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赵赵

编辑|赵赵

2023年4月，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出现在华盛顿的一间联邦法庭里。

他不是去领奖的，是去作证的。检方让他描述一个人举办的派对——那些派对的账单，花的全是一个国家的钱。这个人叫刘特佐，英文名Jho Low，马来西亚华裔，1981年生，今年45岁。他被指控从马来西亚国家主权基金1MDB中卷走超过45亿美元，至今被国际刑警组织通缉，下落不明。一个没有任何官方职务的人，掏空了一个国家的金库，用这笔钱给超模买珠宝、给好莱坞拍电影、给自己买游艇——然后消失了。

这个故事，比他投资的那部《华尔街之狼》要离谱得多。

一个槟城商人的儿子，是怎么挤进权力中心的

先说清楚一件事——刘特佐不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顶级富二代。

他父亲刘福平在马来西亚槟城做生意，经营得不算差，但放到大马真正的豪门圈子里，这个家庭连名字都排不上号。然而刘福平做了一个关键决定：砸锅卖铁也要把儿子送进英国哈罗公学。

哈罗公学有多贵、多难进，稍微了解英国私立学校体系的人都知道。能坐进那间教室的孩子，不是王室后代就是巨富子弟。刘特佐的成绩在那里垫底，但他很快发现了一条比成绩更有用的路——人脉。

他开始有目的地接近两类人。

第一类是中东王室体系里的外围成员——那些阿联酋、沙特的王子或王子的朋友。第二类是马来西亚政坛新星的家属，尤其是一个人——里扎·阿齐兹（Riza Aziz），也就是后来的马来西亚总理纳吉布的继子。

注意，这不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在"交朋友"。在我看来，这更像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在做长线投资——他赌的是这些人未来会掌握权力。他只需要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位置。

后来的事实证明，这场赌局他赢了。

从哈罗毕业后，刘特佐去了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2005年毕业。沃顿的校友圈进一步扩大了他的人脉网络。但真正改变他命运的不是学历，是他在哈罗时期积累下来的那张人际关系网。

2009年，纳吉布就任马来西亚总理后，成立了一个国家主权投资基金，全称"一个马来西亚发展有限公司"，简称1MDB。这个基金的目标是投资房地产、基础设施和能源项目，推动马来西亚经济发展。纳吉布本人担任顾问委员会主席。

而刘特佐——一个在1MDB里没有任何正式职务的人——实际上成了这个基金最核心的操盘手。

他后来承认自己"偶尔为1MDB提供咨询"，但根据美国司法部的调查，他才是整个资金腾挪链条的设计师和执行者。马来西亚高等法庭后来也认定，纳吉布"通过其代理人刘特佐，精心策划并主导了一个庞大而复杂的资金挪用计划"。

怎么挪的？简单说——通过一系列空壳公司和离岸账户，把本该用于国家发展的资金，一层一层"洗"到私人名下。《华尔街日报》调查发现，1MDB一笔10亿美元的投资中，将近7亿美元流入了刘特佐在塞舌尔设立的一家公司Good Star Ltd的账户。另有1.7亿美元被发现直接汇入了纳吉布的私人海外银行账户。

而高盛集团在其中扮演了关键角色——帮助1MDB发行了总计约65亿美元的债券，其中超过27亿美元被转移到刘特佐和高盛时任东南亚区主管蒂姆·莱斯纳控制的账户中。2020年，高盛为此支付了约29亿美元的和解金。

说实话，当你看完整个资金流向图，最大的感受不是愤怒，是荒诞。一个没有任何官方身份的人，仅凭一张人脉网和一套精密的金融操作，就把一个主权国家的钱像从自家抽屉里拿零花钱一样拿走了。

45亿美元花到哪儿去了？

钱到手之后，刘特佐干了什么？

他没有低调潜逃，没有闷声发财。相反，他大张旗鼓地挥霍——挥霍到全世界都注意到了他。

先说硬件。

他买了一艘价值2.5亿美元的超级游艇"平静号"（Equanimity），配有直升机停机坪和电影院。他在纽约曼哈顿和比佛利山庄购置了多处豪宅，有的单价数千万美元。他有私人飞机。他买了莫奈的油画。

再说软件——也就是他如何用这些钱打入好莱坞。

刘特佐和纳吉布的继子里扎·阿齐兹一起，创立了一家叫红岩影业（Red Granite Pictures）的电影公司。这家公司最知名的作品就是2013年上映的《华尔街之狼》——马丁·斯科塞斯导演，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主演。美国司法部后来查明，这部电影的1.55亿美元投资正是来自1MDB的资金。

你没看错。一个掏空国库的人，用偷来的钱投资了一部讲述金融诈骗的电影。

现实比电影荒诞，不是一句空话。

更夸张的是他的社交生活。

刘特佐在拉斯维加斯和纽约频繁举办天价私人派对，座上宾全是顶级名流。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是常客——两人一度关系密切，据称曾在派对后彻夜豪赌，赌资全部来自刘特佐的账户。美国司法部的起诉书显示，小李子还收到过刘特佐赠送的毕加索画作和一座奥斯卡小金人——这尊小金人据传是马龙·白兰度曾经拥有的。小李子后来将这些礼物全部退还给美国政府，并在2023年以证人身份出庭作证。他本人没有被指控任何不当行为。

