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高利兵,旁人大多喊我李海军,在十里八乡,更多人叫我一声李半仙。
我眼睛看不见。打四十出头那场重病之后,光明就从我的世界彻底抽走了。眼前不是纯粹的黑暗,是一层灰蒙蒙的雾,日与夜,晴天落雨,我都分辨不出,只能靠风的温度、声响,去揣摩外面世间的模样。
1998 年,是我人生分水岭。在这一年,39 岁的罗娇,带着她的两个女儿,踏进了我那座冷清多年的小院。在此之前,我的大半辈子,都浸在苦水里。
我生在五十年代的乡下,家里弟兄多,底子薄。小时候尚能看见一点光影,日子就过得紧巴巴。种地、上山砍柴,什么粗活都干。后来眼睛一天天变差,求医问药跑遍周边大小医院,中药一碗接一碗喝,钱花光,病没有半点起色,最后彻底失明。
看不见之后,种地做农活基本做不成。一个瞎子,在农村,意味着什么,我心里清清楚楚。
那时候村里人看我的眼神,有同情,也有嫌弃。壮年男人,看不见东西,干不动重活,家徒四壁。谁家愿意把姑娘嫁过来跟我受苦?一晃到五十出头,我还是孤身一人,守着一间土坯瓦房,院子里长满杂草。锅冷灶凉,逢年过节,别人家院里飘饭菜香气,我屋内只有寂静。饿了自己摸着火煮一口稀饭,衣服破了,就自己摸索着缝几针。
人闲下来,就爱胡思乱想。夜里躺在床上,听屋外风吹树叶,心里也会盼,盼能有个家,有个人说话。可转头又自嘲,我一个双目失明的老光棍,凭什么奢望这些。
机缘来得很偶然。最开始只是闲来跟老一辈学些命理旧术,最初只给乡里乡亲闲聊着看一看,不收钱,最多人家过意不去,给一把青菜,几个红薯。我眼睛看不见,全靠记口诀,听来人讲生辰八字,把干支、流年在心里推演。慢慢有人说我算得准,谁家婚嫁择日子,家里遇事拿不定主意,便找上门来。
口碑是一点点传出去的。先是本村,再是邻乡,后来几十里外的人,骑着自行车、摩托车专程过来找我。有的家里要盖房动土,有的儿女婚事拿捏不准,有的生意进退两难。我守着本心,不故弄玄虚,不会说些危言耸听的话吓唬人,能劝人向善便多劝几句。来找我的人越来越多。
日子才慢慢松动。终于可以靠这门手艺挣些收入,手里不再一分钱拿不出来。可屋子依旧冷清。我能挣钱,生活起居却处处为难。衣裳脏了没人洗,一日三餐常常对付。出门给人看事,来回路上多有不便。夜里回到空荡荡的房子,再多的钱财,填不满那份孤单。
不少熟人看我境况,就劝我,托媒人帮忙留意,看看有没有合适女人,搭伙过日子。可农村现实,年轻姑娘不会考虑我,年纪相仿的妇女,也大多顾虑我眼盲的缺陷。介绍过两三个,见一面,听完我的情况,便再也没有下文。
我也不怨。换作是我,设身处地想一想,跟着一个看不见的男人,前路未知,任谁都要掂量几分。
就在这时候,媒人把罗娇的消息带到我跟前。
媒人说,女人叫罗娇,三十九岁,命苦。丈夫李海军(前夫)前年得病走了,丢下她,还有两个年幼女儿。大女儿十二,小女儿才八岁。一个女人拉扯两个小姑娘,土里刨食,过得举步维艰。地里农活要干,孩子学费要凑,家里柴米油盐样样要钱。一个寡妇,在农村,其中难处外人很难体会。村里闲言碎语,生活重担,全部压在她一个人肩膀上。
有人劝她再往前走一步,可带着两个女儿,找人家谈何容易。不少男人一听是两个丫头,便摇着头回绝。有的愿意接纳,条件却很苛刻,对孩子也并不真心。罗娇不肯委屈女儿,婚事就一直耽搁。
媒人跟我说:“高利兵,罗娇人勤快,性子踏实,能吃苦,家务农活样样拿得起。就是命苦,拖累是两个闺女。你眼睛看不见,需要有个人照料生活。她缺一份安稳依靠,你们两个,算是各有所需。我把话讲透,不瞒你半分,你好好想一想。”
我坐在屋里竹椅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竹椅纹路,静静听媒人说完。
我问:“她心里愿意吗?不要因为日子熬不住,勉强过来。勉强凑在一起,往后也是矛盾。”
