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飞升失败了,九九雷劫劈歪了,把一个路过的书生劈成了渣。
天道说我欠了因果,罚我护他三世平安。
我看着把自己伪装成温润书生的天道,陷入了沉思。
1
我叫阿九,是个散修,修炼五百年,今天渡劫飞升。
一切本该很顺利。
我心法背得滚瓜烂熟,法宝准备得叮当响,连飞升成功后接受仙官采访的获奖感言都草拟了三份。
万万没想到,九九八十一道紫金神雷,前面八十道我硬扛、走位、闪现,接得相当漂亮,甚至还有余力冲着劫云比了个中指。
问题出在最后一道。
那道雷,有水桶那么粗,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冲我的天灵盖。
我深吸一口气,祭出了我的本命法宝。
一个从上古遗迹里淘来的、据说能反弹一切伤害的平底锅。
就在我高举平底锅,准备给天道来一个“反弹”的时候,异变陡生。
一个青衣书生,打着一把油纸伞,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溜溜达达地从山脚下冒了出来。
我:“?”
劫云:“?”
兄弟,你谁?
你不知道这片山头方圆百里都被我设了结界,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的吗?
你是怎么做到像逛自家后花园一样溜达进来的?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眼睁睁看着那道能把我轰成渣的雷,在我头顶拐了个九十度的弯,精准无误地劈在了那个书生身上。
“轰——!”
一声巨响。
世界安静了。
原地只留下了一把烧得漆黑的油纸伞骨架和一撮飞灰。
我傻了。
我举着平底锅,风中凌乱。
这算什么?
我渡劫,还附赠一个活人献祭业务?
买一送一?
没等我理清思绪,天空中的劫云缓缓散去,一道冰冷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修士阿九渡劫期间,误杀凡人宋怀玉。因果成立,天罚启动。】
我:“???”
我误杀?
那雷长了眼睛会拐弯,关我屁事!
这是碰瓷!赤裸裸的碰瓷!
【天罚内容:罚修士阿九剥离修为,隐匿身份,护佑宋怀玉三世,直至其寿终正寝,方可抵消因果,重入仙途。】
话音刚落,我感觉体内辛苦修炼了五百年的灵力,就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咻”地一下全没了。
我从半空中一头栽了下来,摔了个狗啃泥。
我趴在地上,悲愤欲绝。
我五百年的道行!我的飞升!我的三套获奖感言!
就因为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倒霉蛋,全泡汤了!
我恨!
2
天道办事,效率极高。
我还没来得及对天竖中指,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打包扔到了一个叫“宋家村”的地方。
我的新身份,是村东头一个刚没了爹娘的小孤女,也叫阿九。
而我的“赎罪对象”,那个被雷劈成渣的书生宋怀玉,此刻正以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形态,躺在隔壁宋屠夫家的摇篮里。
我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感觉自己的拳头硬了。
就是他,毁了我的飞升路!
我深吸一口气,默念三遍“我是来赎罪的,不是来报仇的”,这才压下了想把他从摇篮里丢出去的冲动。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上了水深火热的“保姆”生涯。
宋怀玉这小子,从小就是个麻烦精。
三岁时,他爬树掏鸟窝,我得在下面用风托着他,免得他摔断腿。
五岁时,他下河摸鱼,差点被水鬼拖走,我只好一脚把那水鬼踹回了河底,顺便捞了他一把。
七岁时,他跟村里的孩子王打架,被人堵在巷子里,我只能装作路过,脚下一滑,“不小心”把一块石头踢飞出去,精准地砸在了孩子王的脑门上。
我,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离飞升只有一步之遥的化神期大能,如今却沦落为一个全职保镖。
我每天最常做的动作,就是翻白眼。
宋怀玉一边晃着脑袋念着“之乎者也”,一边偷看我。
“阿九,你看我这字写得如何?”
我瞥了一眼他那狗爬似的字,冷笑:“挺好的,很有创意,开创了象形文字的新流派。”
他也不生气,只是嘿嘿傻笑。
这小子虽然麻烦,但性子倒是温润,待人接物都彬彬有礼,是村里有名的“文曲星”。
只有我知道,他骨子里有多蔫儿坏。
他会偷偷把先生的戒尺藏起来,会在同窗的砚台里滴墨水,还会把蚂蚱放到女同学的书袋里。
每次干完坏事,他就顶着一张无辜的脸,第一时间跑到我面前,眨巴着眼睛装乖。
我能怎么办?
