上,看女婿陪小宝搭积木。屋里暖融融的,电视里放着动画片,外孙咯咯地笑。这是她一个星期以来,过得最踏实的一个钟头。
她几乎要以为,这件事能这样一直瞒下去。等过些日子,她自己偷偷再去医院查查,要是没事,就当一场虚惊;要是有事……她也没想好要是有事怎么办,到时候再说吧。
下午两点多,女婿单位来电话,说有急事要去一趟。女婿走了,女儿带着小宝留下来。小宝玩累了,趴在沙发上睡着了。女儿拿了条小毯子给孩子盖上,起身说:“妈,我帮你把那几件厚衣服收了吧,这天也暖和了,羽绒服该洗了收起来。”
“不用不用,我自己慢慢弄。”
“哎呀你腰不好,别登高爬低的。”女儿已经进了卧室,“我顺手就弄了。”
周秀兰跟进去。女儿踩着小板凳,从衣柜顶上往下拿羽绒服。一件,两件,灰尘在窗缝透进来的光柱里飘。
“妈,你这包里装的啥,沉得很。”女儿从衣柜角落拎出一个旧布包,是周秀兰平时买菜用的,随手搁在那儿。
“没……没啥,就是些零碎。”
女儿把布包放在床上,顺手拉开拉链翻了翻。里面是几个布袋、一本旧存折、一沓发票。她翻了两下,没翻出什么,又去拉内侧的小拉链。
周秀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记得体检单早转移到相册里了,包里应该没有。可她还是紧张,手心冒汗,盯着女儿的手。
包里没有单子。女儿把发票一张张理好,忽然“咦”了一声,抽出一张纸。
周秀兰凑过去一看,脑袋嗡的一声。
那不是HPV的检查单,是社区体检的总报告,上面列着血压、血糖、心电图,最后一项妇科检查那一栏,赫然印着一行字:HPV筛查阳性,建议进一步检查。
她当时只盯着那张单独的阳性单子发懵,竟忘了总报告上也写着。
女儿捏着那张纸,眉头慢慢皱起来。她反复看了两遍,又抬头看周秀兰:“妈,这啥意思?”
“没啥意思。”周秀兰伸手去拿,“就是常规体检,大夫说没事。”
“没事?”女儿把纸往后一缩,没给她,“这上面写着阳性,还建议进一步检查。妈,这是HPV吧?”
周秀兰的手僵在半空。
“你别听这名堂吓人。”她嘴硬,声音却有点发飘,“大夫说了,很多人都有,不算病。”
“很多人都有你为啥不告诉我?”女儿的声音高了一点,又压下去,怕吵醒沙发上的孩子,“电话里我问你,你说都挺好。妈,这叫都挺好?”
“我这不是怕你们担心嘛。”
“怕我担心你就瞒着我?”女儿下了小板凳,把那张报告摊在床上,“要不是我今天翻着,你打算啥时候说?等真出了事再说?”
“能出什么事。”周秀兰别过脸,“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
“你清楚?”女儿盯着她,忽然问了一句,“妈,你跟我说实话,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屋里静下来。客厅里传来小宝均匀的呼吸声。
周秀兰猛地转回头:“你这话啥意思?”
女儿没说话,可那眼神里的意思,周秀兰看懂了。和素梅在陈桂芬家那个似笑非笑的眼神,一模一样。只是女儿的眼神里,还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震惊,又像是为难。
那点东西比什么都伤人。
“你也这么想?”周秀兰的声音抖起来,“连你也这么想?”
“妈,我没怎么想,我就是……”女儿语塞,“我就是不懂。你一个人这么多年,怎么会……我上网查过,说这个主要是……”
“主要是什么?”周秀兰往前一步,眼睛红了,“你说,你把话说清楚!”
