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正夫吗》
作者:栖山君
简介:
辛荷出身贫寒,年少时曾有一位白月光。
对方是国公府三公子卫月,出身高贵,如同天边明月,而她仅在府中当了几年粗使丫鬟,卫月甚至不知道她是谁。
她也只敢躲在阴暗的角落,偷偷窥伺他。
直到后来,这事被卫月发现。
金尊玉贵的三公子睨她一眼,吩咐侍从:“将她撵出去。”
辛荷被赶出府,原以为再也见不到他。
却没想到——
许多年后,
卫月家破人亡,沦为罪奴。
辛荷花了一两银子,将他买回了家。
*
把卫月买回家后,辛荷将他豢养在阴暗的地窖。
明知他看不上她,她却偏要占有他,弄脏他,在他身上烙满印记,若他哪里不顺从她心意,她便对他百般折辱;
但又会在温存后,依恋地吻他的唇,花光仅剩的积蓄,精心饲养他。
卫月从未被人这样对待过,像养狗一样。
他知道辛荷爱他,但他厌恶她卑贱,憎恨她对他为所欲为,所以偏要仗着她的爱,肆意利用她,伤害她,对她说尽难听的话。
直到有一天,
他发现,辛荷好像不爱他了。
她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回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别的男人的香囊。
*
买回卫月后不久,辛荷找到了亲生父母。
她摇身一变,成了侯府独女,是京中一等一的贵女,与齐王李辞修定下婚约。
李辞修并不喜欢自己这位未婚妻。
她年幼走失,在市井间长大,连大字都不识一个。
好在看起来还算老实,背后势力颇深,他勉为其难地接受了她。
然而婚讯传出去那天,
却有个男人找到他。
卫月露出脖颈上的吻痕,姿态平静,说的话很疯魔:“殿下猜猜看,这痕迹是谁留下的?”
李辞修这才知道——
他那个老实巴交的未婚妻,在外面养了个外室!
#谁是外室?不被爱的才是外室!
精彩节选:
寒冬腊月,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天气严寒,街市上见不到几个人,本该很安静,此刻却吵成一团,鸡飞狗跳——
有个书生偷了块豆腐,被摊主发现,拎着菜刀追了二里地。
身长八尺的男人被逼进了死胡同里,模样十分狼狈。
摊主却是个姑娘,她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头发乌黑,绑成简单利落的单麻花,杏眼微长,鼻梁细瘦,樱桃小嘴。虽称不上美人,却也十分清秀。
周围的商贩都认得她。
这女子名叫辛荷,是在此处摆摊卖豆腐的。
她性格沉闷,平日里虽很少主动和人搭话,却锱铢必较,平时没人敢占她的便宜——
若占了她的便宜。
下场便如这书生一般。
今天辛荷甚至生着病。
这几天太冷,她得了风寒,头昏脑胀,在摊子上打起了瞌睡。
摊子上只剩两块豆腐,这书生路过,称了一块,见她恹恹的,于是把最后一块豆腐一起顺走了。
没想到她登时清醒了,追了人家二里地。
此刻,她抡刀指着那汉子:“豆腐还我,或者把钱补给我。”
书生捧着豆腐,犹豫:“我……”
辛荷颇为不耐:“干什么?还想我送你去见官不成?!”
这可不兴见官啊!
