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从老家寄来一包自己亲手摘的野菜,我却只觉得那是一件沾满泥土的累赘。
当我把那个用旧报纸粗糙包裹的野菜递给我的导师林教授时,心里想的不过是处理掉一件我不需要的“土特产”。
我客气地称它为“家乡的一点心意”,内心深处却在嘲笑它的简陋和上不得台面。
我怎么也没想到,这包被我避之不及的野菜,会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将我努力维持的体面生活砸出巨大的涟漪,甚至牵扯出一段尘封多年的往事。
半个月之后,当我心怀忐忑地站在林教授那间堆满书籍的办公室里时,命运的齿轮才刚刚开始缓缓转动。
01
“小雅,你妈妈从老家寄来一包野菜,说是她自己在山上摘的,新鲜得很,让你尝尝。”我的丈夫周强一边说着,一边把那个包裹拿到我面前。
我当时正对着一面精致的化妆镜,仔细地描画着眉毛,听到“野菜”两个字,手上的动作立刻停了下来,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我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这样的画面:一捆沾着泥巴、蔫头耷脑的野草,用不知道哪里找来的破旧报纸胡乱包着,说不定里面还藏着几只小虫子。
光是想到这些,我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让她别再寄这些东西了,我根本不爱吃。”我转过头,继续对着镜子,语气冷淡地说道。
我是一个在大城市里出生长大的女孩,从小吃惯了超市里包装精美的蔬菜,对于这种从泥土里直接挖出来的东西,有一种本能的抗拒。
“别这么说嘛,包裹都已经寄到了,好歹也是妈妈的一番心意,你就试着尝尝看,她说这种野菜味道很特别,城里根本买不到。”周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我放下眉笔,看向他那张总是带着诚恳笑容的脸,心里的不耐烦又增加了几分。
我和周强是大学同学,他来自一个偏远的山村,为人朴实,学习努力。
当初我不顾家里人的意见选择嫁给他,看中的就是他这份踏实和上进心。
毕业之后,我们一起留在了这座繁华的都市打拼,我考上了研究生,跟着一位德高望重的导师做课题,而他也凭借自己的技术在一家不错的公司站稳了脚跟,我们贷款买了房,生活似乎正在朝着光明的方向发展。
但我心里始终横着一根刺,那就是他的出身,以及他身后那个我从未踏足过的乡村。
我不喜欢他偶尔流露出的那种与城市格格不入的节俭习惯,更不愿直面他那位一直在农村生活的母亲。
结婚快两年了,我总是以学业繁忙作为借口,一次都没有跟他回过老家。
他的母亲倒是时常会打电话过来嘘寒问暖,偶尔还会寄来一些诸如红薯干、炒花生之类的土产,但无一例外,都被我以各种理由处理掉了。
隔了一天,快递员果然送来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包裹。
周强很高兴地拆开,里面是用好几层旧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一捆野菜。
那捆野菜的样子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叶子边缘有些发蔫,根茎上还带着没有洗净的湿润泥土,一股属于山林和泥土的、混合着青草气息的味道隐隐散发出来。
“真香啊,就是这个味道!”周强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怀念的神情,“我小时候经常跟着妈妈去山里采这个,清炒一下,特别好吃。”
我却嫌恶地皱起了眉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你快把它拿开,什么味道啊,怪怪的,这种东西真的能吃吗?卫生都没法保证。”
周强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小雅,你怎么能这么想呢?这是妈妈辛辛苦苦去山里采的,干净得很,你试试就知道了,味道真的不错。”
“我说了我不吃!”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周强,我跟你强调过多少次了,不要再让你妈妈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过来!我们家的冰箱里什么没有?有机蔬菜,进口水果,你非要吃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吗?谁知道上面有没有农药或者寄生虫?”
“这怎么能是来历不明呢?这是妈妈的心意!”周强的倔脾气也上来了,他把那包野菜护在怀里,好像那是什么宝贵的东西,“你不吃就算了,我自己吃!”
看着他这副固执的样子,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一包破野菜而已,值得这样吗?
我觉得他这就是在故意跟我作对,在维护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好啊,你吃,你一个人全都吃掉!”我冷笑一声,“但是我告诉你,别把它放进我们家的冰箱,我嫌不干净。”
02
那天晚上,我们爆发了结婚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最后不欢而散,各自睡在了不同的房间。
第二天早上,周强眼睛红红地去上班了,而那包碍眼的野菜,还放在厨房的角落。
我越看越觉得心烦,直接扔掉吧,怕周强回来之后跟我闹得更僵;留在家里吧,又实在让我觉得不舒服。
我盯着那包野菜,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我的导师林教授,是一位在学界很有名望的学者,主攻方向包括植物学和生态学,平时总喜欢强调回归自然,研究稀缺植物资源。
他的办公室里除了书,还放着不少植物标本和采集工具。
我何不把这包野菜送给他,就说是老家亲戚特意捎来的“特殊山货”?
