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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微服私访被关大牢,知府:明日就斩你,次日八百里加急圣旨到

康熙微服私访被关大牢,知府:明日就斩你,次日八百里加急圣旨到
牢门合上的时候,康熙听见身后有人笑了一声。
笑的是押他进来的衙役。那人把锁一扣,隔着栅栏说:“你在公堂上不是挺能说吗?到了这儿,怎么不说了?”
康熙抬头看了看牢门,又看了看门外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
“我说的话,你家知府听见了。”
“听见了又怎样?”
“等明日,他或许会想起其中一句。”
衙役只当他在嘴硬,提着灯走了。
牢房里潮得厉害。墙根渗着水,一层薄薄的草铺在地上,闻起来有股霉味。康熙把湿了半边的袖口拧干,坐下时,外头的更鼓刚敲过一遍。
这一日还没过去。
上午,他还是一个坐在渡船上的外乡客。到了傍晚,知府陆衡已在公堂上说出那句话:
“明日午时,就斩你。”
康熙原以为,陆衡至少会问一问那道堤为什么迟迟没人去堵。
没想到,对方急着堵住的是他的嘴。
入秋以后,雨断断续续下了许多日。康熙的车驾停在离临川府六十余里的行营,他带着一名侍卫郑临,换了寻常衣裳,沿水路进城。
临川府的堤修了两年,奏报里写得很好。新添了石脚,疏了两处旧河道,府库储粮也足。按奏报所述,便是再下几日雨,城外的村子也不至于受灾。
康熙想亲眼看看。
他到渡口时,水已经漫过了最矮的一段石阶。撑船人不肯再往对岸去,说上游的木料漂下来了,撞翻过一只小船。
康熙便沿岸往南走。
走到一处低洼地,他看见一群人堵在粮仓门外。有人抱着被雨淋湿的被褥,有人提着空篮子。仓门上贴着告示,白纸被雨打皱了,字却还清楚:受灾人户,按册领粮。
门开着一扇,里头有人搬粮。门外的人却一粒也领不到。
一个穿褐色旧衣的妇人抱着孩子站在屋檐下。孩子约莫六七岁,鞋上全是泥,额头靠在她肩上,一动不动。妇人的手被麻绳磨破了皮,还在紧紧攥着一张折过许多次的户帖。
康熙走过去,问:“孩子怎么了?”
“淋了雨,夜里起热。”妇人没抬头,“大夫说先喝口热粥,吃了药才压得住。我家灶也淹了,来领一点米。”
“领到了吗?”
她摇头。
仓门口的书吏把一户人家的名字划掉,叫下一位上前。妇人抱着孩子挤到桌边,把户帖递过去。
书吏看了一眼:“你家在南洼?那边今日不发。”
“告示上没有写南洼不发。”
“水路断了,你们村的粮要等船送。”
“船什么时候来?”
“我哪儿知道?”
妇人声音有些发颤:“我不多要。给孩子煮一碗就行。等船来了,从我家的份里扣。”
书吏把户帖往桌上一扔:“规矩就是规矩。后头还有人,别挡着。”
她没有走,伸手去捡户帖,孩子却在她怀里咳起来。咳了几声,干得连哭都哭不出。
康熙站在一旁,看见仓里刚搬出来的粮袋堆在廊下。袋子外头用墨写着“南洼”二字。
“这不是南洼的粮吗?”他问。
书吏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立刻叫人把袋子往里搬。
“你看错了。”
“字还没干。”
“我说你看错了。”
康熙没有同他争。他走到那妇人身边,问她:“你叫什么?”
“阿禾。”
“你家还有别的人吗?”
“我男人去年修堤时伤了腿,入冬没熬过去。家里就我和孩子。”她看了看他,“先生问这些做什么?”
“想知道这袋粮该发给谁。”
阿禾的目光跟着他落到粮袋上。她识字不多,却认得自己村子的名字。
她把孩子往怀里托了托,重新走到桌前:“那是我们村的粮。大人,你们不是说水路断了,要等船送吗?”
周围等粮的人也看过去。
书吏沉下脸,伸手去扯那袋粮上的牌子。康熙快他一步,按住了袋口。
“既然是登记给南洼的,”康熙说,“就请当着他们的面说清楚,为何不发。”
两个守仓的衙役走了过来。
康熙没松手。他来时已经看过堤边的水。南洼一带地势低,若再等上一两日,粮还在仓里,村里人却可能连一口干饭都吃不上。
“松开。”衙役说。
“让管仓的人出来。”
“你是什么人?”
“领粮的人。”
衙役打量他的衣裳,又看了看他两手空空的样子:“户帖呢?”
“我没有。”
“没有户帖,领什么粮?”
“我领的是一句实话。”
这话刚说完,一个衙役扯开他的手,另一个人把粮袋拖进了仓。阿禾伸手拦了一下,孩子险些从她怀里滑下去。
康熙扶住孩子。小姑娘脸烧得通红,睁开眼看了他一瞬,又闭上了。
“先把这袋米给她称一升。”康熙对书吏说,“记在册上。”
“你来替知府做主?”书吏冷笑。
“知府若知道粮在这里,或许也会这样做。”
“他知道得很。”
书吏说完,像是察觉自己失言,立刻闭上嘴。
仓门口一时很静。
康熙慢慢松开扶着孩子的手,问:“既然知道,为何还不发?”
