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细腰》
作者:旅者的斗篷
简介:
阳春是周家小姐的丫鬟。
丫鬟待遇好油水足,但劳累卑微。
她埋头苦干,沉默寡言,准备攒够了钱就跑路。
周大小姐出嫁,按照惯例,送一个丫鬟去婆家试婚十日,主要试试新姑爷那方面行不行。
府邸狐媚子众多,周夫人选中了踏实木讷的阳春。
阳春身为丫鬟命不由己,咬牙应下了。
入夜,红烛高照。
新姑爷风度翩翩,压覆下来。
榻上,阳春忍着迎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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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姑爷为当朝首辅,位高权重,年少有为
试婚结果很愉快,周小姐顺利嫁了过来,夫妻琴瑟和鸣。
阳春完成了使命,擦擦冷汗,准备卷铺盖走人。
这时,正在给新婚夫人描眉的姑爷却指了她:“那丫鬟服侍得还算尽心,留下做个妾吧。”
阳春晴天霹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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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跟在首辅身边做妾是泼天富贵,人人羡慕阳春一朝飞上枝头。
谢昭训也是这样想的,那夜之后,他食髓知味。
但阳春向往外面的人间,渴望呼吸更自由的空气。
她不接受这样的命运。
精彩节选:
早晨日出之时,朝阳闪着金色,水面反照着微光。
天空拖拽着一条条鱼鳞状的云彩,清风拂拂,春色恰到好处。
周国公府深深的垂花门内。
阳春一身石青初裁方矩的水田服,梳着螺髻,从老夫人的春晖堂出来。
她提了个木匣子,隐隐散发药气,脚步又轻又快。
她柳腰绵绵,一张鹅蛋脸白里透红,石青的衣料随风飘动,跟一溪流动的春水似的,丫鬟中数一数二的标致。
沿途小丫鬟小厮见了她,都规规矩矩含笑问:“姐姐好。”
阳春颔首致意,“早。”
“姐姐又去给老夫人按头了?”
阳春笑回:“每日例常的。”
“这满院子,老太太最疼姐姐了。”
“休要贫嘴。”
阳春八岁就被家人含泪卖到了周国公府,家穷,只养得起一个孩子。
幸得老夫人仁慈庇护,才没被底下奴才欺负死。
多年来她一直在老夫人膝下伺候着,有一手绝佳的按头技艺,能治老夫人的头疾,受到了格外倚重。
近来二小姐议婚,她才被指去照应二小姐。
至二小姐的林芳斋,阳春见里间还一副死寂样,低声问:“二小姐还没起身?”
“嘘。”廊庑下,女侍翠柳蹑手蹑脚将阳春推到一旁,“二小姐这几日学规矩累,昨夜耗到了亥时,现下正睡着不许任何人叨扰,否则就要扣月例。”
“陈嬷嬷是宫里的老宫女,手段自然狠辣,规矩也严苛。若非老太太为二小姐托门路,二小姐得不到这样好的教导。二小姐出嫁在即,规矩学好了,也不至于叫夫家轻看。都是为了二小姐好,偏二小姐还不愿意。”
另一个女侍轻声埋怨着。
她满脸颓靡,眼下乌青,显然触了二小姐的霉头,被罚了月例。
阳春无奈礼貌地笑了笑,也不好说什么。
朝霞的烟雾始终布满天空,难得这样响晴的日头。阳光射在她鬓间,应了阳春这名字,整个人都是沾着阳光的。
“就算我们不叫,一会儿陈嬷嬷来也肯定要叫,到时二小姐又有麻烦了。”
几个婢女托盆抱扇在廊庑下静等。
周家家风宽松,号称仁爱之家,周国公是个老好人,婢女小厮们私下议论主子几句也没什么,换作别家是万万不可。
正因为宽松的家训,府邸几个公子不学无术,性喜渔猎,府邸稍微有点姿色的婢女都被调戏过,养得一窝一窝的通房妾室,阳春就被骚叨过好几次。
近来,二小姐议亲,据说攀上一门泼天的亲事。周夫人下令整肃门风,原本公子小姐院子里心术不正的婢女都被清了出去。
人人心底暗暗好奇,究竟是什么泼天的亲事,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又等片刻,宫里的陈嬷嬷风风火火赶到,才将二小姐周茵叫起。
阳春同几个女侍在廊庑下侍立,听得陈嬷嬷恨铁不成钢的教诲声,以及周茵娇弱惺忪的埋怨娇语,一浪接着一浪。
如果真的攀上那门亲事,多年来势微的周家不亚于涅槃重生。
府邸松弛的门风、骄纵任性的公子小姐们,当然都得改头换面。
陈嬷嬷训二小姐的站姿和敬茶,蹉跎了数个时辰。接近中午,阳春才了了差事,从林芳斋离开,回后罩房稍事歇息。
转过游廊转角,春光撒粉似的刺得人眼睁不开。迎面有个人将阳春拦住,油脂粉面,唇角弯弯,雍容富态,近看是嫡三公子周琮。
周琮眉梢挑动,横开折扇:“姐姐去哪里?”
