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朔：那个把汉武帝逗得团团转的“相声祖师爷”

汉武帝建元元年(公元前140年)前后，平原郡厌次县(今山东惠民)一个姓东方的人家，生了个儿子。

这孩子叫东方朔。他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别人背书，他背得快;别人写字，他写得好;别人打架，他能把比自己大一头的孩子摔个跟头。街坊邻居都说：这孩子聪明。

东方朔自己也这么觉得。不是一般的觉得，是特别觉得。

他后来给自己写了一段简历，这段简历被记在《史记》里，读来让人哭笑不得：

“臣朔少失父母，长养兄嫂。年十二学书，三冬文史足用。十五学击剑。十六学《诗》《书》，诵二十二万言。十九学孙吴兵法，战阵之具，钲鼓之教，亦诵二十二万言。凡臣朔固已诵四十四万言。又常服子路之言。臣朔年二十二，长九尺三寸，目若悬珠，齿若编贝，勇若孟贲，捷若庆忌，廉若鲍叔，信若尾生。若此，可以为天子大臣矣。”

翻译：我十二岁开始读书，三年就学够了。十五岁学击剑。十六岁学《诗》《书》，背了二十二万字。十九岁学兵法，又背了二十二万字。总共四十四万字。我今年二十二，身高九尺三寸，眼睛像珠子，牙齿像贝壳，勇猛像孟贲，敏捷像庆忌，廉洁像鲍叔，诚信像尾生。这样的人，可以当天子的大臣了吧?

这封简历送到汉武帝手里。汉武帝看完了，笑了。

他见过会吹牛的，没见过这么会吹的。他让人把东方朔叫来，安排他在公车署待诏。什么叫待诏?就是等着，什么时候皇帝想起来了，什么时候召见。公车署的待遇很差，东方朔等了好几个月，汉武帝也没想起他。

东方朔急了。

东方朔等得不耐烦了，想了个主意。

公车署里有个管喂马的侏儒，东方朔吓唬他说：皇上说了，你们这些人，种地不行，打仗不行，光吃闲饭。要把你们全杀了!

侏儒吓哭了。东方朔说：你们别哭，等皇上来了，你们就跪下来求饶。

有一天，汉武帝来了。侏儒们齐刷刷跪了一地，哭天喊地求饶命。汉武帝莫名其妙：谁说的?侏儒们说：东方朔说的。

汉武帝把东方朔叫来，问他为什么吓唬人。

东方朔说：臣活着也是死，死了也是死，不如把话说清楚。那帮侏儒，身高三尺，俸禄一袋米，二百四十钱。我身高九尺，也是俸禄一袋米，二百四十钱。他们快撑死了，我快饿死了。您要觉得我有用，就给我好点的待遇;要觉得我没用，就打发我走，别让我在长安城要饭。

汉武帝哈哈大笑，把他调到金马门待诏，待遇好了不少。

东方朔在金马门待诏，终于能见着皇帝了。

他跟汉武帝在一块儿，不守规矩，不讲礼数，想说啥说啥。大臣们看不惯，汉武帝不生气。汉武帝喜欢他，不是因为他的本事，是因为他的嘴。朝堂上那帮大臣，一个个板着脸，说正经话，汉武帝听烦了。东方朔一来，插科打诨，逗得汉武帝哈哈大笑。

有一次汉武帝让大臣们猜一个东西，谁都没猜着。东方朔说：我知道。汉武帝说：你别说，让我猜猜。猜了半天，没猜着。东方朔说：这东西叫“怪哉”。汉武帝问：你怎么知道的?东方朔说：书上写的。那本书早没了，就我读过。汉武帝又问：那怎么处理这东西?东方朔说：拿酒一泡，就化了。

汉武帝让人拿酒一泡，果然化了。

还有一回，汉武帝在宫里看见一棵树，问东方朔：这叫什么树?东方朔随口说：叫“善哉”。过了几年，汉武帝又看见那棵树，问东方朔：这叫什么树?东方朔随口说：叫“瞿所”。汉武帝说：你上次说叫“善哉”，这次怎么叫“瞿所”?东方朔说：马小时候叫驹，鸡小时候叫雏，牛小时候叫犊。这树也一样，大了小了名字不一样。

汉武帝又笑了。

汉武帝玩射覆的游戏时把壁虎藏在盂中，却没有人猜中。东方朔向武帝自请说：“臣曾学《易》，请允许我猜猜是什么。”于是他将蓍草排成各种卦象，回答道：“我认为说它是龙却无角，说它是蛇又有足，肢肢而行脉脉而视，善于爬墙，这东西不是壁虎就是蜥蜴。”于是汉武帝赐给东方朔十匹帛。

东方朔任郎官时，汉武帝时常给他赐食。东方朔每次吃完后便把剩下的肉揣在怀里打包带走，衣服脏了之后汉武帝又赏赐他绸绢。东方朔便将汉武帝赏赐的财物全部用于娶长安城年轻漂亮的女子。然而每位女子都是娶回来一年就被抛弃，再重新迎娶。