媒人说,罗娇也有顾虑。她打听了我的为人,知道我靠手艺谋生,品性不坏,没有恶习,不喝酒耍疯,不赌钱。只是心里犯嘀咕,一是我五十二岁,年纪比她大不少;二是我双目失明,以后家里里外外,大小担子都要落在她身上。她最怕,我会嫌弃她带来的两个女儿。
这一点,是罗娇最大的心结。
我沉吟许久,跟媒人讲:“你转告罗娇,我是看不见,但我心里透亮。若是愿意过来,两个女儿就当我亲生的看待。吃穿念书,我尽力供。我挣来的钱,全部交给家里开销。我不会苛待孩子。日子是两个人一起熬出来,有难处,我们一起扛。若是她愿意,可以找时间过来见一面,聊一聊,不必仓促做决定。”
没过几日,媒人带着罗娇上门。
那一天我记得清楚。院子木门 “吱呀” 一声推开,脚步声轻缓,一步一步走进堂屋。媒人开口介绍,这就是罗娇。
我看不见她模样,只能听声音。她的嗓音略带沙哑,是常年操劳熬出来的。说话很克制,拘谨,不多言语。
我们就隔着一张木桌坐着聊天。
我先开口,把自己短处摊开讲,不隐瞒:“我实话跟你说,我双眼看不见,家里大小活计,我搭不上手重活。出门做事,也需要有人陪同照料。我的长处就是手上这份手艺,能挣一些收入,但也不是大富大贵,只求温饱安稳。”
“你带着两个女儿,过来之后,难免辛苦。我不会要求你马上对我有多深感情。只求两件事,第一,善待自己两个闺女;第二,咱们踏踏实实过日子。钱财我不攥手里,家里开销、孩子读书花费,都优先安排。”
“当然,你心里若是觉得为难,也完全没关系,权当过来串门,不必有心理负担。”
罗娇沉默了一阵,才慢慢开口。她说,这些年,最难的不是吃苦干活,是看不到盼头。两个女儿一天天长大,要读书,要穿衣吃饭,以后还要出嫁。凭她一个女人,实在撑得吃力。她不怕吃苦,怕的是进了家门,孩子受冷落受委屈。
“孩子是我的命,要是她们受气,这日子就过不下去。” 罗娇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我答复她:“孩子没有错。既然进了这个家门,便是一家人。我没有自己的骨肉,我会待她们真心。我不会打骂,读书能读,我就供她们读。”
那天我们聊了不长时间。罗娇没有当场点头,也没有直接拒绝。她说回去想一想,跟两个小姑娘也沟通问问孩子想法。
送走她们之后,小院又回归安静。我心里七上八下。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害怕落空。我知道,这于她,是一场冒险。嫁给一个大十三岁的盲男人,还要把两个女儿托付过来,一旦选错,便是万劫不复。
过了大概半个月,媒人传来回话:罗娇同意。愿意带着两个女儿,过来跟我搭伙过日子。
1998 年秋天,没有铺张酒席,简简单单,请双方亲近亲戚吃一顿便饭。罗娇收拾简单行李,牵着大女儿、抱着小女儿,走进了我的家门。
家里一下子活过来了。
以前冷冷清清的土坯房,开始有烟火气。清晨,我还坐在床上,就能听见灶台柴火噼啪作响。罗娇早早起床,烧火做饭,收拾屋子,洗衣扫地。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院内有孩子嬉笑吵闹声。
我虽然看不见,但是光凭耳朵,就能够感受到家的味道。
可刚在一起的日子,远不是一帆风顺。矛盾和难处,实实在在摆在面前。
首先是生活磨合。我双目失明,很多日常琐事都需要依靠罗娇。喝水、取东西、换衣裳,出门给人家算卦,都要她陪着引路。不少活计,我帮不上。地里庄稼,家里喂鸡喂猪,孩子穿衣辅导,所有琐事,全部压在罗娇身上。她一个人,身上担子陡然加重。
刚来时,两个小姑娘怯生生。面对我这个新来的继父,内心充满戒备。大女儿懂事,不吵闹,只是沉默寡言。小女儿年纪小,更是躲在母亲身后,不敢靠近我。
我心里明白,亲情不是一天就能建立。不能指望孩子一下子就亲近我。我不去刻意讨好,也不强行亲近,只默默做好该做的。
那时候我外出看事,只要拿到酬劳,回来全数交给罗娇。嘱咐她优先给孩子添置新衣裳,买书本文具。集市上有糖果点心,回来就带一点,放到桌上,留给两个姑娘。