书吏把笔一搁:“拿下。他扯坏仓袋,意图抢粮。”
“我没有扯坏。”康熙说。
袋子确实没坏。
可那两个衙役已经扑了上来。康熙避开一人,抓住另一人的手腕,把人推到一旁。他没打算在仓前闹出更大的乱子,可围观的人往后退,廊柱旁堆着的木板倒了两块,场面顿时乱了。
阿禾抱着孩子躲到屋檐下。她眼睁睁看着康熙被四个人按住,才回过神来喊:“他没抢粮!是我求他替我说话的!”
没有人听她。
衙役把康熙双手反绑,推着往府衙走。郑临一直混在人群里,隔着几步便要上前,康熙回头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
郑临停住了。
两人出行前说好,若有意外,先设法把消息送回行营。他能在仓前把人救出去,却救不出那袋写着南洼的粮,更救不出所有等在门外的人。
康熙从仓口走到府衙,脚下沾了一路的泥。
沿街有几家铺子已经关门,门槛上放着堵水的沙袋。一个少年踩在板凳上,把屋檐下的米缸往高处挪。街尽头是府衙,门前石狮洗得很干净,脚边的水却积了半尺深。
知府陆衡正在堂上处置一桩争船的案子。
两户人家都说渡船先该去接自己村里的人。陆衡听完,让人把船拨给老人更多的那一户,又命另一户等天亮再渡。话说得不重,却没有含糊。
康熙被押在一旁,心里生出一点希望。
至少这位知府还肯听人说话。
陆衡审完那桩案子,才让人把仓口的事禀上来。
“抢粮?”他问。
书吏跪下:“回大人,这外乡人冲撞官仓,还煽动灾民,要把拨往堤上的粮当街分了。”
康熙抬眼:“谁说要分堤上的粮?”
书吏梗着脖子:“仓里那批就是修堤人用的。你拦着不许搬。”
陆衡的目光落在康熙脸上:“姓名。”
“顾安。”
这是他来临川府所用的名字。
“住处?”
“城外。”
“靠什么过活?”
“行路,看账,偶尔替人写字。”
陆衡皱了皱眉。这样的回答太含糊,既不像本地人,也不像寻常生意客。
“你知道仓里的粮作何用处?”
“袋上写的是南洼。仓门贴着按册领粮的告示。一个带病孩子的妇人拿着户帖,书吏却说她们的粮还在路上。”
陆衡转头看书吏:“南洼那批粮不是今晨入仓?”
书吏脸色微变:“是入了仓,可……”
“可什么?”
“堤上临时要用人,得先给民夫发口粮。”
陆衡不说话了。
康熙看着他:“堤上缺粮,可以另记一笔。先把百姓名下的粮调走,再告诉他们粮没到,这算什么?”
“你未在府衙当过差,”陆衡说,“不知道水患临头,先保堤才能保村。”
“堤要保,村里的人也要吃饭。”
“堤塌了,吃了这一顿又如何?”
“所以你让他们空着肚子去等堤塌?”
堂上有人低低吸了口气。
陆衡的脸色沉下来:“本官没说不发粮。”
康熙道:“那现在发。”
“等堤上用粮拨齐,便发。”
“什么时候?”
陆衡看着他,半晌才说:“三日内。”
康熙想起阿禾怀里的孩子。
“三日,她等不起。”
陆衡将手按在案上:“你以为本官不知道城外是什么样子?三处堤脚在漏,船不够,民夫也不够。朝廷发下来的银粮,分到每一处都不够。我今早把南洼的粮留在城里,是因为一旦东堤决口,要靠那边的人先去抢险。”
“所以不告诉他们?”
“说了,他们便不会来。”
“那是你不敢同他们说实话。”
陆衡猛地站起来。
他已连着几夜睡在府衙,眼睛里有血丝。早晨亲自去过东堤,鞋还没有干。百姓催粮,堤上催粮,城里的大户催着保自家的院墙。他一件件压着,压到此刻,竟被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外乡客当堂质问。
“你站在这里说得轻巧。”陆衡声音冷了,“若堤决了,死的是一城的人。仓里那点粮,不能随你一句话搬出去。”
康熙没有否认保堤要紧。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既要他们出人守堤,又要他们把自己的粮让出去,就该让他们知道。你可以求他们一道担这个险,不能替他们答应,还拿假话哄着。”
堂上静得只听见屋外雨滴落地。
陆衡盯着他,眼神慢慢变了。
他不是没想过把实情说出去。只是这几日,谁来问,他就说先等等。等船到了,等堤稳了,等朝廷再拨粮。每一句单拎出来都像有理,可连起来,他自己也知道有哪里不对。
偏偏这话是一个被押上堂的人说的。
陆衡坐回去,问书吏:“仓袋可有损坏?”
书吏忙道:“有!袋口被他扯松了。”
康熙道:“袋口本就松着,我按的是绳结。”
“你打伤官差没有?”陆衡问。
“他抓我,我推开了。”
“伤了手腕。”
“可请他伸手当堂看。”
陆衡却没让人去看。
他望着康熙,缓缓道:“你若认了冲撞官仓,赔礼,今夜在牢里待一晚,明日便可放你走。”
这原本是个台阶。
康熙问:“那南洼的粮呢?”
“本官自会安排。”
“何时发?”
“顾安。”陆衡一字一顿,“你现在该想的是自己的事。”
“我正是为自己的事问。”康熙说,“我若赔了礼走出去,她和孩子还在仓门口。我明日拿什么脸再经过那条街?”
陆衡的手指敲了两下案面。
“带下去。”
衙役过来押人,康熙却又道:“还有那处堤。”
陆衡皱眉:“你还要说什么?”