书生也是第一次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他没钱,又不想放下手里的豆腐。
片刻后,又低声下气哀求起来,希望辛荷高抬贵手,先容他把那块豆腐的钱赊下来,等他过几日找到营生,赚了钱,再偿还她:
“我家中突逢变故,母亲病重,已好几天未曾进食,若再没东西吃,恐怕真要捱不过去了……”
他家里揭不开锅,却不敢去偷那五大三粗的屠户,偏偏来偷她。
辛荷颇为不悦地看着他,但片刻后,她还是收起菜刀:“给你三天。”
她找他要了住址,然后摆摆手,叫他滚。
然后她揣着刀,准备回去收摊。
但刚一转头,就见到巷子里贴了张告示。
辛荷不识字。
这告示上,却有几个字,她是认识的——
陈国公。
她认识这几个字,原因实在是很简单。
因为她曾经是陈国公府的粗使丫鬟,就算大字不识,但每天在府里进进出出,打杂跑腿,总也能从各种地方看见这三个字,久而久之,就认识了。
只可惜。
两年多前,她被赶出了陈国公府。
被赶出来的原因更是简单。
因为她倾慕府中的三公子。
此人是陈国公幺子,身份高贵,又生了一副好皮囊,模样十分好看。其实府中许多小丫鬟都偷偷钦慕他,但辛荷是最执着的那个。
他是她所见过的人中,最漂亮最不同的。
所以她难免好奇,总偷偷看他,偷偷跟着他。
后来这事被他发现了。
这位三公子很是厌恶卑贱之人。
所以,辛荷被赶出了府。
再之后。
辛荷在城南平民聚集的地方找了个营生。
没想到,在这儿还能看见陈国公府的消息。
她心中一动,像是想到了什么。
随后,又看了那书生一眼。
书生都已经走远了。
结果又听见女人的声音:“回来!”
都生病了,怎么还能发出如此中气十足的声音?
书生脑门流下一颗冷汗,赶紧回头。
见她已经把菜刀揣起来了,才凑近了一点,唯唯诺诺:“女郎还有什么吩咐?”
别是又后悔了。
他捂着怀里的豆腐,有点不安。
却没想到,她只是指了指墙上的告示:“你认字是吧。把上面的东西念给我听。念完,就当抵那块豆腐的钱。”
书生顿了下:“……只是念告示?”
一块豆腐虽不贵,但他去给人写字,也要写好几幅才能赚到。
只是念一张告示,怎么能值这些钱?
书生有些震惊。
他终于仔仔细细打量她。
女人穿着粗布衣衫,袖口,裙摆,皆有厚厚的补丁。
因为冬天还在干活,所以手上皮肤皲裂,还长了好些冻疮。
又因为病了,所以脸颊有些红红的,整个人看着有那么点头重脚轻的意思,分明该好好歇息,却仍旧出来摆摊,为了几文钱气喘吁吁追这么久。
这女郎看着手头也不宽裕,因此斤斤计较,锱铢必较。
听到他母亲重病后,却允他赊账。
到最后,干脆又用这样简单的要求让他抵钱。
到底是傻,还是见他可怜,想帮他一把?
书生突然有点儿惭愧——
这女郎……
刀子嘴,豆腐心。
*
告示上其实没几行字。
书生将上面的字念出来,一些文邹邹的地方,又耐心地解释。
辛荷大致听明白了。
这告示,大意就是陈国公犯了大罪,被处以极刑,而府中其他人被削去爵位,充入奴籍,同时流放三千里。
这就是前两天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可惜辛荷平日忙于生计,很少和人交际,也不识字,看不懂告示,因此到了现在,才得知这消息。
没来由地。
她想到那位金尊玉贵的三公子。
此人最厌恶卑贱之人。
如今被充入奴籍,也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不过,这念头也仅仅是一闪而过。
等那书生念完,辛荷就叫他滚了。
她没那么多功夫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卖完了豆腐,她现在还要去办第二件差事——
她每天有好几件事要做。
两年多前,三公子叫人把她赶出国公府。
但她是奴籍,奴隶是主子的财产,哪里有赶出去的道理,说是赶,其实就是再次把她发卖了。
她差点被牙人卖进窑子里。
好在她遇见一位贵人。
这位贵人将她买下,还花了一大笔钱,帮她恢复了良籍。这笔钱,她可以慢慢还,但作为交换,在还完钱之前,她需要帮对方做一些事情。
这些事情都很简单。
大部分时候,都是帮忙跑跑腿,递一递信之类的。
今天,她则要去一趟黑市。
那位贵人,让她去那儿找一个人。
*
傍晚时分。
辛荷来到了黑市。
这地方设在城外,占据了一大片地皮。
刚走进来,就看见不少奇珍异宝。
辛荷很少来这种地方,但她知道,这里什么都卖,哪怕是一些违背本朝律令的东西,也能在这儿买到。
不过她是来找人的,所以一路上,对于周围的商品,她都没太留意。
她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找人上。
那贵人给了她一张画像,她随身带着,遇见长得像的,就会打开画像对比一下。
正东张西望,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声响。
那是个卖奴隶的摊子,牙人身后放着几个木笼,笼子里像关宠物一样,关着各式各样的奴隶。男奴女奴都有,还有外邦奴隶。
但这些奴隶,都非常的安静。
刚才的声响,是从最角落的一个笼子里传来的。
那笼子上蒙着一层黑布,也不知道里面关着什么。从外面看,只能看见笼子在震颤,应该是笼子里的东西动了一下。
辛荷走近了一些,就看见摊位前,有路人指着那笼子问:“这里面关的什么?”