阳春螓首低垂:“三公子,您挡奴婢的路了。”
周琮目光在她袄子绣花上反复流连,“姐姐素日劳作辛苦了,我帮姐姐揉揉肩。”
阳春不齿,嫌弃这等轻浮作态,不卑不亢:“三公子实在折煞奴婢了,您再与奴婢说话,国公爷会不高兴的。”
周琮年纪不大,屋里通房妾室却一大堆,白胖的脸从里到外透着虚。他早觊觎阳春,一直没到手,心头耿耿于怀。
听阳春搬出国公爷,周琮稍稍忌惮,却也不肯就此放过,伸出手来:“我帮姐姐揉肩,就一会儿,不碍事的。”
阳春后缩一步,方要推诿,听得游廊尽头一小厮朗声道:“三公子,国公爷唤您去考问功课,其他公子们都到了。”
周琮满脸不悦,嘟囔着“考问什么功课啊”,不好违拗国公爷,留恋盯了一眼阳春才去了,留下浓腻的脂粉香气。
阳春掩帕咳嗽了下,那小厮快步行至阳春跟前,“没事吧。”
阳春摇头。
“这三公子,也当真……”小厮恨恨,后面的话不好再说。
“府邸的八九成婢女,都被调戏过。”
阳春睫羽颤了颤:“他是主子我是奴婢,没办法的。”
眼前的男子浓眉大眼,五官端正,脑袋戴着个青粗布幅巾,裹得整个人灰扑扑的,怪不得会被误认为小厮。
她笑了:“薛公子,你做什么把自己打扮成这样?这布料我们下人都不用。”
薛元难为情地挠了挠脑袋。
他是方姨娘的远方表亲,家境落魄,寄居于此,原算不得什么正经主子的。方姨娘是个不得宠的姨娘,膝下无子,终日省吃俭用。
前几日方姨娘的老寒腿发作,用不上好药,薛元便把自己唯一值钱的那顶秀才四方平定巾典当了,给方姨娘买药贴补。
“阳春,你别笑话我了。”
“为什么不跟我借。”
阳春心下是感激薛元的,每每自己遇上麻烦,总能碰上薛元的身影。
薛元道:“我是个男人,总不好老和你借,我还要面子。”
阳春登时伸手要掏钱,薛元连忙止住,“姨娘的腿已经好了,真的不用。若是需要,我一定主动和你说。”
阳春道:“老太太疼我,刚赏了几匹名贵料子,你若急就拿去。”
薛元拒绝了,坐下来和阳春并排。
春阳筛过僻静的鹅颈长廊,晒在后背上,两人的轮廓都是杏黄的。蜻蜓点水,水声淙淙。
他和她的手指相距只有两寸,却没有沾上。
良久,薛元幽幽提起:“姨娘今日去拜见夫人,听说二小姐议亲了,是高门?”
阳春低低“嗯”了声,“确实是望尘莫及的高门。”
薛元不关心高门,却关心阳春,“待二小姐出嫁,你的差事了了,还回老太太院吗?”
“看主子吩咐吧。”阳春斟酌着,“老太太说我年岁到了,该放出去了,但又没人给她按头。”
她情不自禁低下头,瞧着自己的十根纤纤玉指。
薛元问:“若是出府去,你准备作何营生呢?”
