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连斯基近日对记者垂泪了,说“我睡不着觉”,“我也是个普通人”,“我不是世界上最坚强的人”。
话极诚恳,眼圈也红得真切,大约并非做戏。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政治家的,但这一回,我倒愿意相信他的眼泪是真的——只是真眼泪也未必有用。
我见过许多“普通人”。街头的车夫,田里的农夫,厂里的工人,他们也常睡不着觉,也并非世界上最坚强的人。只是他们不曾坐到总统的位子上,也不曾有记者把镜头对准他们的眼圈。
泽连斯基先生此刻说自己是“普通人”,固然是自谦,然而细想之下,他这“普通”究竟与车夫农夫的“普通”不同——他的眼泪有人记录,有国会议员看了要皱眉,有军火商看了要打算盘;车夫的眼泪,大约只落进枕芯里,干了也就干了,无人过问。
但我不愿苛责这眼泪。一个人在持续四年的战火里,夜夜听着警报声入睡,偶尔说一句“睡不着”,是人之常情,甚至可以说是难得的诚实。问题不在于他哭不哭,而在于这眼泪掉下来的时机。
就在他垂泪的同时,他头一次松了口,说可以接受“就地停火”,可以不要那二十五 percent 的地。这便有些意思了——眼泪与让步一同到来,仿佛是在说:我已经撑不住了,你们看着办罢。
想起旧戏台上的老生。唱到凄怆处,忽然甩袖掩面,台下便一片叫好。然而戏台终究是戏台,台下的看客散了场,回家的路上该饿的还是饿。
泽连斯基先生的眼泪,在国内是演给厌倦了战争的百姓看的——看,你们的总统也苦,也累,也睡不着,大家再忍忍;在国际上则是演给华盛顿看的——看,我已经到了极限,你们还要我怎样?问题是,看客的同情是有额度的,用一次少一次。第一次垂泪,天下震动;第二次垂泪,人便说“又是这一套”;到第三次,大约连记者也懒得开摄像机了。
最可叹的是,他哭与不哭,仗还是要打下去,或者不打下去,都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东边那位不会因为他的眼泪而后退一寸,西边那位也不会因为他的眼泪而多给一分。
他坐在一张太大的椅子上,椅子的重量压着他,他觉得自己是“普通人”,可对面的人只当他是一枚棋子;他以为自己在下棋,其实不过是棋盘上一颗走得稍远的卒子,过了河,便回不了头。
我向来是不愿看人流泪的,尤其是当众流泪。因为当众的眼泪,一半是给人看的,一半是给自己看的,究竟哪一半多一些,连流泪的人自己也分不清。泽连斯基先生大约也分不清。只是我想,他若真是“普通人”,倒该去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睡一觉;可他不是普通人,他是总统,总统的觉是睡给国家看的,睡不着,也得闭着眼。
写到这里,窗外有孩儿在哭,大约是饿了。这哭声比总统的眼泪真实得多,可惜没人写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