这样既处理了这个麻烦,又能在导师面前表现一下,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立刻找来一个素雅的文件袋,小心地把那捆用报纸包着的野菜装了进去。
为了让它看起来更像一份得体的礼物,我还在外面系上了一条丝带。
看着自己的“作品”,我满意地点了点头。
周强,这可不是我扔掉的,我只是把它送给了更可能“欣赏”它的人。
到了学校,我带着文件袋,找了个合适的时机走进了林教授的办公室。
“林老师,这是我妈妈从老家山里自己采的一点野菜,好像挺少见的,想着您在做相关研究,可能会感兴趣,就给您带了一点看看。”我把文件袋轻轻放在他那张堆满文献的办公桌上,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
林教授当时正戴着眼镜查阅资料,闻言抬起头,看了看那个并不起眼的文件袋,眼神平静,只是温和地点了点头:“哦,是吗?那替我谢谢你母亲,费心了。”
他的反应很平淡,和我想象中可能会有的惊喜相差甚远。
我心里有点小小的失望,但转念一想,只要东西送出去了,我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那您先忙,我不打扰您了。”我礼貌地退出了办公室。
回到自己的研究室,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感觉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晚上回到家,周强果然问起了那包野菜。
我早就准备好了说辞,用不经意的语气告诉他:“哦,那个野菜啊,我后来看了看,挺特别的,好像是一种不常见的品种,就送给我导师了,林教授在做这方面的研究,应该用得上。”
周强虽然看起来有些失落,但听说是送给了我的导师做研究,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低声说了一句:“那是妈特意给你摘的……”
我没接话,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
一包野菜而已,还能帮我维系一下师生关系,也算是发挥了它的价值。
接下来的半个月,一切如常。
我和周强的关系恢复了表面的平静,那包野菜引起的风波,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我全心投入到紧张的研究课题中,每天忙忙碌碌,早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直到那天下午,我正在实验室整理数据,手机忽然响了。
是林教授亲自打来的。
“苏雅,你现在有空吗?方便的话,来我办公室一趟。”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一如既往的平和,却让我心里莫名一紧。
这个时候叫我过去,难道是我的研究数据出了问题?还是课题进展不顺?
03
我不敢耽搁,赶紧整理了一下,怀着志忑不安的心情,敲响了林教授办公室的门。
“请进。”林教授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我推开门,看见林教授没有像往常一样伏案工作,而是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手里端着一个茶杯。
午后的阳光照进来,让他花白的头发显得格外醒目,也柔和了他平时严肃的轮廓。
他转过身,看到我,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平时温和许多的微笑。
这个微笑非但没有让我安心,反而让我更加不安了。
在我的印象里,林教授是一位严谨甚至有些古板的学者,很少在工作场合露出这样的笑容。
他反常的温和,让我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林老师,您找我?”我小心翼翼地开口,站在办公桌前,等待着未知的宣判。
“苏雅,来了啊,坐,别站着。”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也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叫你来,不是急事,也不是课题上的事。”
不是课题的事?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在学校里,导师找学生谈话,不谈学业,那会谈什么?难道是听到了什么关于我的风言风语?
一瞬间,各种猜测涌上心头,我的手心有些冒汗。
“是这样,”林教授喝了一口茶,慢慢地开口,“上次你送我的那包野菜,我得好好谢谢你,不,应该说,是我得替我父亲,好好谢谢你妈妈。”
“野菜?”我愣住了,脑子一时间没转过弯来。
我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那件我几乎已经遗忘的“小事”。
我的第一反应是,难道那野菜有问题?或者是我随意转送东西被他看穿了?
我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林教授似乎看出了我的恐慌,他摆了摆手,语气和缓地说:“你别紧张,不是坏事,是好事。那包野菜,非常重要,重要得出乎我的意料。”
他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感慨,不像是在说反话。
我更加迷惑了,完全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教授放下茶杯,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神情变得认真而深沉:“苏雅,不瞒你说,我父亲也是一位植物学家,他毕生都在研究本土稀有植物,尤其是那些有特殊生态或文化价值的种类。你送来的那包野菜,经过我和父亲的初步鉴定,极有可能是一种在我们学术记录上已经几十年没有可靠野外样本的珍稀植物,我们叫它‘忆苦菜’。”
“忆苦菜?”我下意识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
“是的,这种植物对环境要求极为苛刻,通常只生长在特定山区未被污染的林缘地带,数量非常稀少。它不仅仅是一种野菜,更是研究区域生态环境变迁的‘活化石’。近二三十年,由于环境变化和人为采摘,学术界几乎已经认定它在野外绝迹了。”林教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你母亲能采到它,说明那片山区的生态环境还保存得相当完好,而且她采摘和处理的传统方法,本身也具有很高的民族植物学研究价值。这对于我父亲的研究,乃至对整个领域的记录,都意义重大。”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林教授平缓的叙述声,和我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惊讶和一种荒谬感,让我几乎无法思考。
那包被我视为麻烦、嫌弃得不行的野菜,竟然……是价值连城的科研样本?