“我沿岸走过,东堤北侧那段新石脚下,有水从旧石缝里往外冒。堤面看着平,脚下恐怕已经空了。要堵,别只往上头加沙袋。”
陆衡脸色微微一变。
那是今早他去过的地方。水浑,他只看见堤面有一道不深的裂口,已叫人压了沙袋。一个外乡客走一遍,竟看出石脚的险处。
他一时拿不准,这人是真懂水,还是有意吓他。
书吏在旁边低声道:“大人,他在仓前就盯着粮袋,到了堂上又问堤防。来历不明,不能轻放。”
陆衡没有回答。
康熙被押出堂口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陆衡追到了廊下。
“你究竟是谁?”知府问。
康熙转身看他:“一个在雨里走过东堤的人。”
陆衡压低了声音:“若有人让你来查本官,你现在说清楚,我可以将今日的事按误会处置。”
“不是误会。”康熙说,“仓里的粮是真粮,门外的人也是真人。”
陆衡的目光一下冷了。
康熙原想继续说堤脚的事,忽见衙役把阿禾也带进了院子。
她怀里的孩子没了力气,头垂在她臂弯里。一个衙役催她走快些,她腾不出手,只得把户帖咬在嘴里。
“她犯了什么事?”康熙问。
“仓前作证。”衙役说。
阿禾听见他的声音,艰难地抬起头。
陆衡也看见了她和孩子。他皱眉问:“带她来做什么?”
书吏赶紧道:“她在仓口喊这人没有抢粮,须得问问是不是同伙。”
陆衡的脸色有些难看:“孩子病了,问完放回去。”
阿禾听见“放回去”,没有松口气。
回去以后,粮还是领不到。
康熙对陆衡道:“你让她作证,那就让她当着你的面说。”
陆衡迟疑了一下,回到堂上。
阿禾抱着孩子跪得不稳。康熙站在旁边,看见她的膝盖落地时,孩子跟着颠了一下。
“仓前此人可曾抢粮?”陆衡问。
“没有。”阿禾说,“他只按住袋口,问那是不是我们村的粮。”
“可曾叫众人哄抢官仓?”
“没有。”
“可曾殴打官差?”
“官差先抓他,他推了一下。”
书吏立刻道:“她与此人串通!”
阿禾抬头:“我不认识他。”
“那你为何替他说话?”
她看了一眼孩子,声音很轻,却没有改口:“因为那是我亲眼看见的。”
陆衡问:“你家为何这么急着领粮?”
“孩子发热。家里没米了。”
“可去看过大夫?”
“看过,药在我袖里。大夫叫她先吃点东西,我才来仓里。”
陆衡沉默片刻,吩咐衙役:“去仓里取一升米,给她。”
阿禾眼中刚有一点光,康熙却听出话里只有“她”一人。
“南洼其他户呢?”他问。
陆衡看向他:“你非要逼本官今日答完所有事?”
“你已经知道仓里有他们的粮。”
“本官知道。”
“那请你说,何时发给他们。”
陆衡半晌不语。
阿禾跪在两人中间,抱着孩子,不敢插话。她只想先有一把米煮粥,可听见“其他户”三个字,又想起邻家那位行动不便的老人。老人家的灶也泡在水里了,今天托她顺路去问一声。
她低下头,忽然说:“大人,我不要这单给的一升米。”
陆衡怔住。
阿禾把户帖放在地上:“我来领的是册上记给我家的粮,不是讨赏。我女儿急着吃饭,别人家的孩子也一样。”
她说完这话,指尖一直在抖。
康熙看得出来,她很怕。怕陆衡收回那一升米,更怕怀里的孩子等不到天亮。
陆衡也看得出来。
“你抱着孩子回去。”他说,“今日的粮,我会派人送到南洼。”
“何时?”康熙又问。
陆衡猛地拍案:“本官已经答应送,你还要怎样!”
康熙没有再出声。
陆衡看了看康熙,又看了看跪在堂中的阿禾,脸上那一点犹疑终于被怒意盖住。
他怕的不是发出几袋粮。
他怕人都照着顾安的样子来问:这袋为什么不能发,那袋又去了哪里;堤上到底缺多少人,府衙到底作过哪些安排。到时他若有一句答不上来,灾民便不会再信他。眼下东堤摇摇欲坠,谁还肯听他调度?
陆衡把目光转向书吏:“给她米,送她回去。”
阿禾张口想说什么,看见他的脸色,终究抱着孩子站了起来。她经过康熙身边时,低声道:“先生,对不住。”
康熙摇头:“先顾孩子。”
阿禾走后,堂上只剩下知府、书吏和几个衙役。
陆衡让书吏退到廊外,才问康熙:“你知道今日仓门口若乱起来,会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
“你知道还拦粮?”
“我没让任何人抢。”
“你一句话让他们认定本官在骗他们。”
“你确实骗了。”
陆衡的眼角跳了跳。
“本官骗他们,是为了守堤。”
“守堤不是骗他们的理由。”
“你说得轻巧。”陆衡站起来,绕过案桌,“他们会骂,会闹,会拉着船来要粮。今夜那些民夫若散了,明早水漫进城,你来担这个责?”
康熙看着他:“你有没有试过把实情告诉他们,再请他们守堤?”
陆衡没有回答。
“若没试过,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康熙问。
“因为我担不起试错的代价。”
“所以让他们替你担,却不告诉他们。”
陆衡停在他面前。
两个人离得很近。陆衡比康熙高半个头,声音却放得极低:“顾安,我今日给过你机会。你认错,走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你偏不走。”
“她说的是实话。”
“我说的是一府人的性命。”
“她们也是这一府的人。”
陆衡转身回到案后,坐了很久。
外头的雨又大起来。廊上的书吏望着堂内,等着知府发话。
陆衡把案上一张纸抽出来,提笔写了几个字,随后忽然停住。
若按寻常章程,不过是冲撞官仓、与衙役推搡,关押候查就是。可他想起方才那妇人把户帖放在地上的样子。
那个外乡人只说了几句话,便叫她不肯领单给的一升米。
夜里东堤还要征人。再让他走出去,谁知又会有多少人在仓前围着问?
