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谷子：那个把天下当棋盘的神秘“校长”

在正式开始之前，得先承认一件事：

关于鬼谷子，咱们知道得真不多。

他没给自己写传记，司马迁写《史记》也没给他单独立传——不是不想写，是真不知道他哪年生的、哪年死的、老家在哪儿。

但诡异的是，他的学生名单，拿出来能吓死你：

苏秦、张仪、孙膑、庞涓——这四个名字，撑起了战国一大半的戏。后面还有商鞅、李斯、白起、王翦、乐毅、毛遂、徐福……据说五百多人。

鬼谷子就像一个“幕后黑手”，躲在山沟里，培养了一群徒弟下山，然后这帮人把战国七雄搅得天翻地覆。

有人开玩笑说：整个战国，不过是鬼谷子手里的棋盘。他一手持黑，一手持白，坐观天下博弈。

这话夸张吗?有点。但你要认真读战国史，读完一抬头，真会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在云梦山的某个山洞里，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

关于鬼谷子的出生，流传着好几种传说。咱们挑两个讲。

版本一：谷穗生的。

很久很久以前，有两户邻居，一户姓赵，一户姓周。赵家经商，周家务农，两家关系特好，指腹为婚。

后来周家父母死了，家境败落，赵家反悔婚约。周家公子又气又恼，一病死了。

赵家女是个重情义的，跑到周家公子坟前大哭。哭着哭着昏过去了，恍惚中听见周公子说：“把坟前那株稻谷带回去。”

她醒来一看，坟前果然有一株稻谷，便带回去煮来吃了。

结果——怀孕了。

后来生下一个男孩，聪明绝顶，就是鬼谷子。

因为母亲吃了谷子才生的他，所以叫“鬼谷子”。

版本二：龙女投胎的。

商朝故都朝歌西边有座云梦山，山上有个洞，叫鬼谷洞。

很久以前，当地大旱。有个叫庆隆的农夫在水池里救了一条小金鱼——这金鱼是东海龙王的女儿。

小龙女感念他的善良，私自钻了个“海眼”，把海水引进云梦山，救了百姓。龙王大怒，惩罚了女儿和庆隆，小龙女化成山里的泉水，庆隆化成守护泉水的山脊。

过了许多年，小龙女的魂魄投胎到朝歌附近的王员外家，女儿取名瑞霞。瑞霞长大后，有一天在田里发现一株奇异的稻谷，吃了之后怀孕，生下王诩。

——这孩子，就是鬼谷子。

传说他“额前有四颗肉痣，天生鬼宿之象”。

这两种传说，共同点是：这孩子来得不寻常，注定不是凡人。

传说归传说，剥离这些神话外衣，真实的鬼谷子应该叫王诩(也有说叫王禅、王利、王誗的)。

他是哪儿人?吵了两千年。

有人说他是楚人，有人说他是魏国人，河北临漳说他是他们那儿的，河南登封说鬼谷在嵩山，陕西石泉说鬼谷子故里在他们县，河南淇县云梦山也说是鬼谷子隐居地，这架势，跟“诸葛亮躬耕在哪儿”一个级别。

所以咱们不纠结了。反正战国时期有这么个人，姓名不确，籍贯不详，神龙见首不见尾。

据说他曾师从老子，又得孙武子传授兵法。年轻时可能还当过官，在越国、楚国干过一阵子。后来看透世事，决定隐居。

去哪儿隐居?选了云梦山(今河南淇县境内)的一个山谷。

这山谷名字起得妙——鬼谷。

据说这里“丘高沟深，林木茂盛，鬼火闪动，深不可测”。王诩在这儿一住，干脆自称“鬼谷子”，连本名都懒得用了。

他在山里干什么?

每天看书、打坐、修道，偶尔跟墨子一起上山采药。研究天文地理，揣摩阴阳变化，悟透刚柔之势，通晓捭阖之术。

用今天的话说：一个在山沟里研究“顶级谋略学”的独立学者。

如果鬼谷子只是自己修道，顶多算个隐士。但他干了一件更牛的事：

开门办学。

他创办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所“军事政治学院”——后世学者称之为“中国古代第一所军校”。

这学校的画风，跟孔子的学校完全不一样。

孔子收徒，十条干肉当学费，教的是六艺——礼、乐、射、御、书、数。目标是培养君子，学成后可以当官，治理国家。

鬼谷子收徒，学费多少不知道。但他有教无类，不管贫富贵贱，来者不拒。

关键是，他因材施教。

他来一个学生，先观察：这娃适合干什么?擅长什么?缺什么?然后量身定制教学方案。

庞涓来求学，鬼谷子看他杀气重，适合带兵，就教兵法。

孙膑来了，鬼谷子看他心细，更适合运筹帷幄，也教兵法——但教的跟庞涓不一样。

苏秦来了，鬼谷子看他口才好，适合搞外交，就教游说之术、纵横之学。

张仪来了，同样学纵横，鬼谷子教的又跟苏秦学的略有差异。

——这叫“一人一策”。两千三百年前，就有了。

后来苏秦张仪下山，一个搞合纵，一个搞连横，把战国七雄玩得团团转。

后世有人说，这俩人是师兄弟，学的是一样的本事，怎么下山后对着干?苏秦联合六国抗秦，张仪偏偏帮秦国拆散合纵。

但细想想，这恰恰是鬼谷子高明的地方。

他教给苏秦和张仪的，不是“站队”的立场，而是“看局”的能力。至于你站在哪边，你自己选。

他教的不是答案，是方法。

这境界，比教学生怎么“忠于君主”的先生，高太多了。

鬼谷子教了多少学生?

