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高二那年秋天,把书包塞进柜子最底层,钥匙丢进了米缸。
那天我在铺子里给人改裤脚,接到他班主任的电话,说小满连着三天没进教室。我把针往布上一别,围裙都没解,一路跑回家。
推开他房门,他坐在床沿上,地上摊着一本翻烂的旧杂志,课本全摞在墙角。
我问他为什么不去上学。
他说,妈,我不念了。
我没哭。我蹲下去把那摞书一本一本捡起来,抱到他怀里,说,明天你就去,落下的课妈想办法给你补。他不接,书从他胳膊上滑下去,散了半地。
那晚我摔了一个碗。瓷片崩到灶台底下,我过了好几天才把它扫出来。
我四十六岁,在老街开了间裁缝铺,改裤脚、缝窗帘,也给人做寿衣。我男人老周开三轮,替人拉货、装门窗。小满是我们唯一的儿子。
他小时候不这样。三年级能背一整本古诗,五年级拿过县里数学竞赛的奖状。那些奖状贴在他床头那面墙上,一张挨一张,我数过,一共三十七张。
从高二上学期起,他慢慢不说话了。放学回来先钻房间,吃饭扒两口就放下碗。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阳台上,一个人,不开灯。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我信了。我以为孩子到了高二都这样,熬过去就好了。
真正塌下来,是那次月考。他从年级前一百,掉到了六百多名。
那天我拿着成绩单站在他房门口,本来只想问个明白。结果一张嘴,说出的话连我自己都吓一跳。我说,我和你爸省吃俭用供你念书,你就这么回报我们?
他低着头,过了很久,说,妈,我真的撑不住了。
我没听进去。我以为他是在躲。
第二天在铺子里,王婶来取裤子,随口问我,你儿子还在念书吧。我说念,怎么不念。她说,我听说他好几天没去学校了。
我低头踩缝纫机,一脚踩空了。
从那以后,我开始到处托人。先找班主任,又找年级主任。听人说城东有个退休老师补数学特别好,我提着两条烟上门,人家收了,一节课两百八。又听人说重点班还有借读的门路,我请人吃了一顿酒,红包也塞了。
那一年,我把攒着翻修房子的钱全填了进去。存折上的数一个数一个数往下掉,掉到后面我不敢再翻。
钱花了,小满没好。
他不去学校了,也不出门。白天睡觉,晚上坐阳台。头发长到盖住眼睛,我拿推子给他推,他躲。饭我端进房间,他吃两口,剩下的放凉了我再端出来。
我把他的窗帘拉上了。光进不来,屋里一天到晚都是暗的。拉着拉着我还嫌不够,又找了块旧床单钉在窗框上。我告诉自己,太亮了他睡不着。
那阵子我夜里睡不着,一晚上起来好几趟。站他门口听一会儿,听不见动静,就把门推开一条缝,看看他还在不在。家里能伤着人的东西我都收进了高柜子,菜刀、剪子、我那把裁缝用的大剪刀,全锁起来,钥匙挂在我脖子上。
有一回他半夜起来喝水,看见我坐在客厅里,吓了一跳。他说,妈你怎么还不睡。我说我等你。他说,我又不是三岁。
可我还是等着。
有天后半晌他不在家,我一个人在他屋里,把书包倒过来抖了抖,想看看里面有没有我不该看的东西。本子是他自己的,翻开全是空白的。最后几页倒是画满了,画的是小凳子、小木马,还有一个四条腿的方桌。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画这些。我把本子放回原处,没跟他提。
那阵子老周跑夜车,回来也不说话,蹲在楼道里抽烟,一根接一根。有一回我半夜起来倒水,看见他坐在客厅地板上,脚边七八个烟头。
我说,你别愁了,孩子会好的。
他说,素芬,咱俩这是咋了。
我们吵过一次。他说我把孩子惯坏了,一天到晚围着他转。我说你倒是不惯,你儿子的鞋码你都不知道。他说我不出去跑车,这一家子吃什么。他摔门出去,第二天早上回来,眼睛是红的。
我三姑来过一趟,坐下就劝我,说孩子这个样得有人看着,实在不行就托人找个地方,让他去住一段,换个环境。我说他不出门,谁拉都不走。三姑走的时候叹气,说你这妈当得累。
我不怪她。那阵子谁看见我都要叹一口气。
公公是老周的爹,七十三岁,一辈子做木匠。他住在城郊老院子,一年也不来我们这儿一趟。那天早上他自己坐公交来了,提了个帆布包,包口露出半截刨子的木柄。
他一进门,我第一反应是拦。我挡在小满房门口,说,爸,他这几天状态不好,你别进去说他。
公公看了我一眼,没往里走。他把帆布包搁在院子里,绕着我家那张老八仙桌转了两圈,问,这桌子,是坏的吧。
那张桌子是他三十多年前亲手打的,一条腿让虫蛀过,前年就开始晃。
他冲屋门喊,小满,出来搭把手。
屋里没动静。
他又喊,我一个人抬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
那天下午,爷孙俩在院子里拆桌子。公公一句劝的话都没有。他把一条松了的腿卸下来,递到小满手里,说,扶着。
小满扶着。公公刨,他扶着。刨下来的木花落了一地,卷卷的,一股子松木味。