陆衡让书吏进来:“今夜有人在仓前滋事,阻挠运粮,你亲眼看见了?”
书吏一愣,随即道:“看见了。”
“还听见他要灾民哄抢?”
书吏看了康熙一眼:“听见了。”
康熙道:“你方才在堂上还说我扯坏了袋子。让人取袋来便知真假。”
书吏的嘴唇动了一下。
陆衡握紧笔:“顾安,你明白本官现在在做什么?”
“明白。你要让没发生过的事,写在纸上。”
“若你肯在这里认个错,再保证不去仓前生事,我可以停笔。”
康熙没有低头。
陆衡等了片刻,眼神彻底冷下来:“写。官仓被扰,运粮受阻,灾民聚集,险酿大乱。”
书吏伏案抄录,笔尖划纸,声音很轻。
康熙问:“你要如何处置我?”
陆衡抬眼看他:“眼下水患未平,容不得人乱军粮、乱民心。押进大牢。”
“然后?”
“明日午时,就斩你。”
书吏的笔掉在纸上,墨洇开一团。
门口的衙役也愣住了。案子还没核实,连仓袋都没呈上来,何况一个知府并无权为了几句争执便定人斩刑。陆衡这句话,说得太快,快得像是怕自己再犹豫。
康熙望着他:“你说的是明日午时?”
陆衡没有改口:“是。”
“今日晚间定罪,明日午时行刑。”康熙又问,“你打算如何写给上面?”
陆衡的喉结动了一下:“水患急务,官仓受扰,本官自会具文请罪。”
康熙看了眼那团墨迹:“罪还没成,你倒先想着请罪了。”
“带下去。”
衙役上前。陆衡又叫住他们:“不许旁人探监。”
康熙走到门口,回身问:“东堤北侧那处石脚,你到底派人去看没有?”
陆衡的脸一下绷紧。
“走。”衙役推了康熙一把。
公堂的门合上了。
雨水从屋檐直落下来,在院中砸出一排小坑。康熙走过那片水,鞋里很快也灌满了。
到了牢里,他反复想起陆衡那张疲惫的脸。
陆衡不是不知道孩子会饿。他也知道仓里有粮。一个人可以在早晨救一船老人,下午却对另一群人撒谎;可以觉得自己是在保全一府,转过身就写下足以杀人的假供词。
这比一眼能看穿的恶意更难处置。
后半夜,牢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送饭的老狱卒把碗搁到地上,没有走。他手里捏着一小片纸,隔着栅栏递进来。
纸上只写着四个字:郑临在外。
康熙接过纸,问:“何时到的?”
“刚才。”狱卒说,“他没进来,只托我问一句,可要按先前的安排办?”
郑临来之前,两人就定下了回行营的暗号。若康熙不能按时出城,他须先向行营报信,再视情形行事。
康熙摸了摸袖口。
进府衙前,衙役搜过他的身,拿走了钱袋和折扇,却没翻开袖中那道窄窄的里缝。里头藏着一张小纸,上面是他离开行营前亲笔写下的几句话,交代若自己遇险,郑临可凭事先约定的记号请行营护卫来寻。
他原以为用不上。
现在,他要写得更清楚些。
狱卒拿来一点灯油和笔。牢里没有桌子,康熙把饭碗倒扣在膝上,纸铺在碗底,一笔一画写下所见:南洼粮袋留在城仓,书吏谎称粮未到;知府陆衡在堂上许诺发粮,又以扰仓之名定他次日午时斩刑;东堤北侧石脚渗水,须立刻查验。
最后,他写下自己的身份和日期。
纸不大,墨迹挤得很密。康熙等它干了,交给狱卒。
“你给郑临。他带信回行营,请他们按规制传旨。还有,先让人去东堤。不要等救我时才去。”
狱卒双手接过,目光扫到落款,整个人僵了一下。
“您是……”
康熙点头:“不必在这里说。”
狱卒跪下时,膝盖碰在潮湿的石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康熙扶了他一把:“快去。今夜最要紧的不是这间牢房。”
狱卒站起身,迟疑地看着他:“小的可以叫人开锁,先接您出去。”
“你现在开锁,郑临带不走信,东堤也未必有人去查。再说,我白日已看过城门,里外都有人守着。与其在街上躲,不如让行营的人按明旨进城。”
“可陆知府说了明日午时……”
“所以你要赶在天亮前,把信送出去。”
狱卒不再劝了。他把纸藏进饭盒底层,提灯离开。
牢里重新安静下来。
康熙没有吃那碗饭。
他不饿,或者说,想到阿禾的孩子,他吃不下去。妇人拿到一升米以后,能不能找到干柴?孩子的热有没有退?陆衡答应送往南洼的粮,会不会真的出仓?
他坐到天快亮,听见远处传来几声急促的梆子响。
东堤在召人。
同一夜,阿禾没有睡。
府衙派人送来的一升米,她分了一半给隔壁的老人,留下一半,在门廊下支起小锅。灶里的柴湿了,她先用那张被水泡皱的旧凳子引火,烟熏得眼睛直流泪。
孩子喝下半碗粥,才慢慢有了些精神。
“娘,那个叔叔呢?”小姑娘问。
阿禾搅粥的手顿了一下:“被带走了。”
“他会回来吗?”
