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那个熬死了曹操、刘备,活成“三朝元老”的人
东汉光和五年(公元182年),徐州下邳(今江苏邳州),孙家又一个男孩出生了。
这孩子叫孙权,字仲谋。他爹孙坚,是东汉末年出了名的猛人,十七岁就敢单挑海盗,后来打黄巾、打董卓,一路打到洛阳。他哥孙策,比他大七岁,也是个猛人,人称“江东小霸王”。
孙权小时候,跟他爹、他哥都不一样。他爹和他哥,走到哪儿都是一股“别惹我”的气场。孙权不这样,他话不多,笑起来和和气气的,见谁都客客气气。但他有个特点——坐得住。
别人打猎,他在家看书。别人喝酒,他在旁边听着。别人吵得面红耳赤,他一声不吭,等大家吵完了,他说一句,谁都反驳不了。
孙坚后来被刘表的部将黄祖杀了,孙策带着全家渡江,在江东打下了地盘。孙策在江东招兵买马,孙权跟着他哥,一边学打仗,一边学管人。
建安五年(200年),孙策出去打猎,被许贡的门客射中面颊,重伤不治。临死前,他把印绶交给孙权,说:“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阵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卿。”
这一年,孙权十八岁。
孙策死了,江东乱了。
庐江太守李术反了,庐陵太守孙辅通敌,孙暠想夺权,山越人到处闹事。孙权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坐在那张位子上,底下的人各怀心思,谁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坐稳。
张昭站出来了。张昭是孙策临终托付的重臣,孙策对他说:“若仲谋不任事者,君便自取之。”——如果孙权不行,你就自己上。张昭没自己上,他带着文武百官,拥立孙权,安抚百姓,给各地写信,告诉他们:江东有主了。
周瑜也站出来了。周瑜是孙策的结拜兄弟,孙策死的时候,他正带着兵在外面。听说孙策死了,他带着兵赶回吴郡,留在孙权身边,替他镇场子。孙权对他言听计从,把他当兄长看待。
孙权靠着张昭、周瑜,稳住了局面。他杀了李术,平了孙辅,把山越人赶回山里,又派人去许都向曹操进贡。曹操表孙权为讨虏将军,领会稽太守。
孙权在吴郡(今江苏苏州)建起府署,招揽人才。诸葛瑾、鲁肃、步骘、陆逊,一个一个来了。这些人,后来都成了东吴的顶梁柱。
建安十三年(208年),曹操南征,刘表死了,刘琮投降了。曹操得了荆州,顺流而下,要打江东。
孙权在柴桑(今江西九江)收到曹操的信:“近者奉辞伐罪,旌麾南指,刘琮束手。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
——我带了八十万水军,跟你打猎。
孙权把信给手下人看,满堂大惊。张昭说:“曹操豺狼虎豹,挟天子而征四方,名正言顺。咱们能跟他对抗的,只有长江。现在曹操得了荆州,水陆俱下,长江的天险没了。不如投降吧。”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孙权坐在那儿,一言不发。
他站起来,去上厕所。鲁肃跟出来,拉着他的手说:“别人都可以投降,您不能。我投降了,还能当个州郡官。您投降了,想回吴郡当个老百姓,可能吗?”
孙权叹了口气:“诸人持议,甚失孤望。今卿廓开大计,正与孤同。”
——那些人说的话,让我太失望了。你的话,正合我意。
他把周瑜从鄱阳召回来。周瑜说:“曹操号称八十万,其实不过十五六万。而且远道而来,水土不服,马没有草料,北方人不习水战。您给我三万精兵,我替您打败他!”
孙权拔出刀,砍了桌案的一角,说:“诸将吏敢复言当迎操者,与此案同!”
——谁再敢说投降,就跟这桌子一样!
他封周瑜为左都督,程普为右都督,鲁肃为赞军校尉,带着三万水军,逆江而上。在赤壁,周瑜用黄盖的火攻计,烧了曹操的船。曹操大败,退回北方。
这一年,孙权二十六岁。
赤壁之战后,孙权占了江夏,又占了荆州的南郡。刘备占了荆州的江南四郡。刘备找孙权借南郡,周瑜不同意。鲁肃劝孙权:“借给他,让他帮咱们挡曹操。”
孙权把南郡借给了刘备。刘备有了荆州,又占了益州,势力越来越大。孙权派人去要荆州,刘备说:“等我拿了凉州,再还你。”孙权说:“你这不是耍赖吗?”
