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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9日清晨,北京大兴殡仪馆门外泛着深秋的凉意,早上九点整,一场遗体告别仪式在这里静悄悄地举行。
没有铺天盖地的媒体长枪短炮,没有架着手机直播的网红,更没有排成长队的粉丝群体。
灵堂门前拉着一条素净的黑白横幅,上面写着一个很多年轻观众可能会觉得耳熟、却又很难脱口叫出全名的名字——戈治均。
三天前的10月26日,这位把大半辈子都交给了舞台与银幕的老艺术家因病医治无效离世,享年90岁。
按照老理儿说,活到这个岁数走算得上是“喜丧”,可走进灵堂,看着遗照上老人那一脸温厚又通达的笑容,在场的人还是忍不住湿了眼眶。
这位演了一辈子戏、拿过金鸡奖影帝的顶级老戏骨,人生最后一幕,走得实在太低调,甚至在习惯了娱乐圈热闹排场的人看来,现场多多少少显得有些冷清。
整个告别厅布置得十分简朴,洁白的花圈靠着两侧墙根整齐摆开,加起来也就两排左右,但只要你放慢脚步走近细看,就会发现这间不大的厅堂里,沉淀着极重的情谊与分量。
在满目的白菊中间,几副挽联上的落款格外引人注目,其中最让人意外的,当属歌坛天后王菲送来的花圈。
花圈上的白纸黑字写得工整肃穆:“悼念戈治均先生”,而下联的署名只有简简单单的六个字——“晚辈王菲敬挽”。
在演艺界,王菲一向以个性纯粹、极少涉足社交应酬著称,这次却低调地送来花圈致哀。
除此之外,靳东、刘佩琦,以及冯远征和梁丹妮夫妇的花圈也安静地立在一旁,落款处同样无一例外地写着“晚辈”二字。
在名利场里,大家见多了浮夸的头衔和客套的捧场,可在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艺术家面前,平日里各挑大梁的文艺界名角,全都发自内心地收敛起光芒。
把自己放在了谦卑的后学晚辈位置上,赶到大兴现场送别的圈内同行,虽然数量不多,但个个都是影视话剧界实打实的骨干力量。
演员袁泉一身纯黑素服赶来,长发梳得干干净净,脸上不施半点粉黛,安安静静地排在吊唁的队伍中间。
她目光低垂,神情难掩悲恸,眼圈自始至终都泛着红意;老戏骨刘威也来了,满头银丝在黑衣映衬下格外扎眼,他在灵前深深弯下腰鞠躬,身姿挺拔却透着沉痛的苍凉;
曾经在戏里与戈老爷子有过深刻合作的张嘉益也匆匆赶到,快步走进告别厅,戏里的爱恨纠葛早已落幕,戏外送走的却是自己尊崇了一辈子的师长;
何冰在遗体前驻足良久,神情肃穆哀伤,久久不愿移步;另外,李琦、陈明昊以及著名先锋话剧导演孟京辉等人也一身素服低调现身。
或许有人会好奇,为什么北京的话剧界会有这么多重量级人物专程赶来?这背后其实连着一段深厚的戏剧渊源。
戈治均的独子戈大立,是国内话剧界极具威望的幕后操盘手与资深制作人,曾在国家话剧院担任副院长和艺术总监,后来又调任中国儿童艺术剧院院长。
当年孟京辉执导话剧《恋爱的犀牛》遭遇投资困境时,正是戈大立等一批年轻戏剧人在背后咬牙四处筹措,作为制作人全力托底,才让这部后来风靡全国的经典得以破壳;
而袁泉正是那部话剧里的初代女主角“明明”,老一辈戏剧人的情分从来不是靠酒局和通稿维系的,而是在那段清贫岁月里,台前幕后一块儿扛过难、熬过苦结下的战友情。
孟京辉与袁泉的到场,既是向德高望重的前辈告别,也是对当年那段同舟共济的艺术岁月致以最深沉的敬意。
那么,这样一位功勋卓著的老影帝,告别仪式为什么没有办得轰轰烈烈,反而显得有些“冷清”?其实这里头全是合情合理的现实缘由。
其一,戈治均的人事编制和演艺根基始终在西安的陕西人民艺术剧院,他只是晚年随家人定居北京养老。
讣告是由西安方面发布的,远在西北的老同事和老友们若想赴京送别,必须跨省长途奔波,再赶到位于南六环外的大兴殡仪馆;
其二,时间安排极为紧凑,28日消息正式传出,29日早晨九点便举行仪式,前后不到二十个小时,很多外地同行光是订票就根本来不及;
其三,老人以90岁高龄驾鹤西去,当年的同辈战友多数已不在人世,健在的也已耄耋之年、腿脚不便;
更重要的一点,是源于戈治均一贯淡泊内敛的处世哲学,他一辈子不经营人情网络,不图虚名,家属也遵照老人的遗愿一切从简,只想平平静静地送他最后一程。
把视线从告别厅的素净收回来,回顾戈治均这一生,人们才会真正懂得什么叫“戏比天大”。
