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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祠堂那面鼓,每逢下雨就自己响

我们村祠堂的东墙角,立着一面鼓。鼓面发黑,鼓身的红漆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没人说得清它有多少年了。我爷爷小时候

我们村祠堂的东墙角,立着一面鼓。

鼓面发黑,鼓身的红漆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没人说得清它有多少年了。我爷爷小时候它就在那儿,我爷爷的爷爷小时候它也在那儿。

平时没人动它。

但有一个怪事——每逢下雨天,它会自己响。

不是有人敲的那种响法。是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慢,声音不大,但站在祠堂门口听得清清楚楚。雨下得越大,它响得越密。雨停了,它就不响了。

小时候我问大人,这鼓怎么自己会响。大人说,木头热胀冷缩,受潮了会响。但祠堂里那么多木头,横梁、立柱、供桌,怎么没见哪根木头自己响?

后来是村里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跟我说了另一个说法。

他说那不是鼓在响。

清末的时候,我们村有一个更夫。

没人知道他叫什么。村里人都叫他老更。老更不是本地人,逃荒来的,村里人看他没地方去,就让他打更,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

那时候没有钟表,村里人全靠打更的声音知道时辰。老更白天睡觉,晚上守夜。手里提一盏马灯,肩上挂一面小鼓,边走边敲。

一更天,咚——咚——

二更天,咚——咚——咚——

三更天,咚——咚——咚——咚——

他敲了二十几年。二十几年,没断过一天。

有一年夏天,连下了好几天暴雨。

河里的水涨起来了。一开始没人当回事——村里年年涨水,也没出过什么大事。但那年不一样。上游的雨更大,山洪冲下来,水一下子漫过了堤。

半夜,所有人都在睡觉。

老更最先发现水进了村。

他没有跑去敲谁家的门。他跑回自己住的那间小屋,把那面鼓摘下来,站在村口的石台上,拼命地敲。

咚!咚!咚!咚!

不是打更那种慢悠悠的敲法。是救人命的敲法。

全村人都被惊醒了。有人开门出来一看,水已经到了膝盖。大人抱着孩子,年轻人扶着老人,往高处跑。有人跑了一半又折回去拿东西,老更站在水里,还在敲。

水到腰了。他还在敲。

水到胸口了。他还在敲。

后来人全撤到后山上了。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老更站的那个石台已经被淹了。看不见人,只听见鼓声还在响。

咚——咚——咚——

然后鼓声停了。

水退了以后,村里人在下游三里地的河滩上找到了那面鼓。鼓身卡在石头缝里,鼓面上糊了一层泥。

老更没了。

那年他六十三岁。打了二十几年的更。最后用那面鼓把全村人叫醒了,自己没跑掉。

后来那面鼓被放进了祠堂,再也没有人敲过它。

但它每逢下雨就会自己响。

老人说,那年山洪就是下雨的晚上来的。老更打了一辈子更,习惯了那个时辰。他怕村里人忘了涨水的事,所以每回到下雨天,他就回来敲一敲。

我后来去外地读书,有一年暑假回来赶上了一场雨。

我特意去祠堂门口站了一会儿。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祠堂里面很暗,那面鼓立在墙角,影子黑黢黢的。

咚——

我听见了。

很闷的一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接着是第二声,隔了一会儿,第三声。

咚——咚——咚——

我站在门口听了很久。不是木头热胀冷缩的声音。

是有人在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