牙人道:“关着个奴隶。”
这奴隶是个少年,生得十分漂亮,曾是金尊玉贵的世家子。
但全家获罪,被贬成了奴仆。
按理说。
贵人就算获罪,也不至于被带到黑市里来卖。
但这少年不同。
他从前身份太过尊贵,家中势力复杂,被下令流放贬为奴仆后,不乏有人想买下他,也不乏有人想杀了他;但两边人都不敢妄动,他家中的事闹得太大,背后许多眼睛盯着,所有人都怕此刻出手,惹出麻烦来。
但还是有人坐不住了,找人暗中把少年处理掉。
少年便是因此,落到了牙人手里。
本该把这少年杀了,但牙人见他颜色好,总觉得杀了可惜,不如带进黑市,能卖个好价钱。
结果那少年像是看明白了他的想法,被关进木笼的时候,用看蠢货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讥诮道:“你猜卖了我,这钱你有没有命花?”
这副样子让牙人十分火大。
但到底还是心里发怵,怕节外生枝,更怕遇见见过这少年的那些贵人们,思来想去,最后在笼子上蒙了层黑布。
此刻。
见路人们好奇,牙人摆摆手:“就是个没调教好的贱奴,没什么好看的。”
这话一落。
路人们便又都散开了。
辛荷却没走。
她是来找人的,把周围的路人都观察了一遍后,也没放过这些笼子里的奴隶,又蹲在笼子前,仔细观察他们。
但并没有找到画像上的人。
秉承着找人的态度。
她思忖片刻,最后又走近了那蒙着黑布的笼子。
然后她问牙人:“能把这黑布掀开看看吗?”
生意冷清,牙人有意和辛荷搭话:“你要买这奴隶?”
但这女郎似乎不爱和人闲聊,一个字都没回答,实在是很无趣。
牙人自讨没趣,也不再说话。
他打量着这女郎,见她衣着寒酸,不像是认识什么达官贵人的样子,因此又觉得,叫她看一看那少年的样子也没关系。
于是干脆掀开了笼子外的黑布。
辛荷见状,又把手揣进袖子里。
她捏住那张画像,想拿出来好好对比一番。
然而视线落在笼中少年身上,动作却倏然顿住——
少年唇红齿白,骨肉匀亭。
他似乎有些虚弱,闭着眼,曲腿靠坐在木笼边缘,穿着破烂的粗布衣衫,身上带着鞭伤和血污,脸上也有血迹,可即便如此,他仍漂亮得惊人。
但辛荷愣住,并不是因为他美丽。
而是因为,这是一张很熟悉的脸。
这是陈国公府的三公子,卫月。
她曾痴迷于他。
所以,总是偷偷窥视他,偷偷跟着他。
被赶出国公府后,辛荷一直以为,她再也见不到卫月了。
毕竟她和他云泥之别,不可能再有什么交集。
没想到,现在不仅见到了。
而且还是这般光景——
她站在笼子外面。
他被关在笼子里面。
辛荷不由觉得有些稀奇。
因为在她的印象里,卫月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
他生长在锦绣堆里,吃穿用度无一不讲究,昔日在国公府中,连地面脏了,他都会要仆从们趴在地上,从他们身上踏过去;价值千金的衣物若被弄脏,便扔了,烧了,不穿第二次。
但现在,关着他的这笼子,连里面的木头都是朽的。
辛荷以前也是奴隶,被牙人卖来卖去,也被关过笼子。
所以她对这些,知道得再清楚不过了。
这种木笼做工粗糙,边缘都是木刺,如果靠上去,细小的木刺很容易透过衣服,扎进皮肤里,把人扎得又痛又痒。笼子底下只垫一块木板,供奴隶坐卧,但也不知道被多少人坐过,又脏又旧,会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没想到有朝一日,卫月居然会出现在这种环境里。
他从前那样尊贵,如今落到这个境地,也不知道会不会与其他奴隶有不同之处。
辛荷有些好奇,因此她蹲下身,仔细地观察他,从头看到脚。
但可惜,她这位置,只能看见他的半张侧脸,看不清他的表情。
正寻思着要不要绕到笼子另一边去,却没想到,还不等她动作,他就先转过头来了。
四目相对。
少年有些不耐的模样,但视线掠过她眉眼,他又顿了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他慢条斯理地:“你在陈国公府当过差?”