我只能一次次帮他收拾烂摊子,然后在他娘提着鸡毛掸子满村子追杀他的时候,给他指一条最隐蔽的逃跑路线。
3
十六岁那年,宋怀玉要去考秀才。
他娘给他收拾了整整一个大包袱,千叮咛万嘱咐。
临走前,他跑到我那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的破屋里,塞给我一个油纸包。
“阿九,这是我攒的钱,你省着点花。等我考上秀才,中了举人,当了大官,就回来接你,给你买大宅子住。”
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
我掂了掂那轻飘飘的纸包,里面大概也就几十个铜板。
我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
心里却在疯狂吐槽:小样儿,还想金屋藏娇?姐姐我当年住的洞府,挖出来能把你整个县城都埋了。
他似乎有些失落,低着头,像只被主人训了的小狗。
“阿九,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我想了想,非常诚恳地对他说:“路上的山贼我已经帮你打点过了,他们答应不抢你。县城的客栈我也给你订好了,天字一号房。考场的笔墨我也给你换成了附带开光效果的灵毫笔。祝你马到成功。”
宋怀玉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呆呆地看着我,半晌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阿九,你真好。”
好个屁。
我只是想让你赶紧考上功名,当上大官,娶妻生子,安安稳稳过完这一世,好让我早日完成任务,脱离苦海。
宋怀玉走了。
我一个人躺在屋顶上,看着天上的月亮,第一次觉得这凡人世界,也挺没劲的。
没有灵气,没有法宝,没有打打杀杀。
只有日复一日的鸡毛蒜皮,和一个让我操碎了心的拖油瓶。
我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颗花生米,抛进嘴里。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4
宋怀玉毫无悬念地考上了秀才,又一路过关斩将,考上了举人。
他没有食言,派人回来接我去了京城。
他给我买的宅子确实很大,雕梁画栋,亭台楼阁,比我那小破屋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成了京城里炙手可热的探花郎,前来说媒的媒婆几乎踏破了门槛。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一边嗑瓜子,一边帮他筛选那些莺莺燕燕的画像。
“这个太胖,影响你家风水。”
“这个太瘦,一看就不能生。”
“这个鼻孔朝天,克夫。”
宋怀玉坐在一旁,无奈地看着我:“阿九,你到底想怎样?”
我把瓜子皮一吐,拍了拍手:“我不想怎样,我是在帮你把关。你看丞相家的千金就不错,知书达理,温婉贤淑,跟你正好是天作之合。”
我极力推销。
早点成家,早点生娃,早点退休,我就可以早点解脱。
宋怀玉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他一把抢过我手里的画像,扔在地上。
“我不娶!”
我愣了:“为什么?”
他直勾勾地看着我:“我的妻子,我自己会选。”
说完,他拂袖而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莫名其妙。
这小子,翅膀硬了,敢跟我甩脸子了?
我捡起地上的画像,吹了吹灰尘,小声嘀咕:“不娶拉倒,反正你这辈子都得死,跟谁过不是过。”
5
宋怀玉最终还是娶了丞相家的千金。
不是我劝的,是皇帝赐婚。
成亲那天,整个探花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我一个人坐在屋顶上,喝着从他酒窖里偷来的女儿红。
看着下面那个穿着大红喜服,笑得像个二傻子一样的男人,我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
这感觉很奇怪。
我明明应该高兴的。
他成家了,立业了,我这辈子的任务进度条,一下子就拉满了一大半。
可我就是笑不出来。
酒入愁肠,我忽然想起五百年前,我还是个刚踏入修仙路的小丫头。
我师父,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头子,指着天上的月亮对我说:“阿九啊,修仙路,断情绝爱,最是孤寂。你怕不怕?”
当时我怎么回答的?
我说:“怕个球!老娘要成仙,要与天地同寿!男人是什么?只会影响我拔剑的速度!”
现在想来,真是年少轻狂。
我喝光了最后一坛酒,从屋顶上跳了下来,准备回房睡觉。
一转身,却看见宋怀玉站在我身后。
他还是那一身喜服,脸上带着几分醉意,眼神却清明得吓人。
“阿九,”他轻声唤我,“你怎么哭了?”
