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晚年的爱情像老房子的火,看着温吞,烧起来才知梁柱都酥了。
她给我看那张照片时,手在抖——穿着她年轻时最爱的碎花裙的“另一个自己”,正挽着她初恋的胳膊笑。
“爸,这是AI换脸,她通讯录里这样的‘老情人’有十几个。”

老陈在巷口修鞋铺前头的小马扎上坐着,夕阳给他花白的头发尖儿镀了层软软的金。他眯着眼,看巷子深处那栋灰扑扑的、他住了快三十年的老单元楼。楼道里飘出晚饭的香气,混着谁家炝锅的油烟味。日子本来也该是这样,温温吞吞的,像这傍晚的光,不刺眼,照在身上有点暖,也就够了。
可有些东西,偏不让你安生。
是上个礼拜吧,也是这么个黄昏,手机“叮”一声。他低头看,是条短信,没存名字,但那串数字,他不用存也认得——是林素芬。他心口那潭静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水,就这么被一颗小石子,“咚”地敲了一下。
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好一会儿,才按下去。电话接通,那边传来的声音,隔了三十多年的光阴,有点陌生,又奇异地熟悉,带点沙,带点怯。“喂……建国啊?”她叫他当年的名字。
叙旧的话,总不过那些。说说身体,腰腿还好不;说说孩子,孙子多大了;说说这城里哪条老巷子拆了,哪家老馆子没了。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有点虚,衬得叹息格外实沉。她说老伴儿走了三年了,儿子在外地,忙,一年也回不来两趟。说现在物价贵,退休金就那么些,掰着指头花。说前阵子下楼,滑了一跤,脚脖子肿了半个月,不敢跟孩子说,自己硬捱着。
“人老了,就像这秋后的叶子,看着还挂在枝头,一阵小风,就不知道飘哪儿去了。”她幽幽地说。
老陈听着,心里那点被惊起的涟漪,慢慢就变成了沉沉的、漫上来的潮水,淹没了他肺腑里那些自以为早已坚硬的角落。他知道她不容易,年轻时就心高,要强,如今肯这样低声细气地说难处,那定是真的难了。他想起二十岁出头的她,两条乌亮的大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虽然最后没成,可那份青春里干净的情意,像夹在旧书里的一瓣茉莉,干了,皱了,一翻开,那股淡淡的、带着时光霉味的香,还在。
第二天,他又接到她的电话,没说几句,便转到医院检查的事,说查出点小毛病,不大,但后续调养费点钱。语气依旧是缓的,无奈的,听不出刻意的要求,只是絮絮地陈述着生活的褶皱。
第三天,信息发过来,是一张药费单子的照片,模模糊糊的,金额那儿有个红圈。她什么都没说。
老陈坐不住了。他退休金不少,一个人花不完,女儿也早成家立业,不用他操心。他想起女儿总说他,“爸,你就是心太软,念旧。”念旧?或许吧。他只是觉得,人到了这把年纪,还能被什么人需要着,记挂着,哪怕是这种带着难处和窘迫的记挂,也好像给这日渐干瘪的日子,注入了一点活力。他没跟女儿商量,手机银行操作了几下,八万块钱,转了过去。
“素芬,钱不多,你先应应急。别硬撑,有事说话。”
那边很快回了:“建国,这辈子……谢谢你。真的。”后面跟了个流泪的表情。
老陈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点了支烟。夜色已经沉下来了,远处楼群的灯火渐次亮起,像散落的星星。他心里有点胀胀的酸,也有点温温的妥帖。这钱,他觉着给得值,不是为了那点早已飘散的旧情,是为了两个老人,在这薄凉的人世间,还能互相搭把手的那点暖意。