阳春殷红的檀唇抿了抿,“不知道。”
她很小就被卖了,没有可以谋生的手段。从周府出去,只能继续回家,帮父母务农劳作。家里还有个弟弟着急娶媳妇,需要攒聘礼。
薛元怦然。
千言万语凝在怀中,压抑不住。
他唇几度开合,才鼓起勇气:
“我前些年幸而考中秀才后,科举再无造化。我想着,不如弃文从武,考个武举人在县衙听差当狱典,省得终日白白受国公爷的恩惠,寄人篱下。”
“到那时,我就有自己的家了。”
薛元侧目瞧向阳春,他们的未来正好重合。他捏紧掌心,极度紧张。
“你也出府了,可曾考虑与我在一块?”
他不敢把往下说。
阳春猝然侧目,害得薛元转头,古铜色的壮硕肌肉都跟着泛红。
“让我考虑考虑。”
听她一串银铃的轻笑,起身远去了。
薛元迷失羞着,久久没反应过来。
她这是答应了吗?
她没拒绝,就是对自己也不排斥的意思吗?
“阳……阳春。”
他话还没说完呢,别走啊。
……
二小姐周茵被宫里的陈嬷嬷严苛训导了数日,终于有了些名家风范,褪去了娇纵小姐的骄纵和任性。
周夫人隔窗见女儿款款缓步,仪态端庄,心头甚是满意,婚事八九不离十,吩咐厨房给女儿晚上加餐,好好酬劳宫里的陈嬷嬷。
“你祖母操心你,真是下了天大心思。”饭后,周夫人忍不住抚着女儿鬓角,“你得争口气,别输给宫里做皇妃的大姐姐。”
周茵听着周夫人的言外之意,黯然道:“母亲还说呢,这几日可把女儿磋磨得不轻,睡觉也不安稳。您究竟为女儿说了何等婚事,赶快告诉女儿,别藏着掖着了。”
周夫人责怪:“你这孩子,哪有姑娘家着急的。你父亲就是怕你心绪不稳,才不叫提前说的。”
心中得意,终究没忍住透露:“罢了罢了,告诉你也罢。长公主府,可配得上你?”
周夫人说罢抬起下巴,志骄意满,生等着周茵惊喜。周茵却淡淡哦了声,依旧闷闷不乐。作为一介足不出户的闺阁女,她对这些门第官位并无概念。
“长公主府,皇亲国戚?”
“岂止皇亲国戚!”
周夫人笑开了花,对未来女婿说不尽的满意,此时却不好说太多,只道:“你好好学规矩,三日后,公主府的人过来拜访,为娘允许你远远瞧上一眼。”
周茵扬起下巴:“家里有爵位算什么,坐吃山空,他也得自己有本事,有官位才行。”
周夫人敲了下女儿的头,不敢说那位已经位极人臣。人都是女婿怕岳家,她们周家反过来捧着女婿,谁让女婿官位高呢。
“爹娘不会害你,你等着出嫁便是。”
说着,周夫人使了个眼色,身畔老嬷嬷立即掏出备好的画像,“二小姐,夫人为您找人画了女婿画像,您且瞧一眼。”
周茵绷着脸,无动于衷。周夫人又絮絮叨叨叮嘱了几句,才带着老嬷嬷离开。
烛火森然,摇摇曳曳,月上中天。
阳春端着换洗的玫瑰水敲开小姐的门时,见二小姐周茵正对镜打开一卷轴,瞧着男子的画像。十分专注,以至于阳春呼唤了好几声,对方都没听到。
“小姐……”
“啊,”周茵正了正脸色,烫得厉害,飞快将卷轴卷起。
看过画像后,她满面红光,忧郁一扫而空,欢喜羞涩浮上少女面颊。
阳春察言观色,放下铜盆子。心想这位姑爷定然生得丰神隽秀,权势财富都是一顶一的,才惹得小姐红鸾星动,态度急遽转变的吧。
长公主谢家来拜访那日,周邸从里到外打扫得一派整洁规矩,连湖畔的草都剪裁到了同样的高度。
小厮老远每二十步一个,神色恭肃;婢女们换了新装,早早备齐膳品和瓜果,忙里忙外。
春云浮动,天色澄碧,了无荫翳。
周国公和周夫人打叠衣冠齐整,早早站在门口迎客,场面隆重。女婿拜访,能让岳父和岳母亲自迎接的,有史以来头一遭。
周国公不怕人笑话,他周家坐吃祖上荫蔽,后代无能,早已式微,只出了个在宫里做低等嫔妃的长女,在朝堂上外强中干。与谢家结缡,实是拯救家族于濒危。
未多时,谢家的马车便至。
黑漆两马犊车,前后跟随八名家仆,撑一柄青罗伞,低调而不失仪制,载着厚礼。
驭者上前,撩起青缦车帘。谢昭训俯身而下,矜贵而冷感,春衫长袖,别有风度。
“贤婿,一路风尘辛苦!”
