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字的出现更早,最早见于商代甲骨文,是典型的象形字。其甲骨文字形模拟口中上下两排牙齿的整体形态,轮廓清晰,仿佛能窥见门牙整齐排列的模样。发展至金文,字形进一步突出牙齿的排列感,更贴近门牙外露的视觉特征。到了小篆阶段,“齿”字演变为形声字,在原有象形基础上增添“止”作为声符,许慎《说文解字》释为“口断骨也,象口齿之形,止声”,既保留了本义指向,又符合汉字形声化的发展趋势,最终隶变、楷化为“齒”,后简化为“齿”。

“牙”字的出现晚于“齿”,目前尚未发现甲骨文形态,最早见于周代金文。其金文字形描绘的是上下牙齿交错咬合之态,更贴近口腔后部臼齿相互研磨的局部特征,李学勤《字源》明确指出,“牙”的金文侧重臼齿的交错状态,与“齿”侧重全体牙齿排列的字形形成鲜明对比。小篆阶段,“牙”字将上下齿部件贴合,下牙垂脚拉长,符号化特征增强,虽仍保留交错之象,但已不如金文直观。值得一提的是,《说文》中“牙”的古文为“牙”与“齿”的合体,暗示二者在早期语言中已有通用基础,却仍坚守造字逻辑的独立性。

“齿”的本义特指门牙(切牙),位于口腔前部,正对嘴唇,功能是切断食物。《六书故・人四》精准描述“齿当唇,齿相直也”,即上下门牙垂直相对,与现代解剖学中切牙的形态完全吻合。正因其外露性,“齿”常成为仪容描写的对象,《诗经・卫风・硕人》中“齿如瓠犀”,便以门牙的整齐洁白喻指女子美貌,若换作“牙”则失却这份直观美感。

“牙”的本义为臼齿,位于口腔后部(“当车”,即靠近牙床部位),《说文解字》释为“牡齿也,象上下相错之形”,“牡齿”经段玉裁校正为“壮齿”,即粗大的牙齿,强调其交错研磨的功能。段玉裁进一步注解:“前当唇者称齿,后在辅车者称牙。牙较大于齿”,清晰点明二者的位置与形态差异。臼齿深藏于口腔,主要负责磨碎食物,韩愈《与崔群书》中“左车第二牙,无故动摇脱去”,“左车”指左侧牙床,“第二牙”即明确指向臼齿,沿用的正是本义。

成语“咬牙切齿”堪称对二者功能差异的生动诠释:“咬牙”对应臼齿的交错研磨动作,“切齿”则模拟门牙的切断功能,一字之差,精准呼应本义。
文献语境:特指与通用的博弈先秦文献中,“齿”与“牙”多保持特指用法,常以对举形式出现,彰显二者的独立概念。《左传・隐公五年》载“皮革、齿牙、骨角、毛羽,不登于器”,将“齿”与“牙”并列,如同“皮与革”“骨与角”的对应关系,可见春秋时期二者的界限仍十分清晰。《诗经・召南》中“谁谓鼠无牙”的反问,更暗含生理认知:鼠类仅有门齿(齿)而无臼齿(牙),诗人借此生理特征设喻,足见当时人们对二者区别的普遍认知。

“齿”的引申义多源于门牙的外露性与年龄相关性:因门牙与年龄关联,衍生出“齿龄”“齿德”(指年龄与德行)等用法,《三国志》中“齿录”表示录用,暗含按年龄或资历排序之意;因外露易受评判,又引申出“齿冷”(指耻笑,如《南齐书》中“为世齿冷”),甚至通“耻”,《论语》中“齿于君子”即“耻于与君子并列”。

“牙”的引申义则围绕臼齿的交错性、坚固性展开,多与武力、器具相关:因臼齿如兵器般坚固,将军之旗称“牙旗”,主帅营帐称“牙帐”,《后汉书》中“牙门旗鼓”即此用法;古代互市中,担保双方交易的中间人称为“牙人”,其所在机构为“牙行”,取臼齿交错咬合的契合之意;更值得注意的是,官署“衙”字亦由“牙”演变而来,呼应“为国爪牙”的军事象征意义。此外,“牙”还曾通“芽”,《礼记》中“草木萌牙”即“萌芽”,体现语义的弹性。

如今,我们虽不必再刻意区分“齿”与“牙”,但当读到“唇亡齿寒”(取唇与门牙相依之态)、“伶牙俐齿”(合臼齿的力量与门牙的发音功能)等成语时,仍能透过文字窥见先民的认知智慧。这些流传千年的表达,如同活化石般坚守着汉字的本源密码,提醒着我们:每一个汉字的背后,都藏着古人对世界的细腻观察,而这份精准与雅致,正是汉语言最珍贵的魅力所在。
文兴书舍丨书香中沉淀认知,典籍里塑造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