这听起来简直像编的故事!
我的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面揭穿了什么不堪的伪装。
我想起自己当初是如何皱着眉把它塞进文件袋,想起我是如何怀着处理麻烦的心态把它“进献”给导师,想起我又是如何在周强面前撒谎……
04
“林老师,您……您太言重了,我……我就是顺手……”我语无伦次,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我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思考着该如何把这件事圆过去。
绝对不能让他知道,这包野菜在我眼里,原本是多么不值一提。
“这绝不是‘顺手’。”林教授的表情很郑重,“这种植物的重新发现,对我父亲而言,意义非凡。他年事已高,身体欠佳,近些年一直为许多珍稀植物的消失而痛心。这份新鲜的样本,以及它背后所代表的那片完好的生态环境,给他带来了巨大的慰藉和希望。他说,能这样准确地识别和采摘这种野菜的人,一定是对那片山林极其熟悉,并且完整传承了古老地方知识的人。”
“所以,苏雅,我今天找你,主要有两件事。”
“第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不是红包,而是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这里面是我父亲和课题组的一点心意,是一张专门用于购买专业书籍和资料的购书卡,他知道你在做研究,需要很多前沿资料,希望这个对你能有点帮助。我知道这无法完全表达我们的感谢,但请你务必收下。”
不是现金,而是一张购书卡。
这礼物显得文雅而体贴,却让我更加惶恐。
这更像是一种郑重的谢意,而非普通的礼尚往来。
“不不不,林老师,这个我真的不能收!”我连忙摆手,像是那信封烫手一样,“我真的没做什么,这都是我妈妈的……我……”
“这是长辈和课题组的一点心意,也是对你母亲以及她所代表的地方知识的尊重,收下吧。”林教授的语气温和却坚定,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说出了更让我心惊的话,“第二件事,比这个更重要。”
“我想请求你,能否安排一下,让我父亲有机会,亲自去拜访一下你的母亲。他想当面向这位可能是‘故人’的女士,表达感谢,也想……请教一些关于这种植物和那片山林的问题。”
我站在林教授的办公室里,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身体,手心冰凉却又冒着细密的汗水。
他的话一句一句砸下来,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那包我曾经嫌弃得要命的野菜,竟然成了连接科学、记忆与往事的珍贵线索。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颤抖着说:“林老师,这件事……我得回去跟我妈妈商量一下,她年纪大了,可能不太方便。”
林教授点点头,眼神里满是理解和期待:“当然,苏雅,我不急,你慢慢安排,主要是我父亲的心愿,他这些天精神好了不少,就是总念叨着要当面谢谢那位采野菜的女士,和她聊聊那片山。”
我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离开了办公室,一路上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那张购书卡沉甸甸的,像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周强还没下班,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盯着信封发呆,心里的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怎么也没想到,随手送出去的一包野菜,会搅起这么大的波澜,更没想到会牵扯出什么“故人”。
我纠结了整整一个晚上,要不要告诉周强实情,要不要直接联系婆婆问清楚。
05
第二天早上,我终于鼓起勇气给婆婆打了电话,那是结婚两年来,我第一次主动给她拨过去。
电话接通了,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乡音的温暖:“小雅啊,怎么突然想起给妈打电话了,是不是强子那边出什么事了?”
我咽了口唾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妈,没什么事,就是……上次您寄来的野菜,我送给了我导师,他和他父亲都是研究植物的学者,说那种野菜非常稀有,科研价值很高,想让我问问您,这种野菜是在哪片山里采的,有什么特别的讲究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以为婆婆会生气我把她的心意随便送人。
没想到婆婆轻轻笑了一声:“哦,是这样啊,那对研究有用就好。这种野菜是我们山里老辈人叫‘忆苦菜’的,现在很少见了,我也是在很深的、没被砍伐过的老林子边上才能找到一点。采的时候有老规矩,要留根,不能摘绝,用我们祖传的土法处理,才能保住它那股子特殊的味道和样子。”
我听着听着,眼眶居然有点湿润:“妈,您……您认识一个叫林老先生的人吗?我导师的父亲,他说这植物让他想起很早以前做野外调查时的一些事。”
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这次我听得出来,婆婆的呼吸变重了。
过了好半天,她才慢慢开口:“小雅,你导师父亲叫什么名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