在很多普通观众的记忆里,戈治均是一张极其熟悉却常常叫不上名字的面孔,这就是典型的“戏红人不红”——角色走进了千家万户,演员却把自己藏在光环后面。
很多人不知道,他并非表演科班出身,1936年8月,戈治均出生于山西运城,20岁时考入了当时极难考取的西安交通大学水利系。
在那个大建水利的火热年代,他本该顺理成章地成为一名受人尊敬的水利工程师。
可谁也没想到,1960年大学一毕业,出于对文艺不可遏制的挚爱,他毅然转身跨进了西安电影制片厂演员剧团的大门;
4年后,他又调入陕西人民艺术剧院,一头扎进话剧舞台,这一扎就是几十年。
剧团岁月清苦,他做演员、写剧本、当导演,甚至跟着剧务一起扛道具、做妆造。
那些被后来观众津津乐道的生活化演技,全是在话剧舞台的木地板上,一场接一场硬生生磨炼出来的。
在演艺圈里,戈治均是真正的大器晚成,直到1992年,56岁的他才在张艺谋执导的电影《秋菊打官司》中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银幕代表作。
张艺谋在片中采用了大量隐蔽拍摄的手法,演员必须完全融入街头巷尾的普通村民之中。
戈治均饰演的乡派出所“李公安”,穿着一身旧警服,骑着一辆叮当作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穿梭在泥土路上。
为了劝和秋菊和村长,他嘴里念叨着“一个巴掌拍不响”,甚至自己掏钱买点心谎称是村长赔礼,两头做工作。
戈治均往西北农家小院一站,满脸的风霜与温厚,看不出丝毫演戏的痕迹。
这部电影拿下了威尼斯最高荣誉金狮奖,巩俐大放异彩,观众们也永远记住了那个夹在人情世故与法律原则之间的老民警。
到了2001年,65岁的戈治均迎来了属于演员的至高荣耀,在导演齐星执导的小成本电影《押解的故事》中,他再次出演了一名同样姓李的老警察。
为了押解傅彪饰演的经济骗子回程,他历经西北漫天沙尘,盘缠被盗后不得不摘下旧手表去当铺换饭钱,抓捕中更被滚落的巨石砸中受重伤。
拍摄那部戏时,戈治均刚做完大手术不久,身体尚未完全康复,却硬是顶着风沙完成了所有戏份。
凭借这一角色,他摘得了第21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男主角桂冠,成为金鸡奖历史上最高龄的影帝之一。
站在领奖台上,老人局促得像个第一次拿奖的孩子,拿到影帝之后,他没有提片酬,更没有摆谱,私下里反倒直犯嘀咕,生怕自己往后哪部戏没演好,辜负了观众和这块奖杯。
在后来的漫长岁月里,他始终安心当着行业里的“金牌绿叶”,《走向共和》里城府深沉、说话慢条斯理的晚清权臣荣禄是他;
《大宋提刑官》里看似忠厚老实、实则机关算尽的和魁是他;《龙年档案》里不怒自威、手腕凌厉的市委书记龙福海是他;
到了2015至2016年拍摄、2017年开播的电视剧版《白鹿原》中,年过八旬的老爷子出演族老鹿泰恒。
哪怕只是坐在祠堂椅子上一言不发,微阖的双目与沉稳的气场,也足以稳稳压住整个大场面。
不论角色是权倾朝野的重臣,还是面朝黄土的庄稼汉,他演什么就是什么,毫无程式化的匠气。
生活中的戈治均更是纯粹至极,他的妻子是当年西安交大水利系的同班同学,两人因大学时期一同参加校园话剧队而结缘,1967年喜结连理,携手走过了一甲子相濡以沫的岁月。
妻子后来长期在高校任教,一家人生活简朴安宁,2018年前后,82岁高龄的戈治均逐渐停止了影视接戏,彻底回归家庭。
在这个人人抢破头开直播、上综艺、变现名气的娱乐时代,他退得干干净净、不留余地,从未开通任何社交账号,把晚年彻底还给了平静的家庭生活。
告别厅里的白花终会化作尘土,挽联上的墨迹也会在秋风中慢慢淡去,所谓的“场面冷清”,不过是外界用流量眼光打量出的一声叹息。
对于戈治均而言,不打扰公众、不铺张声势,由至亲挚友和懂他的后辈相送,才是他一生为人最恰当、最体面的归宿。
一个好演员真正的排场,从来不在灵堂里摆了多少个花圈,也不在社交媒体上买了多少条热搜。
而在那些胶片被一次次拿出来重温时,银幕上那个推着自行车走在黄土坡上的李公安,依旧能让一代又一代观众心头一暖。
戏演完了,人干净地离场,名字或许被时间冲淡,但角色却在光影里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