有一次建章宫出现了一只长的像麋鹿的动物，但是没有人认识这只动物。汉武帝便命令东方朔来看。东方朔说：“我知道这个东西，请赐给我美酒好饭让我饱餐一顿，我才说。”武帝应允。吃过酒饭，东方朔又说：“某处有公田、鱼池和苇塘好几顷，陛下赏赐给我，我才说。”武帝再次答应。于是东方朔说道：“这只动物叫驺牙。当远方有前来投诚的事情，驺牙便会先出现。它的牙齿前后一样，大小一致而没有大牙，所以它叫驺牙。”后来过了一年左右，匈奴浑邪王果然带领十万人来归降汉朝。武帝于是又赏赐东方朔很多钱财。

东方朔在宫里，经常干些出格的事。有一次他喝醉了酒，在殿上撒尿。有人弹劾他大不敬，汉武帝没追究。还有一次他拿了宫里的东西，被人告了。汉武帝说：他就是这样的人，你们别跟他一般见识。

有人问汉武帝：您为什么这么纵容他?汉武帝说：他要是不这样，还是东方朔吗?

汉武帝喜欢打猎，经常带着人半夜出宫，天亮了才回来。

有一天，汉武帝又想出去打猎。他让东方朔跟着。东方朔说：臣有话说。您建上林苑，占了老百姓的地，老百姓没了生计。您又经常半夜出去打猎，万一碰上野兽，伤了龙体，怎么办?

汉武帝说：那你说怎么办?

东方朔说：把上林苑的地还给老百姓。您想打猎，去南山。南山有野兽，又不扰民。

汉武帝听了，没还地，但减少了打猎的次数。

东方朔还劝过汉武帝少喝酒，少生气，少打仗。汉武帝听了，没全听，但也没怪他。

汉武帝有一次问东方朔：你看我像什么皇帝?

东方朔说：您像夏桀、商纣、周幽王、周厉王。

汉武帝脸都绿了。

东方朔说：我跟您开玩笑呢。您要是杀了我，天下人就知道您容不得说实话的人。

汉武帝气得半天没说话，但没杀他。

还有一回，汉武帝问东方朔：你说说，这世上什么东西最厉害?

东方朔说：老鼠最厉害。

汉武帝问：为什么?

东方朔说：老鼠能钻洞，能上房，能偷粮食，能咬东西，谁都拿它没办法。

汉武帝知道他在骂那些像老鼠一样的人，没接茬。

东方朔晚年，不太在朝堂上混了。他在长安城外买了块地，种菜，养花，养鸟。汉武帝有时候想他了，派人去叫他。他来了，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该说说，该笑笑，说完笑完就走。

汉武帝晚年有个宠妃，叫钩弋夫人。她怀了十四个月才生下刘弗陵。汉武帝说：尧也是十四个月生的。他把钩弋夫人的宫门改成“尧母门”。

东方朔说：尧是尧，您儿子是您儿子。您这么搞，大臣们会多想。

汉武帝没理他。

钩弋夫人后来被汉武帝杀了。东方朔没说什么。他知道，这种事，他插不上嘴。

太始四年(公元前93年)，东方朔病重。汉武帝派人去看他，问他有什么遗言。他说：

“陛下，臣将死，无复见矣。陛下有言，臣请言之：愿陛下远巧佞，退谗言。”

——陛下，臣快死了，以后见不着您了。臣有句话想说：希望陛下远离那些巧言令色的人，疏远那些进谗言的人。

汉武帝说：我知道了。

东方朔说：臣这辈子，没给您帮什么忙。就这句话，您记住就行了。

不久，东方朔去世。

他死后，有人说他成仙了。有人说他飞升了。有人说他变成了天上的星宿。汉武帝不信这些，但他想东方朔的时候，会让人去他墓前看看。

东方朔这辈子，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没带过兵，没打过仗，没治过国，没理过政。他就是在皇帝身边说笑话，逗皇帝开心，偶尔劝几句正经话。

他劝过汉武帝别打猎，劝过汉武帝别喝酒，劝过汉武帝少打仗。汉武帝听了，没全听，但也没怪他。他知道自己的分量，知道自己能说多少，该说多少。

他太聪明了。聪明到知道什么时候该说笑话，什么时候该说正经话;聪明到知道什么事能管，什么事不能管;聪明到知道皇帝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聪明到知道怎么说能活，怎么说会死。

他活到了汉武帝前面。他死了以后，汉武帝想他。想他那些笑话，想他那张贫嘴，想他在宫里胡闹的样子。汉武帝杀了那么多人，杀了那么多功臣，杀了那么多亲戚，没杀东方朔。不是不想杀，是舍不得。

他叫东方朔。一个靠吹牛进了宫的人，一个在殿上撒尿没被杀头的人，一个把皇帝逗笑了一辈子的人。他的正经话，没几个人记得。他的笑话，被人记了两千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