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月末,宫中传来消息:皇帝要在麟德殿设宴,款待有功将士。
李砚的名字,在受邀之列。
他终于等到了。
麟德殿是大明宫内最大的宫殿之一,专门用来举办大型宴会。殿内能容纳几百人,殿外有宽阔的庭院,可以安排歌舞杂耍。
宴会定在三月初九。
李砚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了。
不是准备衣服——他没有更好的衣服,只有那套从六品的武官公服,绯色罗袍,银带,佩水苍玉。
不是准备礼物——他不知道该送什么,也不知道能不能送。
他准备的,只有一句话。
“圣上,臣想求一个人。”
这句话,他在心里练了上千遍。
对着镜子练,对着月亮练,对着院子里的槐树练。
练到后来,这句话已经不再是句子,变成了一个咒语,一个信仰,一个支撑他活到今天的全部理由。
三月初九,麟德殿。
天还没黑,殿内已经点起了数百盏蜡烛,照得整座宫殿如同白昼。
李砚坐在武将席第三排,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心里全是汗。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她知道,她会在。
云锦今天会在珠帘后侍酒。
这是他出征以来,第一次有机会见到她。
不是隔着纸条,不是隔着香囊,不是隔着别人的口信。
是真正的、面对面的、能看见彼此眼睛的见面。
哪怕隔着珠帘。
哪怕不能说一句话。
哪怕只能看一眼。
他也想看她一眼。
宴席开始了。
皇帝坐在正中的御案后,身边是几位品级较高的妃嫔。他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脸上带着笑意,不时跟身边的大臣说几句话。
乐师奏起了音乐,舞姬跳起了舞蹈,宫女们穿梭在席间,斟酒、上菜、撤盘。
李砚没有看那些。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御案侧后方的那道珠帘上。
珠帘是湘妃竹做的,串着拇指大的东珠,密密地垂下来,将帘后的人影筛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他看不清帘后的人。
但他知道,她就在那里。
他盯着那道珠帘,盯得眼睛都酸了。
终于,珠帘动了一下。
一只手从帘后伸出来,拿起御案上的酒壶,斟了一杯酒。
那只手很白,白得近乎透明,指尖染了葡萄汁液的紫红色,像开在雪地里的梅。
李砚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她的手。
他见过这双手翻书,见过这双手写字,见过这双手在月光下微微发抖。
他没见过这双手斟酒。
不是因为没见过,是因为不敢看。
看一次,心就疼一次。
她不该在这里。
她不该穿着宫女的衣裳,站在珠帘后面,给一个老人斟酒。
她应该坐在江南的烟雨里,撑着油纸伞,看一树一树的桃花开。
或者在崇仁坊那间小宅子的槐树下,读着书,等着他回家。
她不该在这里。
可是她在这里。
而他,坐在这张离她十几丈远的案几后面,连叫她的名字都不能。
宴席进行到一半,皇帝忽然开口了。
“李砚。”
李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出队列,走到御案前,跪下来。
“臣在。”
“不错。”皇帝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朕记得你,上次在紫宸殿见过。年轻人,有胆识,有血性,是块好料子。”
“圣上谬赞,臣愧不敢当。”
皇帝笑了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李砚跪在那里,心跳快得像擂鼓。
现在。
就是现在。
他应该说那句话了。
“圣上,臣……”
“对了,”皇帝忽然打断了他,转头对身边的宦官说,“朕记得新进贡的那批吴地美人还在承香殿?挑个好的,赐予李爱卿为妻。爱卿尚未成家吧?也该成个家了,成家立业,才是正理。”
李砚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跪在那里,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他想说:“圣上,臣不要别人。臣想要珠帘后面的那个人。”
他想说:“圣上,臣拼了命打仗,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能配得上她。”
他想说:“圣上,臣爱她。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爱她。爱到可以不要命,爱到可以不要这身官服,爱到什么都不要。”
但他的嘴像是被缝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是不敢。
是来不及了。
皇帝已经说完了那句话,已经在笑着看宦官了,已经把那件事当成了一个已经完成的决定。
他再说任何话,都是抗旨。
抗旨,是死罪。
他死了,谁来护她?
他抬起头,看向那道珠帘。
珠帘后面,云锦正低着头,手里捏着一颗葡萄,慢慢地剥着。
她的手指很稳。
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手里的那颗葡萄,已经被她捏碎了。
紫色的汁液从她的指缝间流出来,滴在她的裙摆上,洇开一朵暗色的花。
她没有低头看。
她只是继续剥那颗已经不存在了的葡萄,一遍一遍地剥,好像只要她不停下来,刚才那句话就没有被说过。
“圣上,”宦官的声音响起,“承香殿的吴地美人,还有九位。最出色的那位,叫柳婉儿,年十八,容貌端丽,性情温婉,圣上之前也夸过她。”
皇帝点了点头:“就她吧。”
他转向李砚,笑着说:“李爱卿,朕把柳氏赐给你,你可要好好待她。”
李砚跪在那里,额头触着手背。
他的手指掐进了掌心,掐出了血。
“臣……谢圣上隆恩。”他的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起来吧。”皇帝说。
李砚站起来,退回队列中。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辣得他嗓子发紧。
他放下酒杯,抬起头,看向那道珠帘。
珠帘后面,云锦还在剥那颗已经被她捏碎了的葡萄。
她的手指在发抖。
很轻,很细,像是风吹过的蛛网。
如果不是他一直看着她,根本不会发现。
她终于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隔着珠帘的缝隙,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有震惊,有绝望,有不解,有无奈,有不甘,有心疼,有恐惧,有爱。
所有的东西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哭。
不是笑。
是碎。
像一面镜子,被人从中间敲了一下,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整面镜子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但已经碎成了千万片。
他看着她,嘴张了张,无声地说了一个字。
“月。”
她看见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也无声地说了一个字。
“石。”
两个字,隔着珠帘,隔着满殿的朝臣,隔着这一年里所有的沉默与错过。
这是他叫她“月”以来,她第一次回应他。
不是“云锦”。
不是“瑶华”。
是“月”。
他给她取的名字。
她收下了。
在一切都来不及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