辛荷很意外:“你记得我?”
他没有回答,朝她勾勾手:“靠近一些。”
不知道他这是要做什么。
辛荷有些疑惑,但还是依言靠近,随后,就见到他侧了侧身,也靠近了木笼边缘。
分明很厌恶卑贱之人,此刻他却突然和她贴得很近,两人之间只隔了层几指厚的木头栅栏。
然后他又朝她伸出手。
辛荷愣了一下,随后,就看见那只修长的手,探出木笼,带着一点血腥气,微微冰凉,指尖落在她眼睛上:“记得你的眼睛。”
*
辛荷生了一双微长的杏子眼,眼珠很黑,很亮。
也因此,她看着人的时候,目光存在感很强,有如实质。
卫月是记得她的。
看见她眼睛的一瞬间,他就想起来了。
她曾在国公府当过粗使丫鬟。
卫月模样生得好看,就算只是为了这张脸,府中也有许多丫鬟暗暗倾慕他,因此不管他走到哪里,都有人偷偷看他。但只有辛荷的目光,仿佛无处不在。
卫月第一次注意到她,是有一回,他在府里发脾气。
下人们噤若寒蝉,生怕被他注意到,甚至都垂着眼不敢看他,只有她躲在隐蔽角落,以为他没注意到,偷偷盯着他看。
第二次注意到她,是有人说她手脚不干净,偷了他的帕子。
她死死抓着帕子,说这不是偷的,是捡的他不要的。
后来事情闹到他面前,他看了眼那帕子,发现确实是前阵子随手扔掉的。
但他将那帕子扔在了府外。
她能捡回去,说明她一直暗中注视着他,跟着他。
难怪他总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
她总看着他,令人反感。
卫月漫不经心触碰她的眼睛,隔着薄薄的眼皮,可以感知到她眼球的弧度,他不喜欢她看着他,所以刚才突然一下,他就想挖了她的眼睛。
他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做了。
指尖游弋,轻轻落在她眼角,然后突然用力——
“砰!”
也就在这时,突然平地惊雷的一声!
是辛荷踹翻了笼子。
她在他用力的那一刻,就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整个人弹起来,本能踹了笼子一脚,力道之大,直接让木笼在地上滚了一圈。
卫月跟着笼子颠簸,脑袋重重撞在栅栏上,似乎被撞破了,血顺着额角流下来。
辛荷听见他闷哼了一声。
但转瞬,就见到他又扭过头来。
血糊住了他的眼睛,令他视野有些模糊,于是他抬起手,缓慢地擦掉了血迹,有些血丝被揉进眼睛里,他眼睛因此微微猩红,而少年瞳孔一转不转,阴森森地盯着她。
被他这样看着,辛荷本能地感觉到危险。
可他怎么敢这样看着她?
在国公府的时候,卫月是家中幺子。
他不继承爵位,也尚未入官场,活得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像他父兄那般,不管骨子里如何傲慢,人前都装出一副斯文的伪善样。
又因为身份高贵,不管他做什么都有人摆平,所以他行事大多是不计后果的,哪怕很疯狂很可怕的事,只要他想,就会去做。
也是因为这样,辛荷才总是想跟着他,窥探他。
因为她想知道他又做了什么。
可今时不同往日。
为什么现在他当了奴隶,却还是目空一切的样子?