国公爷换上熟练笑容,踏前寒暄。
谢昭训微微一笑,道:“岳父大人客气,母亲多为贵邸备了些礼物,因而来迟了,还请岳父大人恕罪。”
官场的人私底下相见,又是翁婿,礼节两免。
“如何怪罪!”
周国公一听长公主,受宠若惊,笑容堆面:“承蒙长公主殿下雅意,着实折煞,合府欢喜还来不及,贤婿快快入内少坐,饮上一盅热茶。”
主宅,谢昭训按次序落座,女侍上茶和瓜果。周国公絮絮讲起话,容色甚是欣喜,周夫人作陪。谢昭训对答如流,宾主尽欢,会客厅萦绕着淡淡的和乐喜庆气氛。
周国公叙了两句寒温,提起:“长公主殿下和驸马都尉身体一向康健?”
谢昭训放下甜白釉盏,“有劳国公惦念,父亲母亲大体康泰。只是母亲的头疾病根,时不时发作。她老人家每每提及贵府,希望两家往来和睦,婚事的喜气冲一冲病气。”
周国公眼神热切又刻意收敛,“长公主殿下惦记两家婚事,待婚事了结,我必定登门拜访长公主殿下和驸马都尉。茵茵几日在家苦练礼仪,盼着早日入府侍奉公婆。”
谢昭训并不抵触婚事,“岳父有心。”
周国公空有勋爵名分,在朝堂并无实权。谢昭训是本朝最年轻的首辅,文渊阁大学士,握票拟大权和三省六部事务,一己之力号令整个文官集团体系,有汹汹逼人的实权。论品阶,周国公为高;论权柄,反倒是周国公有求于谢昭训。这一对翁婿,地位是错反的。
天下大事,皆看内阁。
闺阁小事,却藏于八扇楠木折屏之后。
屏面是绢本手绘溪山花鸟,潺潺碧水,明黄透亮。
周茵得母亲周夫人允许,正躲于屏风后,借着屏与屏之间的细微缝隙,向外相看未来夫婿,杏眸瞪得圆圆的,不敢呼吸。
男子风清骨峻,谈锋雅健,七尺昂藏,端端是洁躬淡薄的君子。
周茵面红耳赤,膝头布料揉得发皱。
薄云缓慢飘移,半爿阳光漫入会客厅,筛在屏风上。屏风薄如蝉翼,光影驳杂,两道女子曼妙的轮廓若隐若现。
谢昭训淡淡瞥了眼,未曾点破,“自从议亲以来,还未见过茵茵妹妹。婚事虽忙,也不好累着了。”
周国公哪知自家女儿躲在后面,只当谢昭训心疼未过门的妻子,道:“贤婿哪里话,茵茵性子骄纵,老太太特意从宫里请来了嬷嬷,只盼着懂些规矩,累能累到哪去,分寸拿捏妥妥的。”
藏匿于屏风后的周茵,颊烫得像煮熟的蟹子。
谢大人当真勾人,清俊的书卷气又糅杂着风流写意,匆匆几眼,她的魂魄快飞了。画轴终是死物,不及真人万中之一,真人很像遗然有古韵的魏晋名士。
阳春在旁屏息侍奉着,见自家小姐又哭又笑的。
她也不禁顺着屏风瞧一眼,就这一眼,险些要了命。对方也似意识到什么,微微转头,阳春如被一道冰冷的明月注视着,兜头泼了瓢雪水,浑身一激灵。
她被莫可名状的宿命感笼罩,深深畏惧,冷汗浸透了全身,好像谢大人是洪水猛兽。
她阖了阖眼安慰自己,深吸口气。
两家闲话叙了许久,临近午后,谢昭训要服侍长公主用药,便不留下用午膳,向周家二老请辞。
周国公蹙眉道:“长公主的病根一直祛不掉,终究悬着心。我家老太太也患有头疾,时常找人按一按,能好很多。”
谢昭训道:“府中并无什么灵巧之辈,可堪重用。”