我在厨房做饭,隔一会儿往外看一眼。我看见我儿子站在太阳底下,头发乱着,手上有土,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站在那儿。
晚上吃饭,他吃了大半碗。
头两天小满还是不说话,也不看公公,手搭上去就松。公公不催他。第三天,公公把刨子交到他手里,让他自己来。小满推第一刀,劲使歪了,木头上拉出一道斜印子。
我站在门口,心想这下完了,公公要说话。
公公没说话。他绕着那条腿看了一圈,说,歪了有歪了的用法。那道印子他也没补。
后来他还是每天一早自己开门出来,蹲在院子里看公公磨刨刃。
真正戳醒我的,是第四天早上。
我照旧端着粥要往他屋里送,公公把碗从我手上接过去,放在灶台上。
他说,你天天喂他,他是给你吃的,还是给自己吃的。
我说,他还小,他不懂事。
公公说,他个子都比你高了。你把他当废人养着,他就真成废人了。
我站在灶台边上,手不知道往哪儿放。那句话不好听,可我一个字都驳不回去。
那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就是一个老人,把一碗粥从我这个当妈的手里端走,搁回桌上,让我儿子自己过来端。
那天早上,小满自己出来盛了粥。
他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吃得很慢。公公在院子那头磨刨刃,磨刀石上沙沙地响。
从那以后,我把铺子重新开了门。街坊的活攒了一堆,王婶的两条裤子等着改,李老师家的窗帘等着装。我一天忙下来,手上全是线头,胳膊是酸的。
最难的是有人问起孩子。王婶问,李老师问,隔壁卖卤菜的老张也问。我一遍一遍说,孩子在家,缓一缓。问得多了,我也就顺了。谁爱说什么就说,我做我的活。
我不再整天守在他门口。他吃多少我不数了,他的屋我不进了,窗帘还是拉着,我也由着他。
公公在城里住了半个多月。桌子修好那天,爷孙俩把桌子抬进堂屋,四条腿稳稳当当。公公拍了拍桌面,说,能用三十年。
小满伸手去摸那道新刨出来的边,摸了很久。
老周把夜车换成了白班。他手笨,嘴也笨,有一天回来拎了两斤排骨,说让我炖了。他不敢直接给儿子,就把排骨搁在案板上,自己回屋坐着去了。
那锅排骨炖了一下午。小满吃了三块,还喝了汤。
过了些日子,老周收车早,站在院子里看儿子刨木头,看了整整一下午。晚上他跟我说,这孩子手上有劲,随他爷。这是他半年来头一句夸儿子的话。
日子就是这么一点一点回来的。不快,也没什么大动静。
公公走的那天,把那把刨子留下了。他搁在小满房间的窗台上,没说给谁。小满也没问他。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小满没回学校,跟着公公在城郊院子里打下手,锯木头,打眼,上漆。他手上起了茧子,指头上有两道小口子,他自己拿创可贴粘上。
他话还是不多。可他会跟我说,妈,今天木花刨多了。他回来的时候衣服上一股木头味,我洗的时候能闻见。
有那么几天,他还是不想说话,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我不问了。
我把我那把用了十几年的老缝纫机搬到院子里,支在葡萄架底下,踩我的活。
他刨他的木头,我踩我的缝纫机,中间隔着一地木花。
有一回他忽然说,妈,你这机子吵。
我说,那我不踩了。
他说,踩吧,不吵。
那年腊月,他自己动手把床头那面墙改了。三十七张奖状,他一张一张揭下来,收进一个纸箱,最上面压了一本相册。墙刷过一遍白灰,空空的。
他没跟我说为什么,我也没问。年三十那天我进屋送瓜子,看见那面白墙中间挂了块木牌,是他自己刻的字,歪歪扭扭:慢慢来。
开春的时候,他跟我说,妈,我想回去把书念完。
我说,你想好了?念不完也没事。
他说,念不完我就做木匠。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拿一块布擦公公留下的那把刨子。刨子的木柄被他手心磨亮了,亮得能照出人影。
后来他回学校办了手续,跟着下一届一起上课。成绩不是班里头几名,可他每天自己去,自己回。进门先喊一句,妈,我回来了。
那一年我算是明白了一件事。孩子不是一张成绩单,也不是我脸上的一块招牌。
他撑不住的时候,我要做的不是替他扛,也不是推着他往前跑,是陪他站一会儿。等他缓过来,再跟他一起把路往前挪一步。
公公没念过几年书,一辈子跟木头打交道。他让我记住了一句话,一棵树要是长歪了,你天天抱着它哭,它也直不回来。你得给它光,给它水,剩下的交给它自己。
那张八仙桌现在还在堂屋里。每年过年,我们一家三口围着它吃饭。
桌角上有一道印子,是小满刨歪的第一刀。公公不让补。他说,留着,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