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岁的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古代史研究所研究员、九三学社社员宋镇豪在北京生活了近50年,仍然乡音未改,还是一口苏州腔。妻子去世后,他独居了三年,每天埋首甲骨文中。
今年底,宋镇豪主编的《甲骨文合集三编》将由上海古籍出版社正式出版。这是他投入心血最多的工程,耗时近18年。
宋镇豪有个绰号叫“古董”。自从青年时期与甲骨文这一冷门绝学结缘,他便开始了“独坐冷板凳,多年不下楼”的日子,一直到今天。
宋镇豪 摄影/人民画报 马悦
“拉长中国古史”
从小,宋镇豪就获得了“古董”的雅号。他1949年出生在苏州,自幼酷爱金石文史,师从硕儒章佩乙学书法、音韵、诗词格律,还喜欢与街巷中的一些苏州文人墨客们来往。
在武汉河运学校读水文专业期间,1966年破“四旧”时,他从学校篮球场上烧得一片狼藉的一堆旧书中偷偷捡走了一本蓝绢面线装书,正好是郭沫若所著《甲骨文字研究》。刚开始看不大懂,但因无书可读,此后十年间,他把这本书看了不知多少遍,慢慢就看进去了。
他开始千方百计寻找甲骨文方面的书籍。那时无事可做,他躲进小屋成一统,把《甲骨文编》和《说文解字》通抄了一遍,把二十四史的前四史点读了一通,把20册的标点本《资治通鉴》通读一过。他收集了考古出土的很多商周青铜彝铭,借抄过《五十年甲骨文发现的总结》《金璋所藏甲骨卜辞》《甲骨文零拾》《殷代地理简论》《积微居金文说》等书,蝇头小字,一一装订成册,摩挲翻读,乐此不疲。他从甲骨文里体验到了美妙的乐趣,每认识一个新字、每读懂一段历史,都感到一种喜悦和兴奋。
1978年全国研究生招考恢复,宋镇豪如愿考入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师从著名甲骨学家胡厚宣。毕业后他留在中国社科院,在历史研究所(后改名为古代史研究所)先秦史研究室工作。1992年11月,中国社科院成立甲骨学殷商史研究中心,他于2004年至2020年担任中心主任。
胡适曾提出,现在先把古史缩短二三千年,从诗三百篇做起,将来上了科学轨道以后,再“慢慢地拉长东周以前的古史”。宋镇豪说,他几十年来的工作,就是围绕着拉长中国古史这一主线做文章。
1999年是甲骨文发现100周年,宋镇豪主编了《百年甲骨学论著目》,覆盖了16个国家、3000多位学者所著的13000篇(种)甲骨学文献。2001年,他又主持编辑出版了40册的《甲骨文献集成》,收集了十几个国家、各语种的论著,共有2700多种。国家文物局原局长张文彬曾说,在甲骨学研究上有两部大书具有里程碑意义,一部是胡厚宣、郭沫若编的《甲骨文合集》,另一部就是《甲骨文献集成》。
历经十余年,宋镇豪主持的11卷600多万字的《商代史》2011年全部出齐。此前关于商代史只有《史记·殷本纪》的2868字和后世通史的零星记载,《商代史》将中国信史从公元前841年上推了1000多年,填补了商断代史著作的空白。
项目结束时,宋镇豪的头发掉了一大半。他感慨,对于甲骨学的研究,没有20年以上是不可能成为专家的。而没有对甲骨文的研究整理,就不可能完成《商代史》。
与古人对话
2013年,宋镇豪受国家文物局和国家档案局委托,担纲撰写甲骨文申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中英文本。
当时中国大陆地区有90多家机构和单位收藏着甲骨文实物,宋镇豪提议选择若干家联合申报。最终确定以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考古研究所、国家图书馆、故宫博物院等11家珍藏的93000多片殷墟甲骨文为申报主体。
宋镇豪的学生郅晓娜承担了英译工作。郅晓娜于2007年考入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师从宋镇豪研习甲骨文与殷商史,2013年博士毕业,进入中国社科院历史所先秦史研究室工作。她历时月余逐条翻译了申报文书,2016年联合国专家来考察申报材料,专门到故宫博物院参观甲骨文物,也是她担任学术翻译。
申报文本提交后,2017年10月通过终审,甲骨文成功入选“世界记忆名录”。
2014年,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山东博物馆珍藏甲骨文的整理与研究”立项,由山东博物馆与中国社会科学院甲骨学殷商史研究中心共同承担,宋镇豪担任首席专家。
