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9月6日深夜，重庆歌乐山松林坡，一个头发全白的男人被推进一间黑屋子。他手里什么都没拿，只有身后十九岁的儿子捧着一个饼干盒——里面装的是他亡妻的骨灰。门一关，反动派的特务就动手杀害了他。

这个人叫杨虎城。七个多月前，南京总统府发了一道释放令，盖着国民政府的大印，登上了《中央日报》头版。他在监狱里看到那张报纸，说了句"总算盼到这天了"，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出门。

结果他等了八个月，等来的不是自由，而是国民党特务的迫害。

要搞清楚这事，得先说说杨虎城是怎么被关进去的。

1936年12月12日，他和张学良联手发动西安事变，把蒋介石扣了十三天，逼着蒋介石答应停止内战、一致抗日。

事变和平解决后，张学良亲自送蒋介石回南京，一到就被扣下了。杨虎城没去南京，但他心里清楚，自己也跑不掉。

果然，1937年6月，国民政府说让他"出洋考察"，其实就是变相赶走。他在欧洲待了五个月，到处演讲抗日，七七事变一爆发，他急得不行，连发电报要求回国。蒋介石不理他。

到了11月，他实在等不了，从法国经香港回到国内，飞机刚落地南昌，三十多个便衣特务已经把机场围死了。

从那天起，杨虎城再没走出过牢笼。

这一关就是十二年。从南昌到湖南益阳，从益阳到贵州息烽，再到重庆。没有审判，没有刑期，甚至连个正式的关押文件都没有。

他的妻子谢葆真陪着他一起坐牢，长期的精神折磨让她患上了严重的精神疾病，1947年死在狱中，年仅四十二岁。杨虎城把她的骨灰装进饼干盒，走到哪带到哪，睡觉都放在枕头边。

十二年里，共产党和社会各界一直在争取放人。1946年重庆政协会议上，周恩来当面提过这事。蒋介石嘴上说好商量，转头就把人转移到更偏僻的地方。

转机出现在1949年1月。蒋介石在三大战役惨败后宣布下野，回了浙江奉化老家。

李宗仁接任代总统，上台第一件大事就是签释放令，点名放张学良和杨虎城。这道命令发得很张扬，就是要让共产党和全国百姓看到诚意。消息当天就上了报纸。

可这道命令，碰上了一个人——重庆市长杨森。

杨森是四川老军阀，在民国官场混了几十年，最大的本事就是看风使舵。

蒋介石在台上，他就是蒋的人；蒋介石下野了，他嘴上喊着拥护李宗仁，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李宗仁的电话打到重庆，他满口答应"马上办"。电话一挂，他转手就给溪口的蒋介石打了过去，原话大概意思是：李代总统要放人，我没执行，您放心，人走不了。

然后他开始演戏。记者追问杨虎城的下落，他说不知道人关在哪。再问，他说这事归保密局管，我一个市长插不上手。三言两语，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保密局那边更绝。局长毛人凤收到释放令，既不执行也不拒绝，就回了一封电报：此事级别太高，需要请示溪口的老先生。一句话，把代总统的命令变成了一份等着前任签字的请示报告。

蒋介石的回复简单粗暴：不准放，马上转移到贵州。

就这样，杨虎城从重庆被秘密押到贵阳黔灵山下的麒麟洞，重新关进了山洞里。他拿着报纸质问特务：李代总统都下令放人了，你们还把我往哪送？特务回了一句：没有委员长的话，这报纸不算数。

从1月拖到8月，渡江战役打完了，南京丢了，上海丢了，李宗仁自己都跑到广州去了，谁还顾得上西南山沟里关着的一个人。

1949年8月，蒋介石从台湾飞回重庆，专门召见毛人凤。两个人关起门来谈了什么，外人不知道，但结果很清楚——蒋介石说了八个字：留渝处决，勿生变数。

接下来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保密局派了个叫周养浩的特务去贵阳见杨虎城。这个人平时对杨虎城客客气气，杨虎城对他没什么防备。周养浩说：蒋总裁要在重庆见你，谈完就送你去台湾，彻底自由。

杨虎城信了。被关了十二年的人，太想出去了，哪怕明知道可能是假的，也愿意赌一把。

9月1日，他带着儿子、女儿、秘书宋绮云一家，包括那个只有八岁的"小萝卜头"宋振中，上了车。周养浩一路上笑脸相迎，暗中却给重庆发了电报，让那边做好准备。

9月6日深夜，车队停在歌乐山松林坡的戴公祠。杨虎城刚进门，儿子杨拯中就被门后的特务捅了两刀，当场倒下，骨灰盒摔在地上，骨灰散了一地。

杨虎城回头去扶，几个人一拥而上，刀从背后刺进来。秘书宋绮云夫妇、八岁的小萝卜头、杨虎城的小女儿，一个没剩，全死在了那间屋子里。

事后，特务用硫酸浇了尸体，烧了现场，把骨灰埋在花坛底下，浇上水泥。

那些拦下释放令的人，后来都没什么好下场。杨森跑去台湾，没几年就被弹劾，政治资本耗光了，晚景凄凉。毛人凤到台湾后不久就病死了。

周养浩被活捉，关了二十五年才特赦，想去台湾投奔老蒋，被直接拒之门外，最后去了美国，躲在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过完了下半辈子。

直接动手的杨进兴更离谱，潜逃到四川农村，装了六年老实农民，还当上了互助组组长，贴了一墙奖状，最后因为跟老婆吵架露了馅，被人认出来抓了，1958年枪决。

杨虎城没死在战场上，没死在敌人的枪口下，死在了自己人的刀下，死在了黎明前最黑的那个夜里。距离重庆解放，只差了八十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