辛荷以前当奴隶的时候,被关在笼子里卖来卖去,只要有人驻足在她面前,她就会笨拙地露出一些讨好的姿态,希望自己能被买走。
因为在奴隶被卖出去之前,都要靠牙人养着,哪怕吃搜饭馊菜,也是要花钱的,这都是成本。
一直卖不出去的奴隶,就只有死这一个下场。
她怕得要死。
但卫月和她不一样。
他好像一点也不怕。
她略带探究,又盯着他看,因为站在原地不动,所以她这样子看起来像被他吓住了,少年见她这样,又露出一个略带讥讽的笑。
却没想到,下一秒,她就又动起来。
辛荷竟指了他一下,问牙人:“他多少钱?”
牙人:“……”
什么人啊这是?
一个被关在笼子里,还想着挖人眼睛;一个差点被挖了眼睛,却还想买下他。
牙人茫然了一瞬,心说这怕不是两个疯子吧?
不过卫月是个烫手山芋。
少年长得漂亮归漂亮,身份却十分敏感。
不管是继续留在手中,还是直接弄死,都容易节外生枝。
既然现在有人要买走他……
牙人也顾不上感慨这两人都是疯子了。
他顺着杆子爬,见辛荷粗布麻衣,衣服上还打着补丁,没什么钱的样子,甚至直接让了价:“十两!”
这实在算不上贵。
平日里,一个年轻力壮的奴隶,至少也要卖个十五两。
像是卫月这般姿色的,还要再贵些,卖个三四十两都是绰绰有余。
但十两也并不少。
辛荷卖豆腐,累死累活,每天也就几十文钱。
十两银子,她不吃不喝都要攒半年。
辛荷嫌贵,直接对半砍:“五两。”
她深谙砍价之道,指了下自己的眼睛:“这种伤人的贱奴,除了我还有谁会买?”
然后她视线又落在卫月身上,像打量一个货物一般,挑他的瑕疵:“而且他身上有伤,刚才还撞到脑袋,也不知道会不会痴傻,说不定以后都不能干活了,哪里能值十两?”
在她嘴里,他就是个只值五两的货色。
但真要是五两就卖了,牙人又觉得亏。
这可是个大活人呢。
他犹豫地看了眼卫月。
少年则静静坐在笼子里。
他没有给人当奴隶的打算,但对于他来说,被人买走也并不是一件值得抗拒的事情,毕竟届时没了笼子的束缚,他有无数种方法可以离开。
因此。
听着他们讨价还价,他也并没有露出任何抗拒的表情,只是若有若无扫了他们一眼。
牙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但他总觉得少年这一眼阴恻恻,让人瘆得慌,总感觉他在憋什么坏。
他汗毛倒竖,突然觉得辛荷的话有道理,除了她,应该没人会买这个疯子。
他现在当务之急,是把这烫手山芋丢出去,而不是计较赚多赚少。
于是他点了点头,就要松口,但也就是这时候,辛荷的目光突然往旁边一转。
她看向卫月旁边的笼子。
那木笼里有个青年奴隶,刚才闷着头蜷缩在角落里,所以她没注意到他。
但这时候,他的头抬了起来,辛荷一眼扫过去,然后发现他就是画像上的那人。
她顿了下,随后指了指青年,又问牙人:“他多少钱?”
牙人搓搓手:“二十两,不讲价。”
这就是个正常奴隶,年轻力壮,脸擦干净以后,模样还挺俊秀的,因此没有要折价处理的必要。
二十两银子,一钱都不能少。
看辛荷穷嗖嗖的,牙人劝她:“你买他,还不如买这个。”
他指了下卫月,实在是很想把他脱手:“五两就五两,他长得漂亮,曾经还是个贵族呢,又漂亮又便宜,不比你二十两买个没他好看的划算?”