65岁的宋镇豪带领研究室十几名研究人员,多次往返于北京与济南之间,进行甲骨整理、墨拓、拍照等工作。这批甲骨共10588片,抗战时期曾被埋在齐鲁大学,有的已经破碎,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所刻文字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制作甲骨拓片是一项极为精细的工作。首先要用无痕胶把甲骨固定于底板上,再以蒸馏水清洗甲骨表面,清除灰尘、污渍与霉斑;随后覆上拓纸,以毛笔蘸水轻压纸面,使纸张紧密贴合甲骨表面;继而使用特制的人毛发软刷反复捶拓摩擦,直到字口与纹路清晰转印于拓纸上。
郅晓娜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正是在宋镇豪的带领下,她才得以接触数量如此庞大的甲骨实物。多数甲骨研究者终其一生都难有机会进入库房观摩甲骨,即便专业学者也未必拥有上手整理的机会。而他们不仅跟随老师开展大量甲骨整理工作,甚至可以亲自墨拓甲骨。这些项目在规模、深度和专业程度上在国内独一无二,也培育出一批能够扎根甲骨实物整理的研究者,而不再仅仅依赖拓片与电子资料开展学术工作。
山东博物馆甲骨项目告一段落后,受国家文物局委托,宋镇豪又主持了“天津博物馆藏甲骨文的整理与研究”项目课题,率领团队投入天津博物馆1780余片甲骨的整理。这批甲骨主要为王懿荣、王襄、陈邦怀等前贤的原藏品,其中大宗甲骨是王襄旧藏,属于甲骨文发现史上早期的传世珍品,片大字多,内容丰富,具有极高的价值。
宋镇豪记得,一块宽48厘米的大型甲骨上刻有几十个字,讲述了一场战争中的伤亡。一块长甲骨上刻了一篇短文,字体大小参差不齐,大字达3厘米,小字仅0.5厘米,但浑然一体,搭配得恰到好处,一气呵成。他突然悟出,古人是刻意把最重要的字刻得很大,以强调制胜之道。
宋镇豪常常摩挲着这些甲骨,自言自语。在他看来,隔着三千年与古人近距离对话,另有一番常人难以体悟的乐趣。
2014年,宋镇豪带领团队在山东博物馆墨拓甲骨。图/受访者提供
绝学不能绝
很长时间,宋镇豪带领的甲骨学研究团队是一个兵强马壮的团队,然而如今坚持下来的已寥寥无几。
郅晓娜举例说,参与山东博物馆甲骨课题的成员有十多个。山东博物馆藏有甲骨一万余片,需要完成正反两面拓本制作、正反侧六面影像拍摄以及全部有字甲骨的摹本制作。拓片、摹本还需逐一扫描编号,每张照片都要加上编号,嵌入文件名,同时开展释文隶定、分期分类等工作。这类基础性研究工作周期漫长,依靠团队分工协作推进,无法在短期内产出成果,难以契合现行考核要求,于是越来越多的人选择离开。2017年在天津博物馆整理甲骨时,就只有宫长为、马季凡、孙亚冰、郅晓娜、赵孝龙等人继续跟随宋镇豪工作。《甲骨文合集三编》的核心团队也由原来的十多人逐渐减少到三四人。宋镇豪很伤心,这么好的集体项目竟落得如此境地。
宋镇豪认为,研究队伍逐渐萎缩,学界缺乏传承人和杰出的学术带头人,这与甲骨学的冷门绝学属性有关,还与现行的科研考核机制密切相关。他的导师胡厚宣自从开始编著《甲骨文合集》,26年没出过其他一本书,放到现在他的年终考核肯定不合格。
宋镇豪1987年1月加入九三学社,2008年起连任第十一届和第十二届全国政协委员。他多次通过政协平台,呼吁重视和改进甲骨学考核体系。
1983年,胡厚宣创办《甲骨文与殷商史》,1991年由于诸多原因停刊,此后日本的《甲骨学》及中国台湾地区相关刊物也相继停刊。2008年,宋镇豪费尽心力,推动《甲骨文与殷商史》复刊并担任主编。这份刊物成为海内外唯一的甲骨学科专门性学术刊物,但由于专业性强、发行量小且以书代刊,不属于核心期刊,影响了甲骨文研究成果的考评认定。
2016年8月,宋镇豪通过新华社渠道报送了一份反映国内甲骨学研究陷入窘境的内部文件。他认为,甲骨文研究需要提倡坐冷板凳精神,不能急功近利,这要求一个符合学科实际的考核标准。
时任国务院副总理刘延东对相关文件做出批示,要求教育部、科技部对甲骨学研究予以支持。2017年初,教育部、文化部、科技部等联合发文,部署落实支持甲骨学研究的具体工作,协调《甲骨文与殷商史》集刊进入CSSCI。
2019年时值殷墟甲骨文发现120周年,宋镇豪协助筹办了由中宣部等多部门联合主办的高层次国际学术研讨会。随后在2020年,中宣部等八部门联合启动“古文字与中华文明传承发展工程”,全面系统开展甲骨文等古文字研究。