传说不一。有的说一百多，有的说五百多。名单拉出来，简直是战国名人录：

苏秦：合纵六国，配六国相印，“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息”。张仪：连横破合纵，两度相秦，为秦统一奠基。孙膑：围魏救赵，马陵道射杀庞涓，著有《孙膑兵法》。庞涓：魏国名将，可惜心术不正，最后败给孙膑。商鞅：变法强秦，奠定秦统一基础。李斯：助秦始皇统一天下，推行郡县制。白起：战国第一名将，长平之战坑杀赵卒四十万。王翦：灭楚破赵，秦灭六国的头号功臣。乐毅：率五国联军伐齐，连下七十余城。毛遂：自荐使楚，凭三寸不烂之舌促成楚赵合纵。徐福：东渡日本，传说成了日本第一位天皇。还有尉缭、李牧、范雎、蔡泽、甘茂、司马错、邹忌、西门豹、李冰……

这么说吧，战国后期那些能叫上名字的人物，一半跟鬼谷子有关。

所以后来有人开玩笑：鬼谷子的学生要是集体辞职，战国得停摆。

鬼谷子不仅教学生，还写了一本书。

书名就叫《鬼谷子》。

这书的命运，跟它的作者一样离奇。

全书原本十四篇，后来丢了两篇，只剩十二篇。

内容是什么?纵横家之术——就是怎么游说、怎么谈判、怎么揣摩人心、怎么使用权谋。

《鬼谷子》开篇就讲“捭阖”：

“捭之者，开也、言也、阳也;阖之者，闭也、默也、阴也。阴阳其和，终始其义。”

翻译：该说话时说话，该闭嘴时闭嘴。开合有度，阴阳调和。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接着讲怎么揣摩对方心理：“随其嗜欲以见其志意。”——顺着他的喜好去试探，就能看出他的真实意图。

讲怎么说话：“口者，心之门户也。”——嘴巴是心灵的门，所有的智谋，最后都要通过语言来实现。

讲怎么隐藏意图：“圣人之道，在隐与匿。”讲怎么不战而胜：“智用于众人之所不能知，而能用于众人之所不能见。潜谋于无形，常胜于不争不费。”——真正的谋略，是让大家都没看见，事情已经办成了。

这本书从诞生那天起，就争议不断。

儒家学者骂它是“诈人之术”，说它教人用阴谋诡计，跟仁义道德对着干。

明代大儒宋濂更狠，说这书“用之于国则偾国”——谁用这书治国，谁就得把国家搞垮。

但喜欢的人，是真喜欢。

刘勰写《文心雕龙》，把鬼谷子和孟子、庄子、墨子并列，说“鬼谷渺渺，每环奥义”。

唐朝名相魏征读《鬼谷子》，读完不说话，据说写在床头天天看。

日本、美国的企业家把《鬼谷子》当商战宝典。

到今天，《鬼谷子》被翻译成二十多种语言，全世界都在研究那五千多字。

鬼谷子的结局，比他的出生更神秘。

有人说他在人间活了几百岁，最后羽化登仙了。

有人说他云游天下，不知所踪。

《史记》没写他死，《战国策》也没写。

他就这么消失了。

但关于他的传说，一直在流传。

河北临漳有谷子村、盐食村，传说就是鬼谷子的出生地。村里有鬼谷子祠堂，有王圣母庙，从汉代就开始祭祀。

河南淇县云梦山有鬼谷洞，传说就是他隐居的地方。洞里有清泉，流入溪河。后人说，那是鬼谷子当年喝水的地方。

陕西石泉有鬼谷岭，也说是他隐居之地。

2015年，“鬼谷子传说”列入河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

两千多年过去了，人们还在争“鬼谷子到底是哪儿的”，还在研究《鬼谷子》到底讲的什么，还在猜测他到底教出了多少学生。

鬼谷子这一生，其实就干了一件事：

培养人。

他自己不出山，让学生出山。自己不下场，让学生下场。自己在山里待着，让徒弟们在外面搅动风云。

苏秦张仪在六国之间来回穿梭的时候，他在山里看书。

孙膑庞涓在马陵道生死相搏的时候，他在山里采药。

白起在长平坑杀四十万降卒的时候，他可能在喝茶。

有人问他：你为什么不自己出山，干一番大事?

他要是听见，大概会笑笑，说一句《鬼谷子》里的话：

“圣人者，天地之使也。”

圣人是替天地办事的，不是替自己办事的。

他的“事”，就是找到那些能办事的人，把他们教好，然后让他们去办。

——至于这天下最后姓什么，关我何事?

有人说他“隐于世外，将天下置于棋局”。

这个比喻，挺准的。

只不过，他不是下棋的人。

他是那个教人下棋的人。

棋盘上拼杀的，是苏秦、张仪、孙膑、庞涓这些棋手。

他呢?

他在山里的某个角落，看着这一切，轻轻点头。

然后翻开下一本教材，等着下一个学生来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