女儿被她逼得退了半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守了十几年!”周秀兰终于绷不住了,声音又急又碎,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你爸走了十几年,我一个人带着你,伺候老的拉扯小的。这些年我夜里连个串门的都没有,公园里老头跟我多说两句话我都躲着走。我周秀兰一辈子清清白白,没做过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妈,你别哭,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周秀兰抹了把眼泪,越说越收不住,“你们都一个意思!查出来这个,就好像我干啥了似的。我干啥了我?我都六十六了,我还能干啥?这病它凭啥找上我?我冤不冤啊我……”
她说不下去了,一屁股坐在床沿,捂着脸哭出声来。
这几天的怕、羞、冤、想不通,全在这一刻决了堤。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女儿慌了。她从没见母亲这样哭过。在她印象里,母亲是个很硬气的人,姥爷去世那年没哭成这样,爸走那年也没哭成这样。她把那张报告往床上一扔,蹲下身,握住母亲的手。
“妈,妈你别哭了,是我不会说话。”女儿的声音也哑了,“我没怀疑你,我真没怀疑你。我就是……我就是害怕。”
周秀兰哭声一顿。
“我一看这俩字,我脑子就懵了。”女儿低着头,攥着母亲粗糙的手,“我不懂这个,我就知道网上说跟那个有关。我不敢往下想,又怕你真有事瞒着我。妈,我不是觉得你丢人,我是怕你生病,怕你一个人扛着不告诉我。”
她抬起头,眼圈通红:“爸走的时候我就跟自己说,往后就剩妈一个了,我得把你看住。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办。”
周秀兰看着女儿,眼泪还在淌,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女儿那个眼神里,不全是怀疑。更多的,是和她一样的怕。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床上那张薄薄的纸上。“阳性”两个字,在光里看着,似乎也没有前几天那么吓人了。
小宝在客厅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喊了一声:“妈妈……姥姥……”
女儿赶紧应:“哎,妈妈在这儿。”
她站起身,用手背抹了抹眼睛,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经稳下来:“妈,明天我请个假,陪你去大医院再查查。咱听大夫的,大夫说咋办就咋办。”
周秀兰没应声,低头看着自己被女儿攥红的手,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周秀兰起得很早。
她站在厨房里熬粥,眼睛还肿着,眼袋比平时大了一圈。锅里的水滚起来,她拿着勺子搅,搅着搅着又走神。昨晚女儿带着小宝走的时候,她送到门口,女儿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妈,明天我早点来,咱去市里那家三甲医院。”
她当时没说话,只“嗯”了一声。
这会儿天还没大亮,她一个人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听着锅里咕嘟咕嘟响。那声响又密又急,像她心里那团乱糟糟的东西,怎么也静不下来。
她不是不想去。她也知道,社区医院那张单子就压在床头柜抽屉最底下,不去也得去。可她怕。
她怕的倒不是检查。针也打过,血也抽过,她这辈子没少进医院。她怕的是到了大医院,大夫再问一遍那些话,再让她填什么表,再让她说一遍“单身多少年”“有没有那方面接触”。每说一遍,就像把心口那层皮揭开一次。
她更怕的是女儿在旁边听着。
有些话,她当妈的,真张不开嘴。
周秀兰叹了口气,把火关小,起身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眼睛肿得发亮。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一会儿,低声说:“怕也没用,去吧。”
女儿来得比说的还早。
周秀兰刚把粥盛出来,就听见门锁响。女儿提着个保温杯进来,眼睛下面也青着,一看就没睡好。
“妈,你吃了吗?”