卫月顿了下,侧目看向辛荷。
辛荷却指了下那青年奴隶:“不,我就买他。二十两就二十两。”
说不讲价,她还真的不讲价。
这回连牙人都有点惊讶了,没忍住又指了下卫月,问:“那他呢?”
辛荷摸了摸心口。
她全部家当总共二十两,怕被人偷了,换成了银票,非要每天贴身揣着才安心。
买这青年奴隶,她回去确实可以找贵人报销,但此时此刻,无论如何,她都掏不出来多余的五两了,身上满打满算,最多还剩几钱碎银。
但她实在很想得到卫月,于是她又道:“你五钱银子把他卖给我,我就现在把他带走。”
这话落下,牙人都听笑了。
就算把卫月杀了,卖去村里给人配阴婚,都能赚个二两银呢。
就是这事有点麻烦,不到非必要的时候,他也不想这么做。
于是他又退一步:“二两!二两贱卖给你,不能再少了。你去外面买头活猪都不止二两,在你心里,这奴隶不能连头猪都不如吧?”
人怎么可能不如一头畜生?
更何况,卫月身份高贵,辛荷还倾慕于他。
但下一秒,卫月侧过眼,却见到女人摇了摇头,随后,就听见她说:“那先算了,我下次再买。”
辛荷买下那青年奴隶时,根本就没有讲价,但轮到要买卫月的时候,却一再砍价,等砍到了二两银子,她却又不买了。
和变相折辱人一样。
好像拐着弯地骂他连头畜生都不如。
因此,直到她带着那青年奴隶离开黑市,卫月还在笼子里盯着她的背影,少年面无表情,目光十分阴冷,手掐在木笼栅栏上,似乎用了不小的力气。栅栏的棱角嵌入掌心,割破皮肤,血液都顺着手往下淌了,他却也没有发出声音,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如同鬼魅一般。
牙人往他那看了一眼,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要不怎么说辛荷没买下他呢?
就他这样的,谁敢买啊。
不过是被羞辱了一下,怎么就好像起了杀心一样,似乎把这木头栅栏当成辛荷的脖子在掐。也得亏辛荷没买下他,要真买了他,估摸着刚把他带回家,就要被他掐死了。
牙人心里嘀咕着。
但他没想到,辛荷说的下次再买,并不是一句客套话。
她是真的准备下次再买。
先去找贵人报销了那二十两银子,再回来把卫月买下。
因此。
离开黑市后,
辛荷并没有回住处,而是带着青年奴隶,直接去找了那位贵人。
说是找,其实也不贴切。
因为那位贵人十分神秘。
辛荷这两年虽帮他做过一些事情,但却对他的身份一无所知,不仅如此,她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模样,年岁几何——
两年多前,她被发卖出国公府后,便像货物一样,在各个牙人手中辗转。
有一回,她差点要被卖进窑子里,但也就是那时,有个侍从模样的人走进了牙行,将她买了下来。
再然后,那侍从告诉她,她遇见了一位贵人,那位贵人是他的主子,愿意花钱帮她恢复良籍,作为交换,她需要帮那位贵人做事,直到她将恢复良籍的钱还清。
奴隶是贱籍,可以被人当成物件一样,肆意买卖。今天能被卖进国公府,明天就能被卖进窑子里,后天兴许就能被卖去兽圈里。
本朝贵族生活奢靡,许多贵族们家中设有兽圈,专门用来豢养猛兽,譬如老虎,豺狼,他们会买奴隶,然后把奴隶扔进兽圈里,看奴隶和那些野兽搏斗,以此取乐。
奴隶甚至连自己的生死都不能决定。
辛荷做梦都想恢复良籍,于是便答应了为那贵人做事。
这两年间,那贵人每次有什么事需要她做的,也都是那侍从来给她传话,因此,她从未见过那位贵人。
而那侍从给她留了个地址。
那是个私宅,贵人并不住在那处,因此,那宅院空置着,宅子里只有几个很沉默的下人。每次辛荷做完贵人交代的事情,就去那里交差,或是报销银钱。
眼下,找到了贵人要找的人,辛荷便带着人,来到了这处私宅。
如同往常一样,她找到了宅子里的下人,将那青年奴隶交给他们后,又跟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去报销了那二十两。
等揣着银两从私宅出来,天色已经黑透了。
辛荷正准备离开,但也就是这时,远远的,她听见一阵马蹄的声音。
抬眼看过去,就见到月色下,一辆马车朝着这边驶来。
这马车由四匹骏马拉着,模样十分奢华,车身漆木精美,以金银云母装饰,连车帘用的都是上好的绫罗,马车四角坠着丝绦与玉坠。
不过片刻,那马车便驶近了,然后停在了私宅门口。
辛荷被门口的下人拉着往旁边退避。
随后,马车的车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个青年,金玉为冠,一头乌发半束着,身上穿着水色绫罗,昂贵的缎子在月色下浮光闪动。
虽然是第一次见到此人,但辛荷确定,这应该就是让她帮忙做事的那位贵人。
但他究竟是什么人?