帕丽斯·希尔顿也是刘特佐派对上的常客。在那个圈子里，刘特佐被包装成一个"来自亚洲的神秘富豪"——有人以为他是马来西亚王室成员，有人以为他是石油大亨。没人知道他的钱到底从哪来。

然后是米兰达·可儿。

这位澳洲超模在与刘特佐交往期间，收到了价值810万美元的珠宝。美国司法部在2017年的起诉书中明确指出，这些珠宝的购买资金来源于1MDB被挪用的款项。可儿的发言人随后表示，她主动将所有获赠珠宝移交给了美国司法部，并全力配合调查。她本人也没有被列为被告。

另外有报道称，刘特佐还曾重金追求台湾歌手萧亚轩，外界传闻花费高达数千万，但遭到了拒绝。

在我看来，刘特佐跟名流的关系有一个很清晰的逻辑——他不是在社交，他是在用钱购买合法性的外壳。当你的派对上站着奥斯卡影帝和维秘超模，当你的电影公司出品的电影拿到了学院奖提名，没有人会停下来问一句：这个人的钱是干净的吗？

事实上，很多跟他有过接触的名流后来都表示——他们不知道钱的来源，只知道这个人"很有钱、很大方"。可儿说她只知道他叫Jho Low，是帕丽斯·希尔顿的朋友。直到美国司法部敲门，她才知道那些珠宝的真正出处。

用偷来的钱购买一个身份、一种生活方式、一层社交护甲——这也许是刘特佐花掉的45亿美元里，"最精明"的一部分投资。

全球通缉十年，他凭什么还能消失

2015年，1MDB的资金黑洞开始被媒体曝光。《华尔街日报》率先披露了近7亿美元流入纳吉布私人账户的证据。

2016年，国际刑警组织对刘特佐发出红色通缉令。美国司法部同年启动了民事资产没收诉讼，要求收回用1MDB资金购买的一切资产——游艇、豪宅、珠宝、画作。

2018年，马来西亚大选，纳吉布下台。新总理马哈蒂尔重新启动调查，对刘特佐发出逮捕令。2020年，纳吉布被法院判处有罪，最初被判12年监禁。

但刘特佐本人——至今没有被抓到。

据中央社、《南华早报》等多家媒体报道，马来西亚官方认为刘特佐一度在中国境内活动。马来西亚警方曾派团赴香港和澳门追缉，但两次都被告知"他刚乘飞机离开"。马来西亚和中国之间没有签署引渡条约，这让追捕更加复杂。

有外界传闻称，刘特佐曾在2018年大选后主动联系马来西亚新政府，提出退还超过10亿美元的资产并回国，条件是免予起诉。这个提议被拒绝了。

截至2026年，1MDB向纳吉布等7人提起了56.4亿美元的民事诉讼，法庭也曾判决刘特佐父子需赔偿超过37亿美元。但判决是缺席判决——因为他们始终没有出庭。2026年10月，马来西亚上诉庭又批准重新审理这一判决。

换句话说，官司还在打，钱还在追，人还没找到。

这件事让我觉得最值得思考的不是刘特佐个人，而是他背后暴露出来的系统性漏洞。

一个没有官方职务的人，靠几顿饭局和一张人脉网，就能操纵一个国家数十亿美元的主权基金——这不是一个人的聪明，这是整个监管体系的失职。高盛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也值得追问：一家全球顶级投行帮一个主权基金发了65亿美元的债券，其中近一半资金去向不明，难道没有人该早一点按下暂停键吗？

还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为什么名流们从来不问钱的来源？

小李子没问过。可儿没问过。帕丽斯·希尔顿没问过。电影公司没问过。珠宝商没问过。酒店没问过。在那个圈子里，"钱够多"本身就是通行证，没有人会质疑一个出手阔绰的亚洲面孔——只要他的支票不跳票。

这种对财富的集体免疫，其实是整个案件中最让人不舒服的一个切面。

说到底，刘特佐的故事不是一个"天才犯罪者"的故事。他的操作手法从金融角度看并不复杂——空壳公司、离岸账户、多层洗钱——这些工具是现成的，关键只在于有没有人拦他。而答案是，没有。在长达数年的时间里，没有任何一个环节真正阻止过他。

如今他45岁了，全球最大金融盗窃案的核心嫌疑人，国际刑警通缉在案，行踪成谜。那艘2.5亿美元的游艇已经被马来西亚政府查扣变卖，那些珠宝已经被超模退还给了司法部，那部《华尔街之狼》还在流媒体平台上播放——片尾字幕里不会告诉你，这部电影的投资款，原本应该用来给马来西亚人民修路建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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