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冬天，我跟前桌打了一架。

起因是一块橡皮。她拿我的橡皮不还，我拽她辫子，她回头挠我，我推了她一把。她从椅子上摔下去，嘴角磕在桌 腿 上，破了一个口子。血流到下巴上，她哇地一声哭了。

老师把我拎到办公室罚站了一下午。她妈妈来学校领她，看见她嘴角贴着创可贴，问谁干的。她指了指我。我站在墙角不敢抬头。

我忘不了她当时的表情——不是恨我，是委屈。那种委屈让我七岁的心脏难受得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放学以后我跑回家，把我存了一年的钢镚儿全倒出来，买了一盒草莓味的创可贴和一袋大白兔奶糖。跑到她家楼下喊她的名字。她推开窗户，嘴角还贴着我害的那块创可贴。

我把糖举过头顶，冲她喊：我以后娶你！我负一辈子的责！

她在楼上愣了一下。然后她妈探出头来骂了我一顿，把她拽了回去。

那之后我们做了十二年的同学。小学、初中、高中，她一直坐我附近。她嘴角的伤口愈合了，但留了一道浅浅的白印，一笑起来会牵动着往上一翘。我每次看见那道印子，心里就紧一下。

高考后她去了南方，我留在省内。联系断了。

大学四年，谈过一次不咸不淡的恋爱。分的时候女朋友问我为什么总觉得隔着一层。我说不出来。心里有一个位置，一直放着一个人，放了很多年。

毕业以后我在老家干了两年，觉得没出息，跳槽去了一家互联网公司。简历投过去，一面过了。二面通知我去公司总部，面试官是部门的负责人。

我推开门，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女人。戴着细框眼镜，头发挽起来，穿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她低头翻我的简历，没抬头。

她说请坐，自我介绍一下。

我坐下，看着她的脸，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她好看——虽然确实好看。是因为她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白印。一笑起来，会翘。

她抬起头，看见我的脸，也愣了。

大概有三秒钟，我们谁都没说话。

然后她把眼镜摘了，指了指自己嘴角：认不出了？

她笑了。那个笑跟十二年前一模一样。那道被我磕出来的印子，跟着她一起弯了上去。

后来面试是怎么结束的我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最后她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站在我面前。

她说你还欠我一盒糖。

我说早就准备好了一辈子都还。

二十九岁那年我们结了婚。婚礼上主持人问我有什么想对新娘说的。我掏出一盒大白兔奶糖和一盒草莓味的创可贴。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说二十四年前我说过要娶你。今天我做到了。全场都在笑。只有她，眼泪一直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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