这排场也太大了些!
看他所乘的车舆,与所穿的衣物,总感觉他比陈国公还要显贵。
辛荷的好奇心并不算太重,这两年间,她进出这私宅许多次,却从不与这里的下人交谈,因为这里的下人都很沉默,她也不喜主动与人搭话,所以平日,她交完差就直接离开了。
但这时候,她难得地感到了好奇,毕竟她活到现在,见过的最大的权贵,就是陈国公。很难想象,比陈国公还要显贵的人,究竟能是什么人。
所以她没忍住,低声问旁边的下人:“你们主子是什么人啊?”
但没想到。
这话落下,那下人不仅没回答,还有点紧张地看了她一眼——
这问题可不敢随便问啊!
毕竟,这位主子的身份有些过于尊贵了,乃是先皇的胞弟,当今幼帝的叔父,齐王李辞修。
幼帝继位三年,如今也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孩子。三年前,更是只有四五岁的年纪,连话都说不明白。因此,先皇重病驾崩前,弥留之际,将李辞修从封地召回,留下一道遗诏,令他监国摄政,辅佐幼主。
虽说如今世家势大,但李辞修到底也是辅政王爷,不提他手中有多少实权,但身份摆在这里,哪里是普通人能打听的?
那下人想到这里,又抬起手,想对辛荷比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闭嘴。
但辛荷耐心不好。
那下人的手刚抬起来,还没来得及比手势,她就又小声问:“怎么不说?”
话音落下,就见到那下人摇了摇头。
不知道为什么,辛荷好像从他神色中看出一丝惶恐。
她顿了下,后知后觉猜测到,他大概是不敢说。
好在她只是好奇心上来了,才多问了那么一句,并不是一定要知道答案。
既然他不愿意说,她便也不准备再多问。
但刚要闭嘴的时候,却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朝她投过来。
再一抬眼,就发现是那贵人朝她看了过来。
青年黑发黑眼,皮肤生得玉石一般,白皙无暇,但因为缺少了些血色,所以显得有些苍白,他生了双极为漂亮的凤目,眼尾天然地翘起,哪怕只是轻飘飘瞥来一眼,都给人一种眼波流转的感觉。
显然是听见了她说话,所以,他视线先是落在她身上,然后又看向那下人。
片刻后,他突然轻笑起来,问那下人:“人家问你话,你怎么不回答?”
殿下说这话时,语气轻轻的,带了点微嗔,却完全没有责备的意思,也听不出多上心。
他性子向来如此,喜恶无常,阴晴不定,有时候路上遇见一条脏兮兮的小狗,他觉得新奇,都会弯下腰,笑吟吟地把狗抱进怀里,一点也不嫌脏似的,抚摸着小狗脏污的毛发,给它喂食。
但殿下并非心善之人。
青年天潢贵胄,骨子里就是高高在上的,在他眼中,只要他想,这世间大部分的事物,都能随他消遣,因此,他只是喜欢新奇有趣之事而已。
他若觉得什么有趣,便不会去其管高低贵贱,是非对错。因为这世间再高贵的事物,大概率也没他高贵,流浪狗和西域贵犬,在他眼中没有任何区别。
有时候兴致起来,他甚至会给小狗喂狗肉吃,观察小狗的反应。
就如此刻,殿下似乎又找到新的乐趣,他笑起来,轻柔地催促那下人:“说啊,回答她。”
话音一落,那下人都有点欲哭无泪了。
辛荷则站在原地,有些茫然。
她刚才和那下人说话时,声音分明压得很低了,为什么这位贵人还能听得见?