“没呢,正好,一块吃。”
母女俩坐在小餐桌前喝粥。谁也没提昨晚的事,可那件事就搁在两人中间,像一碗没放凉的开水,谁碰都烫。
吃完收拾好,女儿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把那张体检总报告折好放进去,又把周秀兰的身份证、医保卡都装好。
“妈,走吧,我约了上午的号。”
周秀兰点点头,回屋换了件干净外套。出门前,她又折回去,把床头柜抽屉里那张单独的阳性单子拿出来,叠了两折,塞进自己贴身的内兜里。
女儿看见了,没说话。
一路上,母女俩坐在公交车后排。周秀兰靠着窗,看外头的街景往后倒。女儿坐在旁边,几次想开口,又忍住了。车子过了几站,女儿才轻声说:“妈,到了医院,大夫问啥你说啥,别瞒着。我就在外头等你。”
周秀兰“嗯”了一声,眼睛还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娟儿,妈不是想瞒你。”
女儿转过头。
“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周秀兰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我这一辈子,没叫人戳过脊梁骨。你爸在的时候,咱家穷,可穷得干净。后来你爸走了,我一个人,更得把日子过得板板正正。这病……它咋就找上我了呢?”
女儿伸手覆在母亲手背上,没说话,只是轻轻按了按。
医院比社区医院大得多,人也多。女儿去取了号,带着周秀兰坐在妇科诊室外头的长椅上等。周秀兰坐得笔直,两只手叠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叫号屏,嘴唇抿成一条线。
旁边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拿着手机小声打电话:“没事,就是复查,大夫说这个很常见,你别瞎想……”
周秀兰耳朵动了动,心里稍微松了松,可又不敢全松。
叫到号的时候,女儿要跟进去,周秀兰摆摆手:“你在外头看着包吧,我自己进去。”
女儿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那你有啥说不明白的,喊我。”
周秀兰推门进去。
诊室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短发,戴眼镜,正低头看电脑。见周秀兰进来,抬头笑了一下:“周秀兰是吧?坐。”
周秀兰在凳子上坐下,把体检单和那张阳性报告递过去。医生接过来看了看,又抬头看她:“社区查出来的?”
“嗯。”
“别紧张。”医生把单子放下,语气很平,“这个HPV筛查阳性,在咱们妇科很常见。不是说查出来就一定是大病,更不是说这个人生活作风有问题。”
周秀兰听到最后一句,眼圈一下子热了。她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没让泪掉下来。
医生像没注意她的情绪,继续问:“今年六十六了?”
“嗯。”
“平时身体怎么样?有没有高血压、糖尿病?”
“血压有点高,吃着药呢。别的没啥。”
“绝经多少年了?”
周秀兰愣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五十出头就没例假了,十好几年了。”
医生点点头,在电脑上记着,又问:“以前做过宫颈癌筛查吗?”
“没……没做过。就这次社区体检,头一回查这个。”
“那这次查出来,社区大夫怎么跟你说的?”
周秀兰绞着手指:“就说阳性,让我上大医院再看看。别的……我也没听进去。我当时脑子都乱了。”
医生放下笔,转过身正对着她:“周大姐,我跟你说几句实在话。这个HPV病毒,感染的人非常多,尤其是女性。很多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感染过,自己好了。你这么多年没查过,现在查出来阳性,不代表就是最近才有的,更不代表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周秀兰抬头看着医生,嘴唇动了动:“大夫,我……我单身十几年了。”
医生说:“我理解你的意思。但这个病毒的感染途径不止一种。性接触是主要途径,但不是唯一途径。免疫力低的时候,以前感染的病毒也可能再冒出来。还有的人,通过接触不干净的毛巾、衣物、公共用具,也有感染的可能。你现在这个年纪,免疫力下降,病毒容易显现,这跟作风没关系。”
周秀兰听着,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她赶紧用手背擦,越擦越多。
医生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别哭,这不是什么丢人的病。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进一步查清楚,看看宫颈有没有问题。有问题咱们处理问题,没问题咱们定期观察。你一个人扛着,不如查明白。”
周秀兰接过纸巾,按在眼睛上,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声音哑着问:“大夫,那……那还用查啥?”
