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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血染玉观音

上海公安局闵行分局的老刑警陈守业退休前三天,接了个案子。不是他接的,是案子找上了他。那天傍晚他正在整理办公桌,三十年攒下

上海公安局闵行分局的老刑警陈守业退休前三天,接了个案子。

不是他接的,是案子找上了他。

那天傍晚他正在整理办公桌,三十年攒下的东西,一个纸箱都装不满。几本发黄的工作笔记,一个用了二十年的保温杯,还有抽屉最深处那尊巴掌大的玉观音——那是十年前一个被他从人贩子手里救回来的女孩送的,女孩全家凑钱请的,不值几个钱,但陈守业一直留着。

“陈叔,您还没走?”门口探进一颗脑袋,是技术室的小李。

“明天正式退。”陈守业把玉观音用红布包好,小心放进纸箱。

小李犹豫了一下,走进来,压低声音:“陈叔,有个事……您能不能去看一眼?刚送来的案子,十三年前失踪的女孩,今天挖出来了。”

陈守业的手顿住了。

“十三年前?”

“2003年失踪的,当时才四岁。家属每年都来问,今年有人在佘山那边的荒地里发现了骸骨。法医初步判断,颅骨有钝器伤。”

陈守业放下纸箱,拿起外套。

十三年前,2003年。那一年他四十五岁,正当年。那一年他经手过一个四岁女孩的失踪案,他记得那对年轻父母跪在接待大厅的画面,记得那个母亲哭到没有声音、只是嘴巴一张一合的样子。案子一直没破,像根刺扎在他心里,扎了十三年。

“走。”

现场在松江佘山脚下的一片废弃苗圃,四周拉起了警戒带。傍晚起了风,吹得警戒带猎猎作响,像什么东西在喘气。

法医老周已经完成了现场勘查,正蹲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做初步检验。看到陈守业来了,他摘下沾着泥土的手套,从证物袋里取出一样东西。

“老陈,你看看这个。”

陈守业接过来,是一枚很小的玉坠。因为埋在地下太久,玉质已经泛黄发污,但雕工依稀可辨——是一尊观音像,坐姿,低眉,线条拙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悯。

陈守业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老花镜,戴上,将那枚玉坠凑到灯下。背面有个细微的磕痕,缺了一小块,像被什么东西磕掉了。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纸箱——刚才出门时顺手带上了,放在警戒线外的警车引擎盖上。他打开纸箱,取出那尊用红布包着的玉观音,翻到背面。

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磕痕。

他的玉观音和那枚玉坠,原本是一体的。

“老周。”陈守业的声音有点发紧,“这玉坠是从死者身上找到的?”

“挂在颈骨上,应该是生前佩戴的。”老周看着他的表情,“怎么了?”

陈守业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两样东西——大的那尊玉观音,是十年前那个被救女孩送的;小的那枚玉坠,挂在了一个十三年前就被杀害的女孩的脖子上。

时间线是乱的。

2003年,女孩被害,脖子上挂着这枚玉坠。

2006年,他救下另一个女孩,女孩全家送了他一尊玉观音。

这两块玉来自同一块原石,同一个匠人,甚至可能是同一户人家的物件。

陈守业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桌上,灯光下,玉质的光泽一模一样。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直觉——不是推理,不是分析,是这三十年里见过太多生死悲欢之后,身体里长出的一种本能。他在心里问了自己一个问题:什么人会把自己的护身符送给一个被拐的孩子?

答案是,送他玉观音的人,和杀害那个女孩的人,可能是同一个人。

他连夜调出了两份案卷。

2003年失踪案:失踪儿童名叫苗苗,女,四岁。当天下午在虹桥某小区楼下玩耍时失踪。父母报案后,案件一直未能侦破。

2006年解救案:当年他参与侦破的拐卖案,在上海南站解救了三名被拐儿童,其中一名四岁女童叫小云。送回原籍时,小云的父母带着全家老小从贵州赶来上海,跪在分局门口。后来小云的父亲攒了半年的钱,请了一尊玉观音,专程送到上海,说“这是我们家祖传的老玉,请了观音开过光,保佑恩人一生平安”。

陈守业记得那个男人。姓韦,贵州凯里人,长年在外打工,女儿被拐后他把工作辞了,找了整整一年。女儿找回来后,他把女儿的名字改了,叫“韦念恩”。小云的大名,叫韦念恩。

陈守业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国际长途——小云后来跟着母亲改嫁到了国外,这是她临走时留给他的联系方式。

接电话的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普通话带着一点外国口音。

“念恩,我是陈守业,上海的陈警官。”

“陈叔叔!”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您怎么打电话来了?我都好久没听到您的声音了!”

“念恩,叔叔问你一件事,你要好好想。”陈守业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当年你爸爸送我的那尊玉观音,你知不知道那尊观音像本来是挂在什么地方的?是不是一套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那个玉观音……我记得小时候在家里见过一个小的,戴在脖子上的。后来不见了。我问我妈,我妈说那个小的是我的,被我弄丢了。”

“你确定?”

