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是历史,地下也是历史”。这说的就是陕西。为配合西安北站至机场轻轨项目建设,考古队对西咸新区秦汉新城渭城镇摆旗寨村进行考古探测。这小镇北靠莽塬,南临渭水,传说秦将白起曾在此摆旗点将,“摆旗”就是“白起”的音转。经过探测,这土地之下,果然有宝!

在编号M28的墓葬中,人们屏住了呼吸——一位“躺赢”的鲜卑“纨绔”轻轻掸去千年的灰尘,讲述了一个关于大唐强盛前夜的故事。
这是一座长斜坡墓道双室土洞墓,坐北朝南,由墓道、两天井、两过洞、封门、甬道、前室及后室组成。两天井的结构,暗示着墓主人的身份不低。后室放置着双木棺,棺内各有人骨一具,虽已腐朽严重,但双棺并置的形制,诉说着泉下相伴的默契。

让人惊喜的是,这座墓保存得相当完整,在陕西,盗墓贼的脚步几乎踏遍了每一寸土地,能完整留存下来的大中型墓葬,堪称凤毛麟角。
墓主人是谁?前室一方51厘米见方的青石墓志给出了答案。
墓志28行,共769字,字体近楷,刻得工整清晰。点明了身份:“魏故使持节都督雍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雍州刺史都督乐陵县开国子陆公墓志铭”。
公讳丑,字丑奴,河南洛阳人也。其先步陆孤氏,出在幽都,与魏升降。卅六国之后,世承部落,后从夏改,以为陆氏,因而氏焉。

这短短几句话,藏着一段波澜壮阔的民族融合史。
步陆孤氏,鲜卑八大姓之一,与皇室拓跋氏世代联姻,是北魏政权的核心支柱。公元493年,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推行汉化改革,将鲜卑复姓改为单姓——步陆孤氏就此改姓为陆,与穆、贺、刘、楼、于、嵇、尉并称“勋臣八姓”。
陆丑的祖父是“使持节、散骑常侍、吏部尚书、青州刺史、河南烈公乞真”。这位乞真,正是《魏书》中有传的陆真——太武帝拓跋焘麾下的名将,一生征战,平定氐人叛乱,筑长蛇镇御敌,死后归葬洛阳。
父亲“伐莲”,是怀朔镇都督、抚军府外兵参军。怀朔镇,正是北魏六镇之一——那个后来引爆“六镇起义”的地方。

陆丑生于北魏太和七年(483年),祖父去世时他只有9岁。虽出身显赫,却没能赶上鲜卑贵族最风光的年代。他直到孝昌二年(526年)才“解褐直后员外散骑侍郎”——这是44岁才入仕。一个七品的闲散官职,对出身勋臣八姓的陆丑来说,实在算不上光彩。
但命运给了他另一种剧本。
“至永熙三年,高欢衅起,动发晋阳,朝廷榛梗,有北顾之忧,于是武帝西幸关中,拜冠军将军、中散大夫”。
永熙三年,公元534年。北魏分裂。
权臣高欢从晋阳起兵,洛阳城岌岌可危。孝武帝元修带着少数亲信西奔关中,投奔另一位权臣宇文泰。而陆丑,恰好正在关中的宁夷郡任上——永熙二年他刚被外派为宁夷郡事,这原本可能是明升暗降的左迁,却阴差阳错让他躲过了洛阳的劫难。

当元修到达关中,见到这位昔日的洛阳近侍,当即授予他官职。
当年十二月,元修便被宇文泰鸩杀。文帝元宝炬即位,西魏正式建立。陆丑不但没有受牵连,反而一路升迁:大统元年(535年)加散骑常侍,大统二年封乐陵县开国子,邑三百户,大统三年迁征东将军、金紫光禄大夫。
从洛阳逃来的旧臣,何以在关陇集团中步步高升?
答案或许在于他的身份。宇文泰初立西魏,急需拉拢鲜卑旧勋,向天下昭示承袭北魏正统。陆丑的“鲜卑八姓”背景,恰是一块现成的招牌。他显然看懂了这层政治逻辑,选择彻底倒向西魏,用家族仅剩的声望,换来了晚年的荣宠。
大统四年(538年)四月,56岁的陆丑在雍州长安县永贵里的宅邸中去世。他被葬于雍州城西北二十里的平陵原——就是如今的摆旗寨村北塬,距西汉义陵仅2.5公里。
和那些西汉帝王做了邻居,也算另一种躺赢。