“先做个TCT,再根据情况看需不需要做阴道镜。今天就能做,不疼,别怕。”
周秀兰点点头。
医生又看了她一眼,温和地说:“你女儿在外头吧?我刚刚叫号的时候看见她了。一会儿做完检查,你可以让她进来,我一块儿跟她说说。家里人懂了这个病,就不会瞎想,也不会给你压力。”
周秀兰愣了一下,小声说:“她……她没瞎想。”
医生笑了笑,没接话。
从诊室出来,周秀兰脸上还带着泪痕,但脚步比进去时稳了些。女儿迎上来,一把扶住她胳膊:“妈,咋样?大夫咋说?”
“说让再做个检查。”周秀兰把单子递给女儿,“大夫还说,这个跟作风没关系,感染途径不止一种。”
女儿接过单子,低头看了几眼,又抬头看母亲。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那就好。妈,咱去做检查。”
做检查的地方在另一层。女儿陪着周秀兰跑上跑下,缴费、排队、等叫号。周秀兰进检查室之前,回头看了女儿一眼。女儿冲她点点头:“妈,我就在门口。”
检查室的门关上。女儿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看着门上的红灯亮起来。
她忽然想起昨晚自己问的那句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她闭上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不是不知道母亲这些年怎么过来的。爸走那年,她才上初中。母亲白天在厂里站一天,晚上回来还要给姥爷熬药。后来厂子改制,母亲买断工龄,又去给人做保洁。那么多年,家里没进过一个男人。邻居给介绍过,母亲都推了,说“孩子正念书,别耽误她”。
她一直觉得母亲硬气,什么都不怕。直到昨晚,她才知道母亲也有怕的事。怕的不是病,是被人看轻。
门开了,周秀兰慢慢走出来,脸色有点白。女儿赶紧上前:“妈,咋样?疼不疼?”
“不疼,就有点不得劲。”周秀兰摆摆手,“大夫说没事,等结果就行。”
女儿扶着她坐到旁边椅子上,从包里拿出保温杯:“喝点水。”
周秀兰接过杯子,喝了两口。母女俩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挺着肚子的年轻女人,有抱着孩子的男人,也有和她们一样陪着老人来检查的子女。
过了一会儿,周秀兰轻声说:“娟儿,妈昨晚想了一宿。”
女儿转头看她。
“我最怕的,不是这病。”周秀兰盯着对面墙上的宣传画,声音很轻,“我是怕你心里头,把妈想成那样的人。”
女儿鼻子一酸:“妈,我没有……”
“我知道。”周秀兰打断她,转过头看她,“你昨晚上说,你是害怕。妈后来想明白了。你怕妈生病,妈怕你乱想。咱娘俩,都怕错了地方。”
女儿低下头,眼泪掉在膝盖上。她飞快地抹了一下,声音发颤:“妈,对不起。我昨天那句话,真不是人说的。”
“算了。”周秀兰拍拍她的手,“都过去了。大夫说了,这病不丢人。咱就听大夫的,一步步来。”
女儿点点头,握住母亲的手,好一会儿才松开。
快到中午,检查结果还没出来。医生说下午三点以后可以在机器上查,也可以等电话通知。女儿说:“妈,咱先回去吧,下午我再来拿结果。”
周秀兰说:“一块儿来。反正在家也坐不住。”
女儿想了想,点头:“行,那咱先回去。你想吃啥?路上买点。”
“回家下点面条吧,没胃口。”
母女俩出了医院大门。外头的太阳已经很高了,照得人眼睛发花。周秀兰眯了眯眼,脚步顿了一下。
女儿走了两步,回头看她:“妈,咋了?”
“没事。”周秀兰慢慢跟上,“就是觉着,这心里松快了点。”
女儿没说话,伸手挽住母亲的胳膊。周秀兰愣了一下,没抽开,反而把女儿的手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妈,以后有事别自己扛。”女儿轻声说。
周秀兰没应声,只是把女儿的手握紧了些。
检查结果还要等几天。她心里那口气,只松了一半。可她知道,剩下那一半,有女儿陪着,总比自己一个人撑着强。
母女俩沿着医院外头的路慢慢往前走。公交站牌就在前头,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高一矮,挨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