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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熟人不顶用了?


我爸那辈人,装个电话要托三个人,找人说句话得拎两瓶酒;我表哥八十年代靠舅舅一句话进了县棉纺厂,户口本上“农业户”仨字抹掉那天,全家族在村口放了两挂鞭。那时候,“认识人”是真金白银,比存折还实在。可现在呢?我侄女上个月在县政务大厅刷脸取号,填三张表、扫两次码、扫码缴费——全程没跟人说一句“您帮帮忙”,出来时手里攥着新鲜出炉的社保卡,连窗口大姐姓什么都没问。

县城还是那个县城,青砖老墙、菜市场吆喝声没变,可人和人的联结方式,早悄悄裂开了缝。以前老李头在渡口摆船三十年,货郎见他下车就递烟,香皂肥皂搭着卖;现在他孙子在镇上开网店,发货单打出来,快递小哥直接扫码装车,连门都不用进。熟人圈还在,但像一锅凉透的粥,表面浮着几粒米,底下全是水。你使劲搅,也搅不出热气来。

前年清明,我回老家扫墓,碰上小学同学王芳。她老公在县交通局干了二十年,以前找他办事,门口烟灰缸堆成小山。那天我随口问起孩子转学的事,她摆摆手:“早不归我们管了,现在全是网申,系统自动派位。”她手机里还存着当年求人办事的通讯录,微信名备注全是“张主任”“刘股长”,可最新一条消息,是去年发的“恭喜退休”。

更扎心的是亲戚——不是不亲,是亲不起来了。我姑父去年住院,三个儿女轮班守,结果缴费单打出来,医保直接结算,自付部分手机支付完,护士连发票都没打。他躺在病床上叹气:“以前住院,得求大夫多给一张床位单,现在?连床位号都得抢号。”
年轻人跑得更快。我表弟二本毕业,没回县里考编,直接去了杭州做短视频剪辑,房租三千五,工资八千二,每天通勤两小时。他爸在县五金店干了半辈子,认识的“关系”全在进货单上,可这份关系,连他儿子租房合同里的押金条都换不来。
有意思的是,反倒是那些“没人脉”的家庭,孩子跑得最远。邻居家闺女,爸妈都是下岗工人,初中起就自己查招生简章、填志愿系统、联系实习单位。去年她考进深圳律所,第一次代理劳动纠纷案,当事人就是她老家隔壁村的——对方律师还托人打听过她“家里有没有人在司法局”。她笑:“有啊,我爷爷在村委会扫地。”
县医院新楼盖起来了,玻璃幕墙亮得晃眼;政务大厅空调常年26度,绿植比十年前多了三倍;连村口小卖部都挂着“支持扫码支付”的牌子。可有些东西,确实退场了。不是被谁取消的,是没人再想起它。就像我家抽屉底层那叠泛黄的“介绍信”,钢笔字洇了墨,纸边卷了毛,落款日期写着1987年3月。
我翻出来给女儿看,她拿手机拍了照,说:“这能当文创周边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