阿禾答不上来。
傍晚从府衙出来时,她听见几个衙役说起知府的判决。她不敢信,又在街口等到人散,才从一个跑腿人口中确认。
明日午时,城南行刑。
她捧着碗坐了一会儿,忽然把剩下的粥盛进竹筒,托隔壁老人照看孩子,披上蓑衣出了门。
城南行刑,她帮不上什么忙。可仓门口的事,她亲眼看见了。若明日人人都说顾安抢粮,只有她一个人知道他没抢,那她今天说过的话算什么?
她去找白日一同排队的人。
第一户听她说明来意,把门关了。
第二户的男人说:“我家还有三个孩子,不能陪你去府衙吵。”
阿禾说:“我不是要你吵。你只要说明白,他有没有叫人抢粮。”
那男人看着地上,半晌道:“我没听清。”
阿禾知道他听清了。
她没有怪他。她自己白日在堂上,也差点只拿着那一升米走掉。
第三户门前堆着沙袋。妇人听完,说:“我看见他按了粮袋,也看见官差先动的手。可知府连明日都等不到,你叫我怎么办?”
阿禾握着蓑衣的边:“明早我去刑场。你不必跟我去。”
“你带着个病孩子,图什么?”
阿禾想了想:“他替我说话时,也不知道我姓什么。”
妇人没有接话。
阿禾离开时,雨停了一会儿。巷口的水在往低处流,带走半片菜叶。她站在原地,突然不知该继续去下一家,还是回去看孩子。
远处的梆子又响了。
有人喊东堤缺人,能拿锹的都去。她转头望向堤的方向,想起顾安在堂上反复说的那处石脚。
阿禾曾住在堤边。去年丈夫受伤,也是因为修堤时旧石松动。他从水里爬上来,鞋都丢了,回家还说过一句:“那堤最怕的不是上头裂,是下头淘空。”
那时她听不懂。
今夜她突然听懂了一点。
她把竹筒里的粥送去堤口,拦住一名守堤的差役:“你们查过北侧石脚没有?”
那人没工夫理她:“回去。”
“公堂上的人说那里冒水。去年我男人也在那段出过事,你让掌事的人看一眼。”
差役接过她带来的热粥,见她没走,只好朝堤上喊了一声。
堤上有人应了,说天亮再看。眼下黑,灯照不到水下,先压住堤面。
阿禾站在风里,等他们把话传进去,才转身回家。
天还没亮,郑临骑马赶到了行营。
六十余里的路,他走了一夜。雨后官道坑洼,马跑不快,他在驿站换了两匹,到了行营时,靴子里全是泥。
值守的官员识得他,也认得那张纸上的暗记。看见康熙亲笔落款,几人都变了脸色。
有人立刻说要带护卫冲进城救驾。
郑临拦住:“皇上写明了,先传旨,先查堤。”
“午时便要行刑,来得及吗?”
“他人在牢里,陆衡还不知道他的身份。咱们明着带兵进去,怕逼出别的事。圣旨一到,知府便不能再动他。”
行营里留有随驾的印信和承旨官员。康熙的亲笔信经郑临和随驾官员核验,依照他的手谕拟成两道旨意:一道命附近驻守的人即刻往东堤查险、协助堵漏;另一道直送临川府,暂停对顾安的一切处置,封存官仓与案卷,知府陆衡候查,并说明顾安就是微服入城的皇帝。
旨意拟好,印信落下,驿使领了八百里加急的牌子,催马往临川府去。
行营离府城不足七十里。
“八百里加急”定的是传递的急等,不是说这道旨意已跑了八百里。平日驿路要交接、登记、等令,这一次沿途的门都得立即打开,马累了便换马,人不能停。
郑临另带人奔往东堤。
出发前,他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从行营到府城,驿使有路可走。到刑场的午时之前,却不容半点耽搁。
陆衡也在看天色。
早晨,南洼来的人已堵在仓门口。昨夜他命人发出的粮只送到离城最近的两户,剩下的还堆在廊下。负责押粮的人说船没备好,车轮陷在泥里,又说东堤来了急报,必须先把骡马拨过去。
每一句都有缘故。
合起来,却是粮还没送到。
陆衡进仓看了一圈。写着南洼的粮袋整齐地码在里侧,袋口仍旧松着,并无破损。
他叫人去取昨日的案卷。
纸上写着顾安扯坏仓袋,致使官粮散落,灾民一哄而起。
陆衡捏着那张纸,许久没动。
他昨晚听书吏说袋坏了,没有让人拿上堂。现在亲眼看见,他就不能再装作不知道。早晨的府衙没有昨夜那样吵,人人都在等他下令,他反倒有了空听见自己心里那点不安。
书吏进来请示:“大人,午时要押人,文书得尽快定。”
“昨天那袋粮,”陆衡问,“是谁说坏了?”
书吏的脸白了白:“小的……仓前太乱,看岔了。”
“案卷里怎么写的?”
“是照昨日所见……”
“既然看岔了,现在改。”
书吏怔怔地看着他。
陆衡把案卷扔回桌上:“改成袋口松动,未有粮散落。”
“大人,若改了,扰仓的罪……”
“我知道。”
书吏握笔的手迟迟不落。
陆衡望向仓外。屋檐下又有人领不到粮,声音隔着雨后的潮气传进来,听不清词句,只听得出急。
他本可以此时叫人停刑,重新审案。
可昨日是他当众说的明日午时。今早仓门口等粮的人又比昨日更多。若他改口,若众人得知案卷写错,会不会连守堤的令也不信了?