难道他习过武,耳力比常人更好么。
若真是如此,也怪不得那下人不敢回答她了。
但贵人看起来如此尊贵,为什么还会注意到她和他的下人说了什么?他甚至屈尊插话,让那下人回答她的话。
辛荷并不是没见过尊贵之人。
这种情况,若换作是卫月,少年早就从她身边走过去了,别说是插话了,他连看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一眼都不屑。
她觉得这位贵人有些不同,好像不太有架子。
然而抬起眼,她对上贵人的视线,却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贵人凤目弯弯,漫不经心含着点笑意,并不显得友善,反而更像是……
在看乐子。
辛荷摸不着头脑。
她完全想不明白有什么乐子可看,于是又转过头,去看那下人,等着他回答。却没想到,那下人张开嘴,发出了“啊啊”的两声。
他没有舌头。
从他嘴里,能看见一小截断掉的舌根,黑灯瞎火的,辛荷毫无心理准备,乍一眼看见这个,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而那一边,贵人见她这反应,似乎终于满意,抚掌笑起来,随后不再久留,飘飘然进了私宅——
疯子!
*
等进了私宅,李辞修脚步微顿,像是想到什么,然后动了动唇:“阿肃。”
话音一落,一直跟在他身边的暗卫阿肃悄然现身。
李辞修偏了偏头,饶有兴味地问:“刚才那女郎,便是你买来帮我做事的人?”
虽未指名道姓,但阿肃知道,殿下指的是辛荷。
当今世家势大,朝局不稳,李辞修身份如此,身边被世家安插不少耳目,甚至连他身边的暗卫,也有被盯上之嫌,不能随意驱使。
阿肃是暗卫之首,自幼跟着李辞修,很得信任。
两年多前,李辞修让他在外面秘密买个奴隶,不与王府扯上关系,若有什么不宜被人察觉之事,便叫那奴隶去做。
于是阿肃买下了辛荷。
怕奴隶的身份行事不便,于是又为她恢复了良籍,为了约制,这笔钱算在了她头上,阿肃让她打下欠条,在还完这笔钱之前,她都要听殿下差遣。
这时候,听见殿下问话,阿肃应了一声:“是。”
这话一落,就听见殿下嗔笑一声:“你怎么选的人?”
这整个私宅之中,所有的奴仆,除了管事以外,其余人的舌头都是断的,并不会说话。两年多了,辛荷出入此处无数次,对此竟无甚觉察。
刚才吓她的那一下,殿下确实被她的反应取悦到了,但殿下实在见过太多有趣的事物,这种愉悦,在他这里只能持续几个弹指。
等这个劲过了,殿下立时便觉得无趣了,有点嫌弃:“如此驽钝。”
殿下素来不喜平庸乏味之人,想来,他对辛荷并不太满意。
阿肃张了张嘴,刚要接话。
但殿下好像没有要继续这话题的意思:“好了,办正事。”
于是阿肃又把话吞回喉咙里,他这才想起来,殿下今夜来此,是有正事要做的——
殿下有个未婚妻,乃是汝阳侯之女,只不过,这汝阳侯的女儿,在年幼时就走失了。
这些年,汝阳侯四处寻女,却毫无线索,殿下虽与其有婚约在身,但最初,他并没有要找自己未婚妻的意思。
直到后来,汝阳侯与殿下秘谈一番,虽不知道具体谈了些什么,但殿下最后不仅答应帮汝阳侯寻女,还亲自经手了此事。
前不久,殿下得到了个画像,那画像上画着个青年人,据说此人知道汝阳侯女儿走失的线索。
而殿下今夜来此,便是因为私宅的管事传信给他,说辛荷把那青年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