我看不见她们高矮胖瘦,便常常问罗娇,孩子鞋子小不小,衣裳够不够厚,学费还差多少。学校要交什么钱,不要省,该出就出。
村里也少不了闲言碎语。
不少人私下议论。有的说罗娇图我的钱,不然好好一个妇人,何苦带着两个闺女嫁给一个瞎老头。也有人替我惋惜,说我辛辛苦苦挣的钱,到头来,全都贴给别人家两个丫头。还有邻里在背后嚼舌根,等着看我们家过不下去,等着看吵架散伙的笑话。
这些闲话,有风言风语飘进我耳朵。也传到罗娇耳朵里。
有一回,外面闲话多,罗娇心里憋屈,夜里坐在炕边,悄悄抹眼泪。
我听着她压抑的啜泣声,心里也不好受。我伸手,摸索着碰到她胳膊,缓缓说道:“旁人怎么说,管不住。日子过得好坏,不是旁人嘴巴说了算,是咱们自己心里体会。你若是觉得委屈,可以跟我说,不要憋在心里面。”
罗娇擦了眼泪,跟我说,她不怕干活吃苦,就是受不了旁人指指点点。
我劝她:“人活在世,谁都免不了闲话。我们问心无愧就够。我待孩子真心,你好好操持家。时间久了,旁人自然会看见。”
生活里面,磕磕绊绊同样不少。
罗娇从前一个人过日子,凡事自己拿主意。如今多了我,凡事需要互相商量。偶尔也会闹别扭。比如有时候我外出看事,主家挽留吃饭,回来得晚。家里饭热了一遍又一遍,罗娇身心疲惫,难免心里有怨气。
有时候,两个小姑娘调皮捣蛋,犯错惹祸。罗娇管教孩子,心里上火,家里气氛便紧张起来。
我眼睛看不见,没法分辨现场情形,不能贸然插手管教孩子。我就等夜深,孩子们睡熟,再慢慢跟罗娇谈心。我跟她说,姑娘家,不能一味打骂,要多讲道理。孩子心里敏感,本就身世可怜,要多给她们安全感。
我也跟两个孩子说话。我看不见她们脸,我就把她们叫到身边,伸手摸摸孩子头顶,轻声叮嘱好好读书,要听母亲的话。我不会摆出一副严厉继父的架子。慢慢的,大女儿愿意主动跟我讲学校发生的事。小女儿也不再躲,偶尔会甜甜喊我一声叔。
那几年,我在外的名气越来越大。方圆几十里,盖房动土、婚嫁择期,不少老板也会专门开车过来接我过去。每次出门,罗娇必定跟着。她充当我的眼睛,引路,帮我对接来人,记账收钱。主家招待吃喝,她细心照料我的饮食。路途颠簸,坐车赶路,风里雨里,她一直陪在我身侧。
外出回家,我挣下的收入,分文不留交给罗娇。家里慢慢有积蓄。先是把老旧土坯房翻修,盖起砖瓦房。家里添置电视机、洗衣机,日子肉眼可见的变好。
最难的还是两个女儿读书。
罗娇吃过没读书的苦,一心想让两个闺女多读点书。我全力支持。学费、书本费、住校生活费,不管多少,从来没有犹豫。有的亲戚劝我,女孩子读太多书没有用处,将来终究要嫁人,不必投入太多。
我直接反驳回去:“女孩同样要读书。多读一点书,以后人生才有更多选择,不用困在这片土地重复苦日子。既然进了我家门,我就要供。”
大女儿读书刻苦,初中读完考上中专。那时候中专学费不算低,很多家庭不愿意出钱供女孩子读中专。罗娇也有一点犹豫,怕开销太大。我告诉她,一定要送。我外出多跑几趟,辛苦一点,钱就挣回来了。
大女儿离家住校,每次放假回家,会主动跟我讲学校见闻。会把成绩单念给我听。小女儿也一步一步读到中学。两个孩子慢慢长大,跟我的隔阂彻底消散。开口喊我爸,是某一个普通晚饭桌上,很自然的一声。听见那一声,我心口一阵阵发烫。这么多年付出,有了回响。
时光一年年淌过去。
曾经的闲言碎语,慢慢消散。村里人亲眼看见,罗娇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看见我真心实意扶持两个女孩读书成长;看见一家人和和气气。原先等着看热闹的人,渐渐只剩羡慕。
岁月不饶人,我年纪越来越大。年纪大之后,便不再四处奔波外出看事。大多时候,就在家中接待上门来客。体力不如从前,收入不比往日红火。好在家里早已经攒下底子。
两个女儿先后长大成人。
大女儿中专毕业之后,找到一份安稳工作。谈对象的时候,专门把男朋友带回家,认认真真跟我和罗娇商量婚事。婚嫁大事,生辰八字,我帮她参考,婚礼日子也是我亲自择定。出嫁的时候,我们认认真真给她置办嫁妆,没有因为是带来的闺女,就潦草应付。