女儿陈薇是周末回来的,照例大包小包提了一堆吃的用的。老陈在厨房忙着,听她在客厅里跟她女儿视频,叽叽喳喳的。吃饭时,女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爸,你最近是不是动了一笔钱?我看短信提醒。”
“嗯,一个老朋友,遇到点难处,周转一下。”老陈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常。
“老朋友?谁啊?我认识不?”陈薇眨眨眼。
“……你不认识,早年间的。”老陈含糊道。
陈薇没再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她爸心软,她是知道的,但八万不是小数,什么老朋友能让爸这么大方?她留了心。
又过了几天,风平浪静。老陈偶尔和林素芬发个信息,她总是感激再三,话里话外透着依赖,有时说买了新窗帘,有时说阳台的花开了,拍个照给他看。老陈看着,觉得那头的晚年,似乎因为这点钱的滋润,渐渐有了点颜色。
直到那天晚上,陈薇突然回来了,脸色不太对,没像往常一样说笑,直接拉着老陈坐下,把手机递到他眼前。
“爸,你看看这个。”
老陈接过来,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着件浅底小碎花的连衣裙,样式有点旧,却眼熟得让他心头一刺——那是林素芬年轻时最爱的一条裙子,他记得。女人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在公园的湖边站着,笑得温婉。男人是侧脸,但老陈认得,就是现在的林素芬的样子。可那女人……
他定睛细看,浑身的血,唰地一下,凉了半截。
那张脸,确实是林素芬的脸,六十多岁的,带着皱纹和岁月痕迹的脸。可诡异的是,这张脸,硬生生地嫁接在一个明显要年轻些的身躯上,那脖颈的皮肤,那挽着胳膊的手背的光泽……说不出的别扭。就像……就像把一张老照片上的人头,剪下来,贴在了另一张陌生的风景照上。
“这……这是……”老陈嗓子发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仿佛想擦掉那层令他心慌的违和感。
“我托朋友查了,”陈薇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让老陈害怕,“这个林素芬,社交账号是假的,信息是假的。这张照片,是用了最简单的AI换脸技术合成的。她——或者说,这个联系你的人——通讯录里,像您这样的‘老朋友’,至少有十几个。目标都是六十岁往上,经济条件不错,独居或情感上有空缺的男性。”
AI换脸?老朋友?十几个?
老陈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碎片横飞。那些温言软语,那些带着怯意的依赖,那些关于病痛、关于孤单、关于旧日时光的叹息……全都是排练好的台词?那八万块钱,他以为递过去的是救急的暖,是旧日的情分,实际上,是喂给了一个精心编织的、瞄准他这样老人的陷阱?

心口那点温吞的妥帖,瞬间冻结,然后碎裂,变成尖锐的冰碴子,往五脏六腑里扎。不是疼钱,八万块他亏得起。是那种信任被连根拔起、踩进泥里的羞辱,是那种回首望去、所有温情细节都瞬间变作狰狞表演的后怕,是那种对自己判断力、对自己这份“念旧”心肠的巨大嘲讽。
“报警。”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斩钉截铁。
陈薇看着他骤然灰败下去的脸色,又补了一句:“爸,我朋友还查到点别的。这个团伙,可能不只是骗钱那么简单。他们筛选对象很精准,后续……”
老陈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划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不能再听下去了,多听一句,都像多挨一记耳光。他抓起沙发上的外套,手有点抖,第一次没扣准扣子。
“走,”他对女儿说,眼睛看着门外沉沉的夜色,“现在就去派出所。”
夜风挺凉,扑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那股灼烧般的闷痛。警车很快来了,红蓝的光在老旧小区的墙壁上无声地旋转,划破宁静的夜。几个晚归的邻居探头张望,低声议论着。
老陈坐在冰冷的询问室里,对着表情严肃的民警,一点一点,复述那些“叙旧”的细节,提供转账记录,辨认那张诡异的换脸照片。每说一句,都像从自己身上剥下一块自以为早已结痂的皮,露出下面鲜红淋漓的、从未真正愈合过的旧创——关于孤独,关于被需要的感觉,关于对岁月尽头那点温情的可怜巴巴的向往。
民警做着记录,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那目光里有职业性的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这样的案子,他们似乎并不陌生。
做完笔录,签好字,民警送他们出来,在派出所门口那盏白惨惨的灯下,说了句:“老人家,以后涉及钱,尤其是这种多年不联系的‘老朋友’,一定多留个心眼,最好跟子女商量一下。这伙人,就是钻这个空子。”
老陈点点头,没说话。商量?他之前只觉得那是自己的事,自己的钱,自己那点不愿示人的怀旧心绪。现在才明白,人老了,有些自以为是的坚持,可能恰恰是最容易被撬开的锁。
回去的路上,是陈薇开的车。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呼呼地灌进来。老陈靠在副驾上,闭着眼,但他没睡着。他的眼皮在微微颤动,嘴角抿得很紧。车厢里一片沉默,只有导航偶尔发出的机械女声。

快到家时,一直沉默的陈薇,忽然轻声开了口,声音在引擎的低鸣中显得很柔和:“爸,下周末,我带悠悠过来住两天。她说想姥爷了,要你带她去河边捞小鱼。”
老陈没应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下。眼睛依旧闭着,但一直紧绷着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往下松了松。
车开进了熟悉的小区,停稳。老陈睁开眼,推开车门。深夜的小区格外安静,只有远处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像守夜人疲倦的眼睛。他抬起头,望了望自己家那扇黑着的窗户,又看了看身边默默锁车的女儿。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亮起,昏黄的光晕染开一小团暖色。女儿走在他前面半步,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轻响。
门开了,屋里熟悉的、带着点旧家具气息的味道涌出来。他迈步进去,没有开大灯,只有玄关一盏小夜灯幽幽地亮着,在地上投出一小圈朦胧的光。
那光晕很弱,却稳稳地,妥帖地,落在他的脚尖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