周国公表达遗憾,直送人出府,一道闲聊,奉承着谢昭训:“贤婿侍奉长公主榻前,当真孝心感人,赤子恳诚。与周家结姻,实乃两家之幸,小女之幸。”
谢昭训颔首致意,就此别过。
青裾拂过,双袖清风,廊庙之才,如山岳屹立渊水停滞。
踏出门槛,廊庑一众下人垂首侍立,规矩森严,屏息无声,无人敢损了周国公的面子,得罪这位顶级权贵。平日散漫的周府,竟也有家风肃然之感。
周家夫妇热络相送。
人群最末的阴影,方姨娘的侄儿薛元也在。
薛元垂着头颅,双肩微塌,明明是来见世面看热闹的,却自惭形秽,耻于见人。他身着布料素褂,与那位权臣相比,连明珠边的瓦砾也不如。
这世上,终究有人生来在云端,有人生来挣扎在烂泥。
室内,阳春将失神已久的周茵从椅凳上扶起,提醒:“小姐,人走了。”
周茵蹙眉,“我腿好像麻了。”
刚才怕羞,掐自己掐得太狠,虽然人家看都没看她一眼。
阳春蹲下来要为周茵揉捏,周茵从腰间扯下一物,是枚雕镂成兰花形的圆玉佩,匆匆交给阳春:“你快去,帮我送给谢郎。”
周茵颜色红得滴血,嗓音婉转,无尽羞意。
定情信物?
阳春托着玉佩。
“小姐,叫老爷夫人看见了恐怕不好,外面人多,他们都在呢。”
“别叫他们看见就行了,这点事都办不好,你就别在我身边了。”
一见钟情,周茵是跌入强烈爱意的少女。
“还不去,使唤不动你?”
周茵俏脸含煞,语气重了几分。
“你既过来伺候我,便是我的下人,我叫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前有被罚月例的女侍做例,阳春知这位小姐蛮横骄纵,若是不从,指不定怎样闹脾气,拿了兰花佩亦步亦趋踏出会客厅。
周宅宽大曲折,谢昭训一行人走得不快,刚至垂花门。阳春握着玉佩,如握烫手山芋。
跟着一行人出府大门,双方再度道别,周国公和周夫人转身回去时,阳春才凭灵巧纤细的身形从人群闪出,快步走至谢家的马车边,轻唤道:“谢大人留步——”
此言一出,有种蚍蜉撼树之感,对方权势太盛官位太高,她奴婢之身渺小如尘。
谢昭训闻声回头。
阳春双手捧着兰花佩,音色轻细规整:“我家二小姐感念大人登门费心,特命奴婢前来,先上随身兰花玉佩一枚,聊表寸心,万望大人莫要嫌弃。”
她说着话,犹染着赶路的轻喘。
谢昭训静静扫了眼,并不接,“小姐雅意,原是多谢,但隐瞒父母,谢某不好私藏。”
阳春仍托着臂,微颤:“二小姐命奴婢一定要交予您。”
谢昭训轻摇头:“说了不好接,小姐强人所难了。”
“大人当真不要吗?小姐的一片心意。”阳春使命在身,顾着勇气说。那股陌生的莫可名状的深渊的恐惧又浮上来,不敢对视对方冷血的漆目。
谢昭训懒懒的,打量着,没再直接回绝。他在拷视兰花佩的细腻纹理,探寻其中意味,长睫如扇,视线也沾了些在阳春身上。
阳春愈加埋头,进退两难。
宁肯被骄纵的周茵罚月例,也不愿再与权臣纠缠。
终于,他伸出冷白的指尖,拿兰花佩。
到一半,又收回去,若无其事,“还是不收了吧。”
阳春的心从谷底跳到嗓子眼,又从嗓子眼坠至谷底,即刻便要回府。
听他幽幽问些无关紧要的:“小姐的兰花佩是什么材质的呢?”