“确定。我妈妈说过好多次,说那是我们家的传家玉,祖上传下来的,本来是一对,大的供奉,小的戴在身上保平安。”

陈守业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一些细节,一些当年被他忽略的细节。

2006年那个案子,他是在上海南站发现小云的。当时小云被两个男人带着,正准备乘火车离开。他把小云抱起来的时候,小云一直在哭,死死抱着一个布娃娃。后来他问小云那个布娃娃是谁给的,小云说“爸爸买的”。他当时觉得不太对劲——如果是亲生父亲买的,孩子为什么会说“爸爸买的”这种表述方式?正常的亲子关系中,孩子会说“我爸爸”或者直接说“爸爸”,不会用第三人称。但那只是他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很快就被孩子的哭闹声淹没了。

他打电话给小云的妈妈——不对,应该叫韦念恩的妈妈。接电话的是一个中年妇女,声音疲惫,带着浓重的贵州口音。

“陈警官?您怎么打电话来了?是不是念恩出什么事了?”

“念恩没事,我找您。”陈守业顿了顿,“我想问您一件事。当年念恩被拐走的时候,她脖子上是不是戴着一枚玉坠?”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长的沉默。

“喂?”

“陈警官。”那个女人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东西似的,“您为什么要问这个?”

“您回答我就行。”

又是沉默。

然后那个女人说了一句话,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陈警官,有些事,您就别查了。过去就过去了。念恩现在过得很好,我也过得很好。那些东西……丢了就丢了。”

陈守业握紧了电话。

他听出了这段话里的另一个意思:不是丢了,是不想再提。不是过去就过去了,是有人让这件事过去了。

“当年那个送孩子回来的人,是谁?”陈守业问。

“陈警官!”

“是韦念恩的父亲吗?我是说,她的亲生父亲?”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呜咽,然后电话断了。

陈守业再打过去,无人接听。

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两份案卷,两尊玉器并排摆在桌上,灯光把玉质照得温润通透。三十年了,他见过太多人性的幽暗处,见过亲生父母卖掉孩子然后谎称失踪,见过养父母把买来的孩子视如己出,见过最恶的恶和最善的善。但他从没想过,这两者之间可以转换得如此平滑——一个人可以既杀害了一个四岁的女孩,又把自己的亲生女儿从人贩子手里救回来。

不,不是救回来。

2006年那个案子,他在上海南站找到小云的时候,那两个男人说是孩子的父亲委托他们带孩子回老家。后来查明那两个男人确实是人贩子,但始终没有查出买家的身份。案件材料里,小云的父亲是在贵州报的案,说是孩子走失后被拐。现在想来,如果报案的人就是卖掉孩子的人呢?

他不敢往下想了。

但他不得不想。

如果他的直觉是对的,那么事情可能是这样的:2003年,韦念恩的父亲杀害了苗苗,把自己的玉坠留在了现场——也许是在拉扯中掉落的,也许是他根本没注意到孩子脖子上挂着他的玉坠。之后,他或许担心事情败露,或许出于某种补偿心理,没有卖掉自己的女儿韦念恩。但到了2006年,他最终还是把女儿卖了。然后,他发现女儿被警方解救了,他立刻出现,扮演了一个苦苦寻找女儿的父亲。他甚至送了一尊玉观音给解救他女儿的警察——那尊观音像,和当年留在苗苗尸体上的玉坠,原本是一对。

这个人在女儿面前是慈父,在警察面前是苦主,在暗处是杀人犯,在人贩子的链条上是卖家。他扮演每一个角色都天衣无缝,因为他从来不需要转换——他同时就是所有这些人。

陈守业看着桌上那尊玉观音,观音低眉垂目,面容慈悲,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他想起了当年韦念恩的父亲跪在分局门口的样子,那眼泪是真的吗?那些眼泪是为女儿流的,还是为另一个孩子流的?那尊玉观音,是感激,是赎罪,还是一种隐秘的挑衅——把自己作恶的证据,亲手交到警察手里?

明天他就退休了。

他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现。把玉观音包好,把纸箱抱回家,安安稳稳地过退休生活。没有人会责怪一个退休的老刑警没有追查到底,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有人在追查——这只是他一个人的直觉,甚至算不上证据。

他甚至可以把那枚玉坠从证物袋里拿出来,放回自己的口袋。没有人会发现,没有人会追究。那个2003年失踪的女孩已经在地下躺了十三年,不差这一个真相。

但他知道,如果他不追下去,他会变成另一个人。不是好警察或者坏警察的问题,是他会变成那种看见了真相却选择了闭上眼睛的人。而那尊玉观音会一直看着他,低眉垂目,嘴角带着那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日日夜夜,直到他死。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分局刑侦支队长的号码。

“刘队,我是陈守业。明天退休的事先放一放,我要申请重启一个案子——2003年‘苗苗案’,有重大进展。”

窗外,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这座城市。办公室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蛾。陈守业把两尊玉观音并排摆好,用手机拍了张照片。照片里,大观音和小玉坠之间,隔着一道细微的缝隙,那道缝隙正好是一个人十年的沉默。

他想起自己刚当警察的第一天,师父跟他说过一句话:“守业啊,这行干久了你就会发现,最可怕的不是枪,是人心。枪打在人身上会流血,人心坏了,流的是别的东西。”

师父没告诉他那个“别的东西”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是血,染在玉上,洗不掉,渗进去,化成观音嘴角那丝永远慈悲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