陆衡知道自己正在想什么,心里一阵发寒。
他把案卷推开,低声道:“人先押到刑场。等我亲自再问他一遍。”
书吏忙问:“若他还不认?”
陆衡没答。
他出了仓门,叫人把南洼的粮先搬十袋上车,能走多少送多少。又亲自去东堤看了一趟。
堤面上新压了沙袋,脚踩上去却有微微的松动。北侧石脚水深,浑得什么也看不见。他让人拿长杆探,杆子插下去,碰着石后又落空了一截。
陆衡后背一凉。
顾安说对了。
他忙命人先搬木料,再调两只船来,从堤外往石脚下填。但堤上能用的木料不多,昨夜才从城里运来一批,还没卸完。掌事的问他要不要再抽民夫,陆衡说抽,话出口时却想起南洼的人。
他们既要守堤,又要等粮。
“让仓里把今日领粮的人先领了。”陆衡说,“带粮来堤上的民夫,也照册给。”
掌事的人愣了一下:“先前不是说,粮要留着……”
“先发。”陆衡说,“人饿得握不住锹,留粮有什么用。”
话说完,他却没有松快。
南洼那批粮若昨日就发,今日或许已有更多人愿意来。若昨夜早些查石脚,此刻木料或许已填下去。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立刻把它压住。
眼下还有一堤水在面前,他不能站着后悔。
午时将近,阿禾把孩子交给隔壁老人,去了城南。
刑场外的泥被踩得发亮。人不算少,却安静得出奇。有人昨日在仓前排过队,认出了押上来的顾安,低声说了一句“是他”,随即又不说话了。
阿禾挤到前面。
康熙两手被缚,衣摆上沾着牢里的湿草。他看见阿禾,先看向她身后。
“孩子呢?”他问。
“在家,热退了一些。”
康熙点了点头。
“先生。”阿禾喉咙发紧,“你在仓里没抢粮。我昨晚去找了几户人,他们不敢来。可我来了,我会再说一遍。”
旁边的衙役催她后退。
康熙说:“你昨日在堂上说过。够了。”
“不够。”阿禾看着他,“他们现在还是要杀你。”
她的声音不高,近处的人却都听见了。
阿禾转向监斩棚。陆衡坐在那里,手边是令签,案上放着昨日那份案卷。
“大人,”她跪下,“我昨日作证,他没有抢粮。你若说我讲的不实,就再问我一回。”
陆衡看向她:“我听见了。”
“那你为何还押他来?”
陆衡手心发潮:“此案另有扰仓、阻运的情节。”
“他按住那袋粮时,搬粮的人就在旁边。你叫人问,一问就清楚。”
书吏在棚后站着,低着头。
陆衡没有立即说话。他早晨在仓里已经查过袋子,也听过书吏改口。阿禾此刻再问,他无法给出一个自己也信得过的答复。
周围有人跟着开口。
“我也看见了,袋子没破。”
“先抓人,粮才没搬。”
“我昨日就在后头排队。”
声音并不响,甚至有些怯。可刑场上的安静已经被打破。
陆衡抬手,叫衙役维持秩序。他看着阿禾,说:“你回去照顾孩子。”
“我会回去。”阿禾说,“等你说清楚,我就回去。”
她跪着没动。
康熙望向陆衡:“现在还来得及。”
陆衡的嘴唇抿得很紧:“顾安,你昨夜若认了错,就不会站在这里。”
“你昨夜若查了粮袋,我也不会站在这里。”
“你还要争?”
“我要你看看案卷写的是什么,再想想你亲眼看见的是什么。”
陆衡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纸。
他知道两者不一样。
就在这时,堤口那边传来一阵喧闹。有人骑着一匹快马冲过街口,一面跑一面喊:“东堤北侧漏得厉害!石脚已经冲空,急要木料!”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陆衡立刻站起来:“我早上已叫人运了木料。”
“送到的还不够!”来人满脸是水,分不清是汗是河水,“东边那只船被横木卡住了,得有人下去挪!”
陆衡看了一眼天。
午时已近。
堤上在等他发令,刑场上也在等。
他转头对书吏说:“去东堤,叫仓里再调车,能搬的木料全搬。让守城的人去帮忙。”
书吏应声跑了。
陆衡走出监斩棚几步,又停住。他回头看向康熙,忽然觉得眼前这场行刑已经不像他昨夜想的那样,能够替府城换来安稳。
他本想问顾安一句:若我今日放了你,你能不能叫这些人回堤上帮忙?
可那话到了嘴边,他说不出口。
堤上的人本该靠他的安排吃饱、有船可用,不该靠一个犯人答应什么。
陆衡折回案前,手伸向令签。
阿禾以为他要下令,猛地起身:“大人!”
陆衡没有拿起签。他把手压在桌沿,声音沙哑:“押回大牢,暂缓——”
“八百里加急!临川府接旨!”
街口忽然传来喊声,打断了他。
一匹马从人群让出的窄道里奔来。马身上全是泥,驿使的嗓子已喊哑,手里高举着急递的牌子。后面跟着两名行营护卫。
刑场上的人纷纷往两边退。
驿使跃下马,双腿发软,险些跪倒。他护着怀里的封套,直奔监斩棚。
“圣旨到。临川府知府陆衡,接旨!”