阳春停住:“白玉髓。”
谢昭训重新拿起了玉佩,透过一股寒气,仿佛比玉石还凉。
他未完全拿起,也未完全放下,捻着玉质,半片玉佩悬在阳春手心上,“是呢,白玉髓。”
他的举动实不按常理出牌,在枝头末节较劲,迫使阳春不得不一直伸着手臂。
“若方便的话,您请收下。不行,奴婢便拿回去。”
阳春道。
谢昭训淡淡笑:“小姐执意如此盛情,却之不恭。”
阳春再也无言。
“替我多谢二小姐。”
听他道。
当然,不是为难。全程他都甚有礼节。
哪怕拿兰花佩时,他的指尖也未曾沾到她皮肤半寸。
“是,奴婢一定做到。”
终于,谢昭训取走了整块兰花佩。
“那便不叨扰大人,恭送大人。”
阳春如遇大赦,眼前一片片发黑,行了个标准的礼。
谢昭训上马车而去,仆人挥鞭驾马,侍卫步随在后,只留下一道轻尘。
浓云锁住了太阳,天空灰蒙蒙的雾霭,半明半暗,阳光开始消逝。
阳春立在周家门前,望着马车,心头难以描摹的感觉再度浮起,突突直跳。
二小姐攀上的这位新姑爷,似乎跟她五行八字犯冲,能远离还是尽量远离得好。
周府,林芳斋。
宫里的陈嬷嬷完成了完成了最后一堂课,昔日骄纵的二小姐周茵已套了层礼节的壳子,步履徐缓稳健,彬彬有礼,仪态端庄,说话细声细语,行礼跪姿皆标准,笑时掩面,膳时细嚼慢咽,容色清丽,完全是拿得出手的大家闺秀模样。
周夫人坐于藤椅之上,观摩女儿仪态,感到甚是欣慰,“好,很好。眼神再放低些,腰背再挺直些,神态要娴静自持。”
周茵性格骄纵,之前百般抵触学规矩,倒也神奇,见了谢昭训一面后便逆情转性,认认真真练起礼仪来。
有时陈嬷嬷都叫她下学了,她还在揽镜自照,挑剔自己的缺点,节食保持窈窕,半点怨言没有,浑身上下透着将嫁小妇人的认真之感。
“我女长大了。”周夫人叹息。
陈嬷嬷夸赞说:“二小姐这是中意姑爷,整个人都有精气神了。”
周夫人内心不免得意,这门亲事当然好极,放眼整个京城,谁能跟谢昭训比,当真是如意郎君,令一众勋贵圈子羡慕眼红。
周夫人叫来周茵,为她擦擦汗:“那日相看过了,亲眼见了,爹娘没有害你吧。”
周茵掩帕娇语,红光满面,嗔怪:“娘亲明知女儿心思,偏要打趣女儿。”
周夫人叫仆人将门窗关上,和女儿说几句私房话。
“你嫁过去便是长公主之媳,荣耀无比,和太子妃做了妯娌,今后在外代表我周家的门面,所以为母叫你严格训练礼仪。”
长公主与陛下是亲姐弟,谢昭训与太子是姑表兄弟,算下来,周茵确实与太子妃是姑表妯娌,皇亲国戚,身份贵重。
周茵被泼天的荣光闪昏了眼,呢喃道:“女儿是看重谢郎才华,并非地位。”
“还没嫁,就谢郎了?”