他派吕蒙去打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刘备带着兵从益州赶来,跟孙权对峙。这时候曹操打汉中,刘备怕益州有失,跟孙权讲和。双方划湘水为界:长沙、江夏、桂阳以东归孙权,南郡、零陵、武陵以西归刘备。
孙权把妹妹嫁给刘备,两家结了亲。但孙夫人性格刚烈,跟刘备合不来,没过几年就回了江东。刘备后来娶了吴懿的妹妹,两家越走越远。
建安二十年(215年),孙权趁曹操在汉中,亲自带十万大军,去打合肥。
合肥守将张辽,只有七千多人。张辽招募了八百敢死队,杀牛宰羊,犒劳他们。天还没亮,张辽披甲持戟,带着八百人,冲进孙权的大营。孙权还没起床,他的卫兵被杀得七零八落。孙权跑到高处,拿着长戟自卫。张辽在下面喊他下来单挑,孙权不敢动。后来他看清了,张辽只有几百人,下令把他围起来。张辽带着几十个人突围,冲出去又冲回来,把剩下的兵救出来,扬长而去。
孙权在合肥城下待了十几天,打不下来,撤了。张辽在合肥城里,看见孙权撤了,带着兵追。孙权在逍遥津(今安徽合肥东)被围,幸亏甘宁、凌统拼死保护,才逃过一命。
从此,张辽的名字,成了江东小孩的止啼药。
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关羽北伐,水淹七军,威震华夏。曹操怕了,想迁都。司马懿、蒋济劝他:“孙权一定不愿看到关羽得志,不如联合孙权,让他从背后捅关羽一刀。”
孙权也正有此意。他派吕蒙去偷袭荆州。吕蒙把精兵藏在船里,让士兵穿着白衣摇橹,骗过了关羽的江边哨所。他到了南郡,麋芳、士仁投降。关羽的大本营没了,军心散了。关羽败走麦城,被潘璋的部将马忠擒获。孙权下令:斩。
关羽的人头被送到洛阳。曹操以诸侯之礼安葬了关羽的身体。孙权把关羽的人头送给曹操,是想嫁祸给曹操。曹操不吃这一套,以诸侯之礼安葬了关羽。孙权在当阳(今湖北当阳)把关羽的身体安葬了。
关羽死了。刘备疯了。
章武元年(221年),刘备在成都称帝,国号汉,史称蜀汉。他封诸葛亮为丞相,张飞为车骑将军,赵云为镇军将军。他下令伐吴。
张飞在阆中,临出发前,被自己的部下杀了。刘备更恨了,他带着四万多人在猇亭(今湖北宜都北)扎下大营,连营七百里。
孙权求和,刘备不答应。孙权封陆逊为大都督,假节,带着五万人去迎战。陆逊在夷陵(今湖北宜昌东南)坚守不出。刘备在江边,从二月等到六月,天热得要命。他把水军调到岸上,在树林里扎营,想等秋天再打。
陆逊说:“刘备打仗,胜少败多,没什么可怕的。”他趁刘备扎营不稳,放火烧了刘备四十多座营寨。刘备大败,逃到白帝城。
这一年,孙权四十一岁。刘备六十一岁。
黄初二年(221年),曹丕封孙权为吴王。孙权派使者去许都谢恩,曹丕很高兴。他问使者:“孙权是个什么样的人?”使者说:“孙权是个聪明仁智的人。”曹丕说:“你倒说说,怎么个聪明仁智?”使者说:“纳鲁肃于凡品,是其聪也;拔吕蒙于行阵,是其明也;获于禁而不害,是其仁也;取荆州而兵不血刃,是其智也。”
曹丕听了,半天没说话。
黄初三年(222年),曹丕伐吴。孙权派陆逊、诸葛瑾、朱桓等人分头迎战,把曹丕打得大败。曹丕撤了。
黄初七年(226年),曹丕死了。曹叡即位。
章武三年(223年),刘备死了。刘禅即位。
那两个跟孙权争了一辈子的人,都死了。他还活着。
黄武八年(229年),孙权在武昌(今湖北鄂州)称帝,国号吴,史称东吴。他追封孙坚为武烈皇帝,孙策为长沙桓王。他封陆逊为上大将军,诸葛恪为太子太傅,张昭为辅吴将军。
张昭当年劝孙权投降曹操,孙权一直记着。称帝的时候,他当着张昭的面说:“当年要是听你的,我现在还在要饭呢。”张昭趴在地上,汗流浃背。
孙权后来迁都建业(今江苏南京)。他在建业修了石头城,筑了太初宫,把江东的文人、武将都聚在一起。他在位期间,派人出海去了夷洲(今台湾)、亶洲(今日本),又派卫温、诸葛直去朱崖、儋耳(今海南岛)。
孙权晚年,犯了一个大错——立储。
他的长子孙登死了,次子孙虑也死了。他立三子孙和为太子,又宠四子孙霸。孙和、孙霸两派明争暗斗,大臣们分成两拨,互相攻讦。孙权一怒之下,废了孙和,赐死孙霸,改立幼子孙亮为太子。他杀了功臣陆逊、朱据、张休等人,把江东折腾得够呛。
太元元年(251年),孙权病重。他召诸葛恪、孙峻、吕范、孙据等人,托付后事。
神凤元年(252年),孙权死于建业,年七十一。
孙权这一辈子,十八岁接手江东,七十一岁死,当了五十三年吴主。他熬死了曹操,熬死了刘备,熬死了曹丕,熬死了诸葛亮。那些人个个比他厉害,但个个死在他前面。他靠的不是能打,是能忍。
他能忍。曹操打来,他忍了,联合刘备。刘备打来,他忍了,联合曹操。关羽打来,他忍了,从背后捅刀子。曹丕打来,他又忍了,称臣纳贡。他忍了一辈子,忍到了最后。
他活着的时候,人们叫他“吴王”、“吴大帝”。他死了以后,人们叫他“孙权”。一千多年后,辛弃疾写词说:“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找不着孙权那样的英雄了。
他叫孙权。一个十八岁就被推上风口浪尖的人。一个在赤壁跟曹操对着干的人。一个在夷陵把刘备打得满地找牙的人。一个在合肥被张辽打得满地找牙的人。一个熬死了所有对手的人。一个活到七十一岁才死的人。他活了一辈子,就学会了一件事——忍。忍到对手都死了,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