陆衡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先看见封套上的印,又看见护卫身上的行营腰牌,最后才看向刑台上的顾安。
康熙也望着他。
陆衡昨夜问过顾安,是不是有人派他来查。此刻他终于明白,自己一直弄错了要问的那句话。
不是谁派顾安来的。
是顾安为什么会亲自来。
传旨的人展开旨意,先宣明顾安是皇帝微服入府所用之名,命立即解缚护驾;再令陆衡暂停知府职事,临川府仓粮、发放簿册、昨日案卷原样封存,待行营来人核查。旨意末尾又催东堤抢险,府中一切可用船只、木料、人手,先听堤上调遣。
听见“皇帝”二字时,阿禾手里的蓑衣掉在地上。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去看康熙。昨日在仓门前替她扶住孩子的人,昨夜被关进大牢,方才还站在刑台上听知府问罪。她想起自己说过“我不要这单给的一升米”,又想起他问孩子退热没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跟着周围的人跪下。
陆衡也跪了。
他膝盖碰地,抬头还想说话,却发不出声。昨夜写案卷时,他曾想过顾安可能是来查府务的人;这道旨意仍旧远远超出了他的猜测。
可真正叫他害怕的,并不只是顾安的身份。
旨意上写了“昨日案卷原样封存”。那张纸上有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护卫上前解开康熙手上的绳。
康熙活动了一下麻木的手腕,先叫人把马让出来,送往东堤。驿使的马已跑得满身是汗,不能再骑,另有护卫牵了马过去。
“郑临已去堤上了?”康熙问。
传旨的人答:“寅时从行营出发,带人直奔东堤。临行前已吩咐沿路调木料。方才来报险情的人,走的是另一路。”
康熙点头,转向陆衡:“你早晨去过堤上?”
“去过。”陆衡低着头,“北侧石脚确有空处。臣……我已叫人填堵,只是木料不足。”
“起来。到堤上去。”
陆衡怔住:“皇上?”
“那里还有人。”康熙说,“你熟悉城里的船、仓和人手。先把水挡住,再回来交代案子。”
陆衡抬头,眼眶发红,却不敢说一句谢恩。
康熙又道:“你不是官复原职。东堤的事,行营来的人会与你一道办。你今日说的每句话、调的每一袋粮,都要记清楚。”
“是。”
陆衡爬起来时,腿有些发软。他没有再看桌上那根令签,带着两名衙役往东堤跑去。
阿禾还跪在原地。
康熙走下刑台,停在她面前:“孩子喝了粥?”
“喝了。”她低声说,“今早能坐起来了。”
“回去看看她。”
阿禾却没动。
“我昨夜还想着,”她说,“您若真被斩了,我得怎么同孩子说。她一直问那个替我们说话的人为什么不回来。”
康熙听完,许久才说:“昨日那句话,你在堂上替我说了两遍。今日又来了一回。我记着。”
阿禾摇头:“我就是把看见的说出来。”
“本该如此。”康熙看向四周,“人不该为说自己看见的事,先想会不会害了家里的孩子。”
阿禾把蓑衣捡起来,抱在怀里。她还有些发晕,却没再说什么,转身快步往家走。
她要亲眼看看孩子。
也要告诉她,那个叔叔回来了。
东堤的险处到傍晚才堵住。
郑临带来的人和城里赶去的民夫一起抬木料,水冲得急,第一次下桩没立稳,绳索差点把人拖下去。陆衡脱了官服,挽起裤腿在岸上指挥,听见有人说木料不够,又跑去找船主借板。
有人见他来了,想起仓前的事,不愿把船交给他。
陆衡没再拿官身压人。他说:“船若坏了,府里按实补;若堤坏了,你家也在水里。”
那船主盯了他一眼,最终把船篙扔给身旁的年轻人:“去。”
天色黑下去时,石脚下终于压住了水。
康熙到堤上看了一眼。湿木还在往下沉,沙袋也要不断添,夜里不能撤人。他问谁负责给民夫送饭,回答的人说,粮已经从仓里搬来了,锅就支在堤后。
一锅粥熬得很稠。
康熙掀开锅盖,看了片刻,才把盖子放回去。
陆衡站在不远处,袖子上全是泥。他一整日没吃什么,脸色发白。
康熙问:“今日南洼的粮发了多少?”
“上午十袋。午后又发了二十七袋,先送去有车能到的各户。水路那边,我让人把船备好了,明早天亮便走。”
“册上记了?”
“记了。领粮的人名、数目,先前扣下的,也逐户核对。”
“别让书吏照着你想听的记。”
陆衡低头:“我知道。”
康熙望着堤下的水:“昨日你说,担不起试错的代价。今天你试着告诉人实情,他们来了。”
陆衡沉默片刻:“来了。也有人骂我。”
“他们该骂。”
“是。”
“你若早说,或许不用今天这么赶。”
“是。”
康熙转头看他。陆衡没有辩解,眼里都是疲惫。
“你早上在仓里看见那袋粮了吧?”康熙问。
陆衡的手指蜷了一下:“看见了。袋子没破。”
“既然看见,为何还押我去刑场?”
陆衡答得很慢:“我怕昨夜下的令,今日收回来,别人就不再听我守堤的令。”
“所以你想让我担你改口的难堪。”
“是。”
“若我不是皇帝呢?”