周夫人皱眉笑说,“罢了全由得你。你与谢昭训两情相悦,父亲母亲也放心。越临近出嫁,越须稳妥,不可做出私相授受之事,传出流言蜚语,叫外人拿把柄。长公主府门风清肃,揉不得半点沙子。”
周茵还以为周夫人点她私赠玉佩之事,捂着不肯说:“女儿日日蜗居闺阁,自然安分守己,哪有机会惹出祸事。况且婚书都写了,双方落款签名,谢郎肯定是要娶我的。”
周夫人摇头笑叹:“果然是女大不中留,留得住人留不住心了。”
周国公和周夫人盘算的是,大女儿在宫里做嫔妃,争取为皇帝诞下个一儿半女,二女儿嫁给首辅为妇,将来封诰命。
有此二女,即便家里几个男丁不学无术,周家没落的运势也能渐渐回春。别的不说,光攀上谢昭训这位女婿,便足可事事如意的。
家里的嫡长子周景琰是争气的,年纪轻轻就是七品六科给事中。
“没事少与你那些不着调的哥哥们见面,一个个别的本事没有,光会养小妾通房,弄得府邸乌烟瘴气,被贵族们笑话。多跟你景琰哥哥近乎,他和谢家公子是至交好友,过从甚密。”
周茵满口答应,以前对自己这嫡长大哥没什么特殊情怀,一听他是谢昭训好友,立即觉得大哥光辉灿灿的了。
“都遵母亲吩咐。”
周夫人估摸着,如今为了筹备婚事,府邸的浮媚丫鬟都发卖了,只留下心腹的踏实的。
“你祖母屋里过来的阳春,碧桃,都是稳重可用的,在咱们家积年做熟了。你平日在闺阁里练规矩,多叫她们辅佐着。”
周茵想起阳春谨饬木讷的模样,那日送玉佩硬是好几句才使唤得动。
她朱唇微噘,不以为然:“下人而已,母亲还让我跟她们学,那不学成傻子了。她们将来要配小厮和佃户的,眼界低浅。”
周夫人又密语教了女儿几句闺阁夫妻之事,身为正室如何处理妾室通房,如何管教下人,律家持家,如何握住丈夫的心,说得周茵羞得恨不得钻进被子里,只敢点头。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一切走向最圆满的结局。六礼已走得差不多,八字也批了,按照民间习俗再过一个试婚的流程,便可正式定日子嫁娶。
周夫人撩了撩女儿鬓角,宠溺地说:“你父亲争取早日为你将流程办完,让你早日做新娘。”
周茵闻言欢喜无限,脑海不禁浮现与当朝首辅同乘官轿的日子,心头豁然开朗。
……
春草青青,湛蓝的天空如一卷蓝纸。
长公主谢府朱漆庄重,铜衔门环熠熠,高墙逶迤延伸,于清净的市井中透露着天家气象。四进四出,回环曲折,大得让人迷路,是先帝爷的御赐,可供子孙数代人居住。
自从长公主十八岁下嫁驸马都尉,一直居于中轴线的正房,稳稳当着老祖宗。
如今她年岁已高,身子骨时时抱恙,早已放权,让年轻一辈的主持大局,她自己颐养天年。
谢昭训交领右衽的程子衣,来到寿辉堂。
“母亲晨安,父亲晨安。”
长公主方起未久,犹卧在长椅上,头戴抹额。一袭立领大袖长衫,未佩首饰,室内萦绕着淡淡的药香,自有雍容气质。
“别找你父亲了。他与三五友人约着唱酬赋诗,湖边垂钓去了。”
长公主嗔怪着。
谢昭训知驸马闲云野鹤个性,早已习惯,年幼时家中大事小情都由母亲全权做主。
他笑笑:“父亲素爱钓鱼的。”
“母亲头疾可有减轻?”
长公主揉了揉太阳穴,甚是苦恼,“积年老病根,好不了的。”
谢昭训沉吟:“昨日拜会国公府,公爷荐了头疾良方,儿正为母亲尽力寻找。”
长公主摆手,“这些年你找了多少方子,都没太大的效用。你朝中机务繁剧,还是莫要麻烦了。”
谢昭训好言抚慰:“母亲总得试试,体谅儿一片孝敬之心。”
长公主知他孝顺,比起老病根,更关注儿子的婚事。
谢昭训年纪轻轻官居鼎鼐,望重台阁,堪称官场上的奇迹,却仅与一个空有虚名的没落国公府结亲,还是嫡次女。
周家老太太年轻时对年幼的长公主有过救命之恩,这门亲事,还是周老太太放下身段亲自登门,长公主才勉强答应的。
“昨日拜访了国公周家,婚事可还满意?”