考古队员一点点清理墓葬时,200多件随葬品陆续现身:陶质彩俑、模型明器、漆器、金发簪、玻璃器……但最让人心跳加速的,是墓主人手部附近清理出的那几枚钱币。

编号为144的金币,直径1.7厘米,重3.1克,正面是右手持长矛的东罗马皇帝阿纳斯塔修斯一世半身像,背面是站立的带翼女神。正面文字写着“我们的主上”“阿纳斯塔修斯”“永恒的皇帝”,背面则是“胜利女神”“皇帝们”“君士坦丁堡”。

另一枚编号242的金币,却让见多识广的考古专家犯了难。
这枚金币正面,皇帝手持的不是长矛,而是十字架——这是查士丁尼一世时期才出现的特征。但它又保留了阿纳斯塔修斯一世的侧影特点。背面带翼天使体态健硕,似为男性,而查士丁一世时期的天使明显是女性形象。
这种充满了矛盾的“混版”金币,很可能是因为处于过渡期。除了金币,墓中还有一枚波斯银币,属于卑路斯一世,背面是两个祭司守护圣火坛的图像,正反两面有钵罗婆字母的波斯文字。
这三枚域外货币,是怎么来到中原的?
专家推测,它们应该是随着丝路上的商队或交流人员进入中国的。来到长安后,这些稀罕物的货币功能被削弱,反而作为珍贵的工艺品收藏,最终随主人长眠地下。

根据墓志记载,这座墓下葬于公元538年。此前中原地区出土的东罗马金币和萨珊银币,多为北周乃至隋唐时期。1978年河北磁县发现的茹茹公主墓,下葬于550年,已经比陆丑墓晚了十多年。
陆丑墓的发现,将中原与东罗马、波斯交流往来的实物证据,大大向前推了一步。
除了中西文化的交融,“南北交融,胡汉莫分”也成了陆丑墓的特点。

墓中出土了A、B两型陶俑。A型小冠交领俑、持盾武士俑、风帽俑等,与西魏大统七年吐谷浑公主与茹茹大将军合葬墓、西魏初年韦曲高望堆M1所出相似;B型持盾武士俑、幞头俑、裆俑,则与咸阳北周墓所出基本相同。
两种类型的陶俑共存一墓,是胡汉文化交融的直观见证。

还有一些小物件——上百枚绿豆大小的串珠,推测是当时北方游牧民族服装的配饰。一枚金发簪,工艺精美,兼具中原与草原风格。那件绿色透明的玻璃器盖,表面布满六边形磨面纹,是典型的西域工艺。
陆丑的一生,见证了鲜卑汉化的进程,经历了北魏的辉煌与分裂,亲历了西魏的草创。他从北疆六镇走到洛阳,又从洛阳逃到长安,跨越千里,在战乱中寻找立足之地。他的祖父是名将,父亲镇守边关,他自己却经历了王朝的崩塌与重建。他带着家族的荣耀与负担,在乱世中求生,最终在异乡找到了归宿。

而他的墓中,既有中原风格的陶俑,又有北方草原的串珠,还有西域传来的金币、玻璃器。他是一个行走在多种文化交汇处的“混血儿”——不是血统上的混血,而是文化上的融汇者。
那些随葬品,恰是他一生的注脚:鲜卑的血脉,汉化的姓氏,中原的官爵,西域的珍玩——所有的元素在他身上汇聚,又随他一起长眠地下。

乱世之中,时代车轮滚滚向前,而车轮之下,无论是贵族纨绔,还是贫民流氓,都只能在尘埃中艰难寻找出路。只不过,有人有“躺赢”的幸运,有人只能艰难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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