陆衡望着脚下的泥,过了许久才说:“您不是皇帝,我也该停刑。”
康熙道:“可你没有。”
陆衡跪了下来。
堤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看见,绕开他们继续搬沙袋。此刻谁也顾不上围着看一位知府受训,水还顶在石脚下,夜还长。
陆衡说:“臣昨夜知道案子没审清,却为压住仓前的事,定了明日斩刑。今早知道袋子未坏,仍把人押到刑场。臣无话可辩。”
康熙没有叫他起来。
“从今日起,府里不归你管。”康熙说,“堤稳后,你交出仓册、案卷,等人逐项核查。昨夜的假供,是谁叫人写的,何时写的,你自己说清楚。”
“臣遵旨。”
“至于你在堤上救了多少人,不会抹掉昨日那张纸。那张纸也不必抹掉你今日做的事。两样都记着,查完再定。”
陆衡抬起头,像没料到会听见后半句。他原以为一道圣旨到来,自己再做什么都没有用了。
康熙却已经往锅边走去。
那边一个民夫烫了手,正甩着指头找水。有人给他舀了一瓢凉水,叫他先冲。康熙站在一旁,等人把手浸进去,才问今晚的饭够不够。
陆衡从地上起来,接着去指挥搬袋。
第二日,往南洼的船出了城。
阿禾一早抱着孩子来到渡口。小姑娘热退了,脸还有些白,执意要下地走。阿禾怕她再踩进水里,抱着不放。
她们并非只为等粮,也想看船是不是真会来。
船靠岸时,船头坐着记册的人,身后是码得稳稳的粮袋。每户领多少,按昨日重核的名册念。有人不在家,邻居代领,旁边便有两个人记下,免得回头说不清。
阿禾领到粮,没急着走。
她问:“堤上那些人呢?他们今天还有饭吃吗?”
记册的人说:“有。另起了一锅,不从你们这份里扣。”
阿禾这才把粮袋往肩上一搭。袋子有些重,她抱着孩子走不稳,便叫孩子抓住自己衣角,一步一步往村里去。
前一日,她站在刑场上,连那个人能不能活到午后都不知道。今天,她得想着怎么把粮搬回家,锅里放多少米,剩下的怎样存好不受潮。
这些小事让她踏实。
她也知道,府里的事不会因为一道圣旨就全好了。仓册还在查,堤也还要守。可至少今天,谁再问粮为何没到,有人必须拿着册子回答,不能只叫她回去等。
接下来的几日,行营派人逐袋核仓、逐户核册。
陆衡没有侵吞粮食。仓里的数目大体对得上,只是他为了先保东堤,擅自把登记给南洼和几处低村的粮扣下,又让书吏对领粮的人谎称船未到。原本该当面告知的调拨,他不敢说明;本该重新核实的仓前争执,他却写成了扰仓重案。
书吏承认袋子并未扯坏,案卷上的几句话,是照陆衡的意思添的。
陆衡也承认了。
后来有人替他说,若没有他一早去看石脚,东堤未必守得住。也有人说,若不是那个外乡人当堂指出石脚的险处,他或许至今还只往堤面上加沙袋。
康熙没有急着让其中一种说法盖过另一种。
救堤的功不能变成明日斩人的理由。仓里的粮没有私吞,也不能让等在仓外的孩子凭空吃饱。
陆衡被停职候查,不再掌临川府的官印。他把府库钥匙和案卷交出去那天,特地把昨日刑场上的令签也放在桌上。
那根签边缘磨得发亮。
他记得自己伸手去拿时,心里已经想过要暂缓。可他也记得,如果那声“八百里加急”没有从街口传来,他是否真能在众人面前收回昨夜的话,自己也没有十足把握。
这个念头,比丢了官印更叫他难受。
康熙离开临川府前,又去了那间粮仓。
仓门还是那两扇门,廊下添了几块木板,好让人从积水处走过去。门外排队的人比前几日少,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户帖,轮到时能看见书吏在册上写了多少。
阿禾也在。
她今日没抱孩子,小姑娘牵着她的手,见到康熙,眼睛亮了一下,又怯怯地躲到母亲腿后。
康熙没有叫她行礼,只问:“还咳吗?”
孩子摇头。
“饭吃得下?”
她点头,想了想,又说:“吃了两碗。”
阿禾有些不好意思:“她那天一直等您回来。我告诉她,您忙着查粮。”
康熙蹲下身,看着孩子:“粮查到了。往后若有人再说你家的粮还在路上,你就问他,船走到了哪儿。”
孩子听懂了后半句:“我要问吗?”
“你娘先问。等你长大了,你也可以问。”
阿禾看着仓门,忽然说:“那天我在堂上,只是想领点米回家。后来站在刑场上,我也怕得很。我怕开了口,孩子没人照顾。”
“我知道。”
“可不说,我也没法同她讲,那个帮我们的人为什么没回来。”
康熙没有用什么大话劝她。
他想起昨日牢里的潮气,想起自己坐在墙根等天亮时,曾担心她的孩子连一碗热粥都没有。
“你说了,孩子也喝上粥了。”他说,“回去好好过日子。”
阿禾点点头,牵着孩子让出仓前的路。
康熙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
城里水退得慢,墙脚还留着一道泥痕。仓门边新贴的领粮告示,被风掀起一角,底下有人用小石头压着,免得雨一来又糊住字。
他让人把那角纸重新贴牢。
临出城时,郑临牵来马,问还要不要去看一眼大牢。
康熙说:“不用了。”
牢里那盏灯、那碗没吃的饭,他记得很清楚。陆衡说“明日午时,就斩你”时的声音,他也记得。
次日八百里加急的圣旨赶到了,绳子解开了,案卷封了,粮船终于出了城。可他知道,圣旨到了才能改的事,并不该一直等着圣旨。
康熙上马时,城门外已有几辆车往堤上送木料。阿禾领到的粮也正沿另一条路往家里去。两条路各有人走,不必再靠一句假话,把守堤与吃饭硬说成只能选一样。
他没有再回头。
身后那座府城里,水还没有退尽。往后几日,堤要有人守,粮要一户户发,陆衡写下的假供也要有人一字字查清。
而那个险些被斩的人,已亲眼看见他们开始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