谢昭训道:“国公爷和夫人热情好客,二小姐知书达礼,婚事匹配,并无不妥。”
长公主憾然:“可惜周家爵位虽高,对你仕途并无裨益。现在悔婚,还来得及……”
谢昭训已然位极人臣,道:“儿只愿做纯臣辅弼圣上,仕途高些低些无所谓。”
长公主听他的意思,大抵是中意周二小姐周茵的。年轻男女相互喜欢,理之自然。新妇进门后,内宅的管家大权要移交给新妇,她便可以和驸马一齐钓鱼赏花颐享天伦。
“既然如此,便都依你。”
谢昭训陪长公主说了会儿话,侍服了汤药才离开。
适逢管家找上门来,挑了数十名精通按摩的女郎,有医者,有多年来官宦人家调出来的丫鬟,手指灵巧,个个可堪为长公主按头。
“先自行筛一遍,再送去给母亲挑选。”
谢昭训还有文渊阁的机务,无暇多看,往书房走去。
入内,焚香濡墨,摊开纸方要落笔,瞥见桌畔一物,白色的圆形玉石,被雕镂成兰花状,正是那日周府送的兰花佩。
兰花佩正静静躺在他书籍的扉页之上。
儿女情长。
他眯了长目,闪过那婢女的清丽姿影。
玉佩本身无任何意义。
他轻轻一扬,兰花佩便丢入脚下青花渣斗中,像垃圾一样摔成粉碎。
……
阳春在周府勤勤恳恳做了数年,转眼到了岁数。凭借老太太对她的疼爱,待周茵出嫁之后,必定张罗着放她出府。
阳春夜晚辗转无眠,思索未来出路。
闭上眼,浮现薛元那张朴实又内敛的脸。再怎么说薛元也是公子,不是小厮奴籍。他有意娶她为正妻,糟糠时相互扶持。
他不嫌她低贱,她不嫌他贫穷。
薛元准备习武,若有朝一日出息了,说不定她也能当上官太太。届时,可真是翻身了。总好过留在虎狼窝的周府,被性喜渔猎的周琮强纳为妾。
思绪如潮……
翌日伺候好了列位主子小姐,阳春再次来到她与薛元常常相会的鹅颈长廊。
薛元姗姗来迟了。
两人之间那点春草般刚刚萌生的稚嫩情意,心照不宣。
“等很久了吧?”
薛元率先开口。
“没有。”阳春道,“小姐捣不好茶,又发了一通脾气。”
“二小姐是国公爷的掌上明珠,自幼娇生惯养,是得费心些。”
薛元坐下,和阳春闲闲说这话。
僻静的后池塘,只有一二飘忽的红眼睛的蜻蜓盘旋。
那日瞥见首辅一爿衣影,薛元立志要做出一番事业,方不辜负自己这七尺男儿身。
但立业之前,首先是成家。
薛元犹豫再三,才做好了准备,和阳春说起:“我们的事……和姨娘说了。姨娘说可以,不过得回禀夫人,后院的事无论大小都是夫人做主。昨日姨娘去提亲,夫人正忙着张罗二小姐的嫁妆,没空理会。”
顿了顿,“你放心,姨娘素日和蔼恭顺,我更是安分守己,从没惹过夫人厌烦。待夫人一闲下来,必定会答允的。”
阳春弯了弯唇,并不担心。
远方亲戚配侍女,没什么重要的,夫人才懒得拒绝这种小事。
况且她还有老太太当靠山呢,老太太最是心慈好说话。周家喜得佳婿,沉浸在喜悦中,整个周家犯不上为难谁。
“你也是用心良苦。”
她甜甜地夸赞他,眼里满是若隐若现的星星。
薛元意识恍惚,听得心上人的呼吸吹在耳畔,“我必不负你。”
阳春“嗯”了声,深深信他。
现在,就只盼着周二小姐快些出嫁。
“二小姐的婚事走得如何了?”
阳春道:“六礼基本快到尾声了,两家都挺满意这门婚事的。”
“那就好。”春阳晒在肩头,薛元心里也暖暖的,“希望一切都平安无事。”
接下来的流程都是些小节,按照民间习惯,赠礼,批八字,无关紧要,走个过场罢了,办事的人自然会说吉祥话,这门婚事算板上钉钉了。
只有试婚,可能要挑人过去。
阳春日日要为老太太按头,大抵不会陪嫁。到时,她再挑适当时机在老太太面前吹两句风,她的婚事也板上钉钉了。
日子,就快有盼头了。
薛元瞧着佳人,欲揽过肩头,顿了顿终究没敢。怕有人忽然闯进这僻静之地,又怕唐突了佳人,平安喜乐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