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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字琴》第四章 余音(上)

三日后,雪又落了下来。不是初雪那种矜贵的细粉,是真正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只一个时辰便将建康城裹成一片素白。王

三日后,雪又落了下来。

不是初雪那种矜贵的细粉,是真正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只一个时辰便将建康城裹成一片素白。王家的亭台楼阁失了往日的朱漆金粉,在雪幕中只剩下黑与白的轮廓,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

我坐在妆台前,看着云岫为我梳妆。

她的手很稳,象牙梳划过发丝,一下,又一下,规律得让人心慌。铜镜里的女人穿着霁青色蹙金广袖深衣,外罩一件银狐裘,发髻绾得一丝不苟,正中插着那支凤衔珠金步摇。

完美得无懈可击。

就像过去十年里的每一个清晨。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袖中那双裹着细布的手,指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心口贴着的锦囊,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我呼吸都带着灼痛。

“夫人,”云岫轻声问,“可要敷些胭脂?您脸色……有些苍白。”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确实苍白,唇色淡得几乎透明,眼底两抹青灰连脂粉都遮不住。可我不想掩饰。

“不必。”我说,“就这样。”

云岫欲言又止,终究没再说什么。

窗外传来洒扫庭院的声响。仆役们正在清理积雪,竹帚刮过青石板的沙沙声,混杂着压低了的说笑。王府上下都在为今晚的小宴忙碌——其实算不得大宴,只请了五六位与王家交好的士族子弟,说是赏雪听琴,实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

而我,是局中最重要的那颗棋子。

“沈先生呢?”我问,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云岫的手顿了顿:“一早便在暖阁调琴。郎君吩咐了,不许任何人打扰。”

我点点头,不再说话。

雪光透过窗纸漫进来,屋里亮得刺眼。我盯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忽然想起十年前的一个雪天。

也是这么大的雪。我偷跑出府,去城南的破庙找他——那时他刚被逐出谢府,身无分文,寄居在庙中。我去时,他正抱着一张借来的破琴,手指冻得通红,却还在练《凤求凰》。

看见我,他愣住了,随即扔了琴,一把将我拉进怀里。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我仰脸看他,雪花落进他眼里,融成水光。“我想你。”我说,简单,直接,像一把刀子剖开所有虚伪的客套。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然后他低下头,吻了我。

那是个带着雪味和血味的吻——他嘴唇干裂,渗着血丝。可我尝到了,尝到了此生最真实的味道。

后来呢?

后来家仆找来了。我被强行拖走时,回头看见他站在破庙门口,一身单衣,在漫天大雪里像个随时会消散的鬼影。他张了张嘴,说了句什么。

风雪太大,我听不清。

可我看懂了。

他说:“等我。”

十年了。

他等了十年。我也等了十年。等来的,是这样一场雪,这样一场宴,这样一场……凌迟。

“夫人,”云岫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时辰差不多了。”

我站起身,理了理衣袖。霁青色的广袖垂落,遮住了裹着细布的手。银狐裘的绒毛拂过脸颊,柔软,温暖,却暖不进心里。

“走吧。”

暖阁里已经布置妥当。

四角摆了铜炭盆,银霜炭烧得正旺,将严寒隔绝在外。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临窗的位置设了主位,左右各三张矮几,锦垫、酒具、点心,一应俱全,摆放得一丝不苟。

王昀已经到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外罩墨狐裘,玉冠束发,正与先到的几位宾客寒暄。看见我进来,他抬眸,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随即露出温润的笑。

“夫人来了。”他起身,走到我身边,极自然地握住我的手——恰好握在裹着细布的位置。

我浑身一僵。

他却像什么都没察觉,只是轻轻捏了捏,便松开,转向宾客:“这便是内子。”

几位年轻士子起身行礼。我一一还礼,笑容得体,言辞妥帖,像一个真正的主母该做的那样。可我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暖阁角落——

那里,设了一张琴案。

蕉叶式的古琴静静躺在案上,正是那张残琴。琴旁跪坐着一人,青衣,白纱,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插进地里的枪。

他仿佛感知到了我的目光,微微侧脸,白纱对着我的方向。

只一瞬,便转了回去。

心口那块炭,烧得更旺了。

宴席开始。

酒过三巡,暖阁里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几位士子都是王昀精挑细选的一一出身清贵,才学不俗,谈吐风雅。他们论诗,论画,论时局,言语间机锋暗藏,却又保持着士族子弟该有的分寸。

我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两句,大多时候只是微笑。手里的酒盏端起又放下,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里荡漾,映出我模糊的倒影。

王昀始终温和从容,主导着话题的走向。可我知道,他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那曲《凤求凰》。

终于,一位琅琊王氏的子弟放下酒盏,笑道:“早闻王公府上请了位琴道大家,一曲《故人叹》余音绕梁。不知今日,可否有幸再闻仙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角落的琴案。

王昀笑了笑,转头看我:“夫人以为如何?”

我捏着酒盏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妾身……但凭夫君安排。”我说,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

王昀点点头,朝琴案方向示意:“那便有劳沈先生了。”

盲琴师缓缓起身。

他走到琴案后,跪坐,双手虚悬在琴弦之上。整个暖阁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簌簌的落雪声。

他没有立刻弹奏。

他低着头,白纱垂落,遮住了所有表情。手指在琴弦上方一寸处停留,微微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蓄势待发的颤抖。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平静:

“此曲名《凤求凰》。”

不是《故人叹》。

是《凤求凰》。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暖阁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不是他们熟悉的《凤求凰》。

不是建康贵族宴饮时那些清微淡远、缠绵悱恻的调子。这曲子……是锋利的。每个音符都像刀尖划过冰面,刺耳,凛冽,带着一股近乎暴戾的美。

起调极高,像凤凰被生生撕开羽翼时发出的尖啸。然后急转直下,一路坠跌,坠进深不见底的寒潭。音符在水底挣扎,扭曲,变形,变成一种介于哭泣与嘶吼之间的声音。

这不是求偶的曲子。

这是……献祭的曲子。

我盯着他那双覆纱的眼,盯着他削瘦的手指在琴弦上疯狂飞舞。他的指法完全变了——不再是从前那种行云流水的优雅,而是一种近乎自毁的暴烈。指甲刮过丝弦,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刺响;手掌狠狠拍在琴面上,激起沉闷的共鸣;指尖勾弦太急,甚至崩断了一根弦——

“铮!”

弦断的脆响,像一道惊雷劈进暖阁。

几位士子脸色微变,交换着惊疑的眼神。断弦在琴上震颤,余音久久不散。

可盲琴师没有停。

他甚至没有去管那根断弦,只是换了根弦,继续弹奏。曲调更急,更乱,更疯。那些破碎的音符在空中碰撞,撕咬,像一群被困在笼中的野兽,用血肉之躯撞击着栏杆。

我看见他的手指渗出血来。

指甲劈了,指尖磨破了,血珠溅在琴面上,在深褐的木纹上晕开一朵朵细小的、触目惊心的红梅。可他恍若未觉,只是弹,拼命地弹,像要用尽毕生力气,把这架琴、把自己、把这一屋子的人,全都焚毁在这场音乐的大火里。

暖阁里的空气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