我摸了摸脸,一片冰凉。
我什么时候哭了?
我冷着脸,嘴硬道:“谁哭了?风大,沙子进眼睛了。”
他没有拆穿我,只是走上前,用那双还沾着喜气的手,轻轻擦去我眼角的湿润。
他的指尖很凉。
像玉。
“阿九,”他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悲伤,“别难过。”
我心里一咯噔。
我一把拍开他的手,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宋大人,夜深了,你该回洞房了。新娘子还等着呢。”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惊。
良久,他转身离去。
“你说的对。”
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
我站在原地,心脏莫名地狂跳起来。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一个凡人,怎么会有那样的眼神?
6
从那天起,我刻意疏远宋怀玉。
他来找我,我不是在睡觉,就是在“闭关”。
他让下人送来的山珍海味,我转手就分给了府里的阿猫阿狗。
我以为这样就能把那种奇怪的感觉压下去。
可我错了。
我越是躲着他,他那晚的眼神就越是清晰地浮现在我脑海里。
那是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
就像一个神明,在俯视着挣扎的蝼蚁。
我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就是个凡人,一个被我连累倒霉的凡人。
我一定是最近太闲了,才会胡思乱想。
为了打发时间,我在京城里闲逛。
今天去东市看杂耍,明天去西市听评书。
我还给自己找了个副业。
摆摊算命。
凭借着曾经身为化神期大能的敏锐直觉,我算得那叫一个准。
不出半个月,我就成了京城里有名的“半仙”。
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赚的钱比宋怀玉一个月的俸禄还多。
我把赚来的银子都换成了金条,藏在我的床底下。
等完成了这三世的任务,我就用这些金条打造一个纯金的平底锅,再去找天道干一架!
这天我刚收摊,就看到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不远处。
宋怀玉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瘦了些,也憔悴了些,但一身官服穿在身上,依旧是那个风度翩翩的探花郎。
“阿九。”他走到我面前。
我把卦幡往肩上一扛,爱答不理:“干嘛?算命啊?友情价,十两银子一卦。”
他苦笑了一下:“我不是来算命的。我是来跟你告别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告别?你要去哪儿?”
“皇上派我去江南赈灾,明日就走。”
江南,那是个烟花之地,也是个是非之地。
我皱了皱眉:“带护卫了吗?”
“带了。”
“银两够吗?”
“够了。”
“你……”我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没什么可问的了。
他看着我,眼神温柔:“阿九,在京城等我回来。”
我撇了撇嘴:“谁要等你,我忙着呢。”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登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我站在原地,看着车轮扬起的尘土,心里又开始发慌。
我掐指一算。
大凶之兆。
7
宋怀玉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江南发生瘟疫,他为了安抚灾民,亲自坐镇,结果自己也染上了。
等消息传回京城时,他已经不行了。
我听到消息的那一刻,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冲出京城的,也忘了自己是怎么御风飞到江南的。
等我恢复意识时,人已经站在了宋怀玉的病床前。
他躺在床上,面色灰败,气息微弱,早已不复从前的俊朗模样。
看到我,他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了光。
“阿九……你来了……”
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沙哑得厉害。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强忍着蹲下身,握住他冰冷的手。
“宋怀玉,你这个笨蛋!谁让你逞英雄的!”
他虚弱地笑了笑:“我是朝廷命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忧你个大头鬼!”我忍不住骂道,“你死了,你的娇妻怎么办?你的荣华富贵怎么办?”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反握住我的手。
“阿九,对不起,这一世,要先走一步了……”
他的生命力,在飞速流逝。
他要死了。
我第一世的任务,即将以这种我最不愿意见到的方式,宣告完成。
我红着眼从怀里掏出一颗丹药。
这是我用身上仅存的一丝灵力炼制的续命丹,能保他七日性命。
“张嘴,吃了它!”
他却摇了摇头,推开了我的手。
“没用的,阿九……这是我的命数……”
他的眼神,又变成了那种悲悯而了然的样子。
“别为我浪费灵力了……不值得……”
说完这句话,他的手一松,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我呆呆地跪在床前,手里还捏着那颗丹药。
周围是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我却什么都听不见。
我只知道,宋怀玉死了。
我的第一世,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