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奥伊米亚康
奥伊米亚康,俄罗斯萨哈共和国境内的一片河谷。它被切尔斯基山脉的支脉四面合围,形成一个簸箕状的低洼地带。
这里气象站记录的最低气温,是1971年的零下67.7摄氏度。但村民自测的极值曾逼近零下71.2度。
这已经接近二氧化碳的冰点——零下78.5度。再冷几度,空气里的二氧化碳都要凝结成雪花往下飘了。
全村只有五百来人,其中90%以上是雅库特人和埃文基人。

雅库特人原本生活在贝加尔湖以南相对温暖的草原地带。
十三世纪蒙古帝国扩张,挤压了他们的生存空间,被迫沿勒拿河一路向北迁徙,最终落脚在这片河谷。
埃文基人则是西伯利亚典型的森林游猎民族,擅长驯鹿放牧和雪地追踪。
两族在勒拿河中游以东的地带长期交错融合,形成了奥伊米亚康独特的原住民文化。

他们在没有现代科技的条件下,靠着驯鹿皮毛御寒、冻鱼生食补充维生素C,硬是在人类生存极限的夹缝里,扎下了根。

奥伊米亚康的极寒是三个地理因素叠加的结果。
首先是纬度。北纬63度已经深入北极圈,冬至前后太阳高度角极低。阳光斜射到地面的角度只有几度,单位面积接收到的热量不到赤道地区的十分之一。
其次是地形。切尔斯基山脉像一堵墙,挡住了来自大西洋和太平洋的暖湿气流。来自北冰洋的极地气团反倒可以长驱直入,毫无阻碍地灌进这片谷地。
第三个因素是冷空气的物理特性。冷空气密度大、容易下沉,顺着山坡滑进谷底后便被四周山脊挡住去路,只能囤积在低处。
暖空气反而被挤到上层,形成典型的“逆温层”结构。山外头比谷底暖和,谷底才是真正的冷库。

三个因素叠在一起,让奥伊米亚康成了地球寒极。
其实,世界上的极寒之地不止这一个。南极东方站曾测到零下89.2度,比这里更冷,但那是冰盖上的科考前哨,没有常住平民。
格陵兰冰原内部同样低至零下70度左右,同样无人定居。
西伯利亚东北部的维尔霍扬斯克和奥伊米亚康常年争夺“北半球寒极”的称号。
两地冬季最低温基本打平,但奥伊米亚康的冬季平均气温更低,全年零度以下的天数,超过两百五十天。

这里的房子用厚原木垒成,缝隙填满锯末和羊毛。
窗户一律双层甚至三层玻璃,中间充干燥空气防止结露。取暖靠柴炉,每家入冬前要砍够一整季的柴火。
炉子不能断火,夜里也不敢烧太旺,怕一氧化碳中毒。
封炉后留一隙火种撑到天亮,是每个成年人必须掌握的手艺。

出门装备更讲究。雅库特驯鹿皮毛大衣是中世纪极地人类的顶级防寒装备。
鹿毛中空结构能锁住大量静止空气,保温效果是人造纤维没法比的。
兔毛靴里垫干草,层层裹紧只露两只眼睛。呼出的水汽在睫毛上凝成白霜,眨几下就得用手搓掉。

本地谚语说“在这里吐口痰,落地就是钉子”,因为唾液还没落地已经结冰。
汽车在这里基本是摆设。
普通铅酸电瓶在零下五十度时电解液黏稠得像蜂蜜,启动电流根本打不出来。就算侥幸打着火,熄火超过二十分钟再想发动比登天还难。
有车的家庭冬天要么停在持续供暖的车库里,要么拆下电瓶搬回屋里暖着,出门再装上。
日常短途运输主要靠狗拉雪橇和驯鹿雪橇。雪橇板用白桦木制成,底面涂冻油脂减小摩擦。