出嫁那天,家里办酒席。我坐在堂上,听着鞭炮声声,心里百感交集。当年那个怯生生躲在母亲身后的小姑娘,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拥有属于自己的小家庭。
再过几年,小女儿也结婚成家。两个女儿懂事孝顺。成家之后,常常带着女婿、外孙回来看望。
每逢节假日,小院就热闹非凡。外孙、外孙女叽叽喳喳,围着院子跑。孩子会凑到我跟前,大声喊外公。小手会拉我的手掌,跟我讲学校趣事。罗娇忙前忙后,买菜做饭,一大家子围坐一桌吃饭。
我虽然看不见,可耳朵听着满屋子人声笑语,闻着饭菜香气,就知道,这就是完整的家。
也有人问过罗娇,当年做那样的选择,可曾后悔。
罗娇有时候跟串门邻里闲聊会说,当年决定踏进这个家门,心里确实赌了一把。苦是吃过不少,前几年肩上担子重,日夜操劳。但是赌赢了。如果没有遇上我,凭她一己之力,很难供两个女儿读书安家。
她也会跟我说心里话:“你眼睛看不见,可心里透亮。没有私心,真心对待孩子。日子苦一阵,熬过去,就甜了。”
我这一辈子,前半生命途坎坷。眼盲,穷困,五十多岁,孤身一人,以为这辈子注定孤老。我从来没有敢奢望,能拥有妻子,一双女儿,后来还有外孙晚辈绕膝。
我也清楚,这份幸福,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大半功劳,归于罗娇。
嫁给我之后,她大半辈子,既要当妻子,又要充当我的双眼。风里雨里陪我出门办事,操持家务,抚育两个女儿长大。外人只看见我李半仙的名头,看见我能挣钱,很少有人看见罗娇背后付出的辛劳。没有她,就没有这个家。
当然,我们到老,依旧免不了日常琐碎争执。年纪大了,人脾气难免固执。偶尔会为家务、儿女琐事拌嘴。吵完过后,冷静一会儿,还是照旧过日子。哪有夫妻一辈子从不红脸。
如今我已经年过古稀,罗娇也到七十出头。两个女儿都日子安稳,家庭和睦。经常打电话回来,逢年过节带着小辈回家团聚。家里衣食无忧,不用再为生计奔波。
闲暇的时候,我坐在院子椅子上。风穿过院子里树木枝叶,沙沙作响。罗娇搬个板凳坐在我旁边。跟我絮絮叨叨讲外面见闻,讲街坊邻里琐事,讲外孙最近的趣事。她讲,我听。
我看不见花开叶落,看不见晚辈的模样。但是声音、温度、人与人之间的情意,我全部感受得到。
回想 1998 年那个秋天。罗娇领着两个小姑娘走进这座小院,一晃二十多年光阴匆匆而过。
旁人总爱谈论命运。来找我算卦的芸芸众生,都盼自己命好,盼逢凶化吉,盼富贵顺遂。可走过这一生,我慢慢懂得,所谓命运,不全是冥冥之中注定。
我的命,前半程很苦。可遇到罗娇,我们两个苦命人,互相搭把手,齐心过日子。善待孩子,脚踏实地,把一把烂牌,慢慢打出一点模样。
罗娇命也苦,中年丧夫,独自拉扯两个女儿。可她敢赌,肯吃苦,守着本心,熬过大大小小难关。
两个女儿,童年缺失亲生父亲,寄人一般来到我的家门。她们没有自怨自艾,认真读书努力生活,给自己挣来了安稳人生。
世间哪有那么多天降好运。所谓好日子,一半是机缘相逢,另一半,靠人心向善,靠互相体谅,靠日复一日咬牙熬出来。
经常有来客找我,问婚姻,问家庭。我常常跟来人讲,再好的八字,也抵不过人心和睦。夫妻之间,不求大富大贵,贵在互相体恤;对待儿女,贵在真心相待。
我们这个半路拼凑起来的家庭,外人看来组合有些特殊。一个眼盲的老头,一个丧夫的妇人,带着两个没有血缘的女儿。可二十多年走过来,一家人彼此牵挂,互相扶持,实实在在过得安稳幸福。
夜深人静的时候,屋内灯火温和。罗娇在一旁收拾家务,隔壁房间偶尔传来电视声响。我坐在那里,心里知足。
人活一世,所求不过一盏灯火,一室家人。我眼睛看不见世间万般风景,但我有幸,拥有这份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