郅晓娜感慨,正是由于宋镇豪的多年坚持和奔走呼告,甲骨学界才得以再次迎来一个发展高峰期。
宋镇豪进行甲骨研究时做的笔记及使用的工具。摄影/人民画报 马悦
“灵境”
平日里,宋镇豪极少出门。每天早上6点他准时起床,第一件事是到书房里打开电脑,加载接下来要用到的工具。吃过早饭后就坐在电脑前整理甲骨文献,午饭后继续回来工作,从不午休,晚上9点准时睡觉,也从不熬夜。
这样的日子,从2023年妻子去世后,迄今他孤寂地度过了三年多。
他的书房三面都是书柜,有些资料分门别类贴着标签。他说研究甲骨是穷书生搞了一门富学问,很多书都很昂贵。书柜最下方那套沉甸甸的《甲骨文献集成》,市面售价高达5万元。
为了便于拍摄甲骨,他换了高像素的新款手机。他的桌面上有两台主机,一台专门连接他的老式扫描仪,用以扫描甲骨图片。他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妻子在世时,他们每天都去小区后面的河边散步,也偶尔一起去家门口的商场吃饭。现在他一出门就会想起曾经两人并肩同行的日子,不免伤感,于是总是一个人“宅”在家里。工作累了,他就写写毛笔字,照料一下养的几盆兰花。偶尔出门,大多是去河南出差。
甲骨文的故乡在河南安阳殷墟。2017年12月,宋镇豪受聘为安阳师范学院“殷都学者”,2021年5月又受聘为郑州大学甲骨学首席教授。
他在受聘时就表示,希望建立一个甲骨文大型数据处理和共享平台,实现甲骨文大数据回乡愿景,而且要免费、公益,不能用于谋利。郅晓娜说,宋镇豪是中国社科院古代史所甲骨学团队里最早开始思考将大数据和AI技术应用于专业的,他对于新鲜事物的接纳和吸收速度在很多年轻人之上。
2019年10月,安阳师范学院甲骨文信息处理教育部重点实验室与甲骨文殷商史研究中心联合推出了甲骨文大数据平台“殷契文渊”,向全球开放。“殷契”取自《史记·殷本纪》开头两字,是商朝始祖的名字。“殷契文渊”包括著录库、字形库和文献库,其中字形库已收录甲骨文单字4049个。
在几十年学术生涯中,宋镇豪释读了一批甲骨文字。郅晓娜说,宋镇豪的考释基于大量辞例和文献,结合文例和语境来深入理解每个字的含义,具有较高的可靠性。
目前发现的甲骨文单字有4500余个,其中学界公认已释读约1500字。中国文字博物馆2016年起设立了专项奖励,每破译一个未释读甲骨文字,经专家委员会鉴定通过,奖励10万元;对有争议的字作出新释读并被认可,奖励5万元。奖项设立以来,共有6位学者的7项成果获奖。
宋镇豪认为,目前尚未释读的甲骨文多为人名、地名、族名等,其所对应的汉字可能已经消失,释读难度极大。释读奖励机制容易激发年轻人的“逐利式研究”倾向,这种心态不仅低估了甲骨文释读的学术门槛,也可能使研究偏离古文字学应有的求真方向。现在应该将更多精力放在改善甲骨文保存条件上,要在文字消失前尽可能保存历史信息。
在“殷契文渊”甲骨文大数据平台基础上,2025年10月,全球首个甲骨文智能体“殷契行止”正式发布。
与此同时,宋镇豪正在郑州大学牵头筹建大型甲骨文数智化综合平台“灵境”。这一名字源于钱学森。20世纪90年代,钱学森曾预见虚拟现实技术前景,将其取名为“灵境”。宋镇豪希望尽己所能多培养一些人才,推动郑州大学成为甲骨学研究的又一重镇。
将于今年年底出版的《甲骨文合集三编》是一项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点课题暨中国社会科学院“十二五”重大科研项目,旨在辑集《甲骨文合集》与《甲骨文合集补编》漏收及散见各处的甲骨材料,系统收录了近3万片甲骨材料。至此,《甲骨文合集》《甲骨文合集补编》《甲骨文合集三编》合计收录的甲骨文总量将突破8万片。
甲骨校重是非常繁难的工作,AI给这项工作带来了很大的便利。此前团队花了多年时间才完成初步校重,今年初宋镇豪把书稿交给实验室团队,借助计算机智能校重,不到一周便完成全部筛查,又剔除了数十片重复收录。
在宋镇豪看来,当下正是甲骨文研究最好的时期,国家重视、材料丰富,AI技术又提供了无限可能性。只要还有精力,他就会把这门学问一直做下去,更希望自己的学生越做越好,让这支队伍继续开枝散叶。
发于2026.11.16总第1260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宋镇豪的冷门绝学
记者:宋春丹
(songchundan@chinanews.com.cn)
编辑:黄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