食物储存极其简单。夏季捕的鱼、秋季屠宰的驯鹿,直接挂在屋檐下。这里天然就是巨型冷库,一块鲜肉挂出去半小时就冻得像石头一样硬。
斧头劈开能听见清脆的崩裂声。鱼能存到第二年春天不坏,吃的时候拿锯子锯下一段进屋化冻。

蔬菜极少,只有土豆、洋葱和胡萝卜能在地窖里越冬。地窖挖在冻土层以下,靠地热维持零上温度,但空间有限存不了太多。
维生素主要靠夏季采摘的野生蓝莓和越橘。浆果冻藏后冬天兑水煮成热饮,是当地人每日不可或缺的补剂。
饮水得去河面凿冰。河面冰层厚达数米,每天到固定冰口凿取冰块搬回屋,放桶里慢慢融化。

洗澡稀罕,多数家庭没有淋浴,烧一大锅热水局部擦洗已经算讲究。
但他们的健康状况比很多城市人好。空气纯净度极高,饮食以高蛋白鱼肉鹿肉为主。
加上极寒环境对心血管系统的长期适应性训练,居民平均寿命能达到八十五岁。
近年极地旅游热起来。日本、欧洲的游客专程飞过来体验零下六十度。
游客带来的住宿、餐饮、向导收入,让不少村民手头宽裕起来。

但这里有一个巨大的问题——就是上厕所,实在是太难了!
由于冻土向下延伸数百米,全年不化,硬得跟铁板一样。
下水管道根本挖不下去。即使用特殊设备融化了表层,融水一渗下去又冻成冰。管道被挤压变形破裂。
所以村里没有室内厕所,更没有抽水马桶。
每家住宅外十几米处搭一间小木棚,底下挖深坑做化粪池,就是全村人的洗手间。

冬天从暖房里冲出去,穿过十几米雪地钻进那座透风的小木棚,这一段路走得人直哆嗦。
木棚里没有任何取暖设备,温度跟室外一样。寒风从木板缝隙钻进来,跟刀割似的。
男性还能咬牙速战速决,女性就麻烦多了。生理期碰上极寒,卫生巾和棉垫掏出来几分钟就变硬,像冰片一样毫无柔软度。
脱卸多层厚重衣物时,腰腹和下身长时间暴露在冷空气里。皮肤发紧发麻,血管剧烈收缩。
分泌物接触冷空气迅速冻结,清理不及时就是冻伤、刺痛,妇科炎症跟着来。

不少女性白天刻意少喝水,减少如厕次数。学校里的女生甚至憋一整天,回家再解决。
长期憋尿加重膀胱负担,加上低温刺激血管收缩,经期腹痛加剧,生理周期跟着紊乱。
夜里对老人更折磨。关节一冻就僵,在结满冰霜的木棚里蹲下起身都费劲。冷风从四面缝隙往里灌,有人因此受寒大病一场。
说到这里,很多人会问:这么冷的地方,他们为什么不搬走?
苏联时期就有过搬迁计划。给补贴、分房子,动员居民南迁到雅库茨克或者更暖和的地区。但响应的人极少。
对雅库特人和埃文基人来说,这片冻土不是可以随便放弃的暂居地。
他们的语言、服饰、饮食,传统文化全和这片土地绑在一起。驯鹿是他们的经济命脉,也是文化核心。
搬到城市里驯鹿怎么办?让世代放牧的民族放弃驯鹿,等于让农民放弃种地。

还有更实际的计算。奥伊米亚康虽然冷,但自然资源足够养活这五百人。勒拿河支流的鱼多得捞不完,周边苔原上的驯鹿群每年都有稳定数量。
兽皮可以卖钱,近年旅游业又带来新收入。搬到城市意味着失去这些免费的生存资源,去面对高昂的房价、物价和失业风险。

在奥伊米亚康,一户人家养几百头驯鹿,妥妥的小康之家,生活水平并不低。
气候带来的不便,他们已经用几百年积累的经验消解了。
所以没有走的理由,未来,他们还将在这里长期生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