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日胜
1935年桑植县的深秋,漫山的枫红像被战火染透,9岁的向轩攥着磨得发亮的牛皮刀鞘,把大姨贺英临终前塞给他的小手枪别在腰后,跟上了红二、红六军团出发的队伍。背上的步枪枪托快垂到膝盖,裤脚卷了三层还是捂不热冻得通红的脚踝,作为上级确认的长征年龄最小的红军战士,他还没长到能完全看清脚下二万五千里路的高度,却已经和身边所有战士一样,揣着比山还重的信念:再难,也要往前走。
7岁那年,他揣着母亲留下的遗书,在湘西的深山里躲了三个月,沿路讨饭、被地主家的狗追、淋过整宿的暴雨,走遍了周边的村寨才找到大舅贺龙的队伍,当他把皱成一团的遗书递出去的时候,手还在抖,眼神却亮得惊人——从他决定找红军的那天起,“怕”这个字就已经被他扔在了深山里。
参军两年后他成了司令部通信班副班长,长征路上的风霜,早早把这个9岁的少年淬成了合格的战士。长征出发时,部队心疼他年纪小,特意配了一头骡子代步,可向轩从来不肯骑半程,只要看见受伤的战友一瘸一拐赶路,他总会第一个冲上去把骡子缰绳塞到对方手里,自己背着装文件的布包跟在队伍后面走。翻越夹金山那天,气温降到零下三十多度,积雪没过了他的膝盖,寒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在脸上,冻得他连眼泪都刚流出来就结成了冰碴。山路又陡又滑,他好几次脚滑踩空,半个身子都探到了山崖外,身边的战友要拉他,他却咬着牙摆摆手,死死拽住前面骡子的尾巴,一步步跟着挪,鞋磨破了、脚冻肿了也没喊一句疼,硬是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跟着大部队翻过了白雪皑皑的山顶。
进入茫茫草地后,断粮缺衣成了常态,前面的部队把野菜嫩梢挖光了,后面的队伍就只能啃草根、煮皮带。部队原本有规定,不满十岁的小战士可以少站甚至不站夜岗,多留时间休息,可向轩每次排班都主动申请值最熬人的后半夜岗,还总把一起站岗的小战友赶去睡觉:“你们走了一天累,我年纪小觉少,熬得住。”多少个夜里,他扛着枪站在湿冷的草地上,饿得肚子咕咕叫,困得站着都打晃,也从来没漏过一次警戒,哪怕脚底下就是能吞人的沼泽,他也站得像一棵挺拔的小白杨。
作为通信班副班长,传送机要指令是他最重要的任务。一次他赶去前沿阵地送作战命令,半路上遭遇敌机俯冲轰炸,巨大的气浪直接把他掀出去两米多远,重重摔在土坡上,耳膜都被震得流出了血。他刚恢复意识,第一反应不是摸自己的伤口,而是伸手去摸怀里揣着的机要文件,看到文件沾了土却半点没破损,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身上的泥,一瘸一拐地接着赶路,最终按时把命令送到了前线,半点儿都没耽误战机。
就凭着这股“不服小、不怕苦”的劲,9岁的向轩跟着大部队走完了两万五千里长征,抵达陕北时,他身上的军装破得打了十几个补丁,小脸瘦得只剩巴掌大,眼神却还是亮得惊人。有次他去中央机关送信,被门口放哨的儿童团员拦住了——对方看着和自己一般大的向轩,怎么都不信他能走完长征,两个人站在门口吵得不可开交。刚好毛主席散步路过,笑着问他:“伢子,谁能证明你是红军呀?”向轩挺着胸脯,声音脆生生地说:“我大舅贺龙能证明!”毛主席一听当场就笑了,摸着他的头说:“原来你是贺胡子家的伢子,了不起,真了不起!”这段小小的趣事,成了那段艰苦岁月里格外温暖的注脚。
建国后,向轩曾任成都市军分区西城区人武部副部长。他回忆起那段日子,说得轻描淡写:“苦是真苦,牺牲的人也多,但大家从来没动摇过,就想着一定要走下去。”这句“一定要走下去”,就是“红军不怕远征难”最朴素的注脚。9岁的孩子本来该在父母怀里撒娇,该在学堂里读书,可山河破碎的年月里,向轩早早把“责任”两个字刻在了腰上的刀鞘里。他的勇气从来不是与生俱来的,是见过母亲被敌人残忍杀害的惨状,是见过大姨牺牲前满是嘱托的眼神,是见过乡亲们流离失所的苦楚,更是坚信自己走的每一步,都是在给后世的孩子铺一条不用再逃难、能安安稳稳上学的路。
后来的戎马生涯里,向轩在战斗中身负重伤,右眼失明、身上留下20多处弹痕,体内残留的弹片直到他2023年逝世时,才和骨灰一起被找到。可他一辈子都保持着长征时的那股韧劲: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投身国防建设,遇到再大的困难也没皱过眉;晚年给年轻人讲长征故事,说得最多的不是自己的功劳,而是“要记得那些牺牲的战友,要好好过日子”。
如今我们再读长征的故事,看见的从来不是二万五千里的苦难,是刻在每一个红军战士骨血里的决心:只要信念不倒,就没有跨不过的山、渡不过的河。当年那个9岁小战士的脚步声穿越了近百年的时光,依然在给今天的我们打气,前进的路上有这样那样的困难,只要我们带着向轩身上那股“不服输、不怕苦、往前冲”的劲,就一定能走到我们想要的明天。
少年腰上的刀,从来不是用来炫耀的武器,是长征路上不倒的旗,是穿越近百年时光依然滚烫的信念,它告诉每一个后来人:只要信念在,路就在;只要往前走,就总有抵达的那天。
老年向轩
(作者曾任65集团军红一师政治部副主任、207师炮兵团政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