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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大婚难眠跑到苏麻喇姑处,她摸头哄了半晌,忽然压低声音

康熙大婚难眠跑到苏麻喇姑处,她摸头哄了半晌,忽然压低声音:您可知皇阿玛那晚,孝庄太后送了何物?康熙立刻坐直。康熙四年九月初八,紫禁城的红绸从神武门一路铺到坤宁宫,风一吹,满城的喜气像是要把秋日的凉意都烘暖了。可十二岁的玄烨坐在坤宁宫东暖阁的龙凤喜床边,只觉得脚底下发虚,连靴子里都像灌了凉水。
大婚的礼仪刚刚行完。合卺宴上他喝了那杯交杯酒,皇后赫舍里氏的手在抖,酒洒了一点在她的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她低着头,凤钿上的珠串遮住了大半张脸,玄烨只看见她耳垂上那对东珠坠子晃来晃去,晃得他心慌。他比她小一岁,按理说该是他照顾她,可满屋子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口称“皇上”“皇后”,他连该说什么都不知道。
这会儿喜帐已经放下了,帐钩上挂着的金双喜如意碰在一起,叮的一声脆响。皇后坐在床的另一头,离他有三尺远,两只手绞着膝上的衣料,指节发白。玄烨想开口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嗓子里干得像塞了一把灰。他忽然站起来,说了一句“朕去更衣”,没等宫女反应过来,人已经绕过屏风出了暖阁,踩着满地的瓜子壳和桂圆核,一路小跑出了坤宁宫。
守在外头的太监孙福全吓了一跳,提着灯笼追上来:“皇上,您这是……”
“别跟着。”
玄烨头也不回地往北走。过了交泰殿,过了御花园的钦安殿,再往西一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间偏殿,窗纸上透着昏黄的灯光,门半掩着,里头传来捻佛珠的窸窣声。
他推门进去。苏麻喇姑坐在炕沿上,手里一串菩提子,面前的小炕桌上搁着一碗没喝完的奶茶,已经凉透了,结了薄薄一层奶皮。她看见玄烨进来,没有起身,也没有惊讶,只是把佛珠往手腕上一绕,伸手拍了拍身边的炕席。
“坐。”
玄烨坐过去,肩膀塌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还在微微发颤。苏麻喇姑看了他一眼,抬手覆在他的头顶上,掌心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她没说话,只是慢慢地摸着,从头顶摸到后脑勺,一下一下的,像他小时候出痘那会儿,夜里烧得说胡话,她也是这样摸着他的头,摸到天亮。
半晌,玄烨的肩膀松下来一点。他侧过头,声音闷闷的:“姑姑,朕是不是特别没用。”
“皇上今儿个哪儿没用了。”
“朕连跟皇后说话都不敢。”他把脸埋进手掌里,“她比朕大,朕站她跟前,觉得自己像个来串门的毛孩子。外头那些大臣看着朕行礼,朕知道他们心里头想什么。想这小儿皇帝,毛都没长齐就娶媳妇了。”
苏麻喇姑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摸。她没接他这话,过了一会儿,忽然把头低下来,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剩气声。
“皇上。您可知皇阿玛那晚,孝庄太后送了何物?”
玄烨的脊背一下子绷直了。他猛地抬起头,苏麻喇姑的眼睛在烛光底下亮得不太寻常,嘴角抿着,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皇阿玛?”玄烨的声音也压低了,“姑姑说的是……先帝?”
苏麻喇姑没有立刻回答。她起身走到靠墙的柜子前,蹲下去,从最底层摸出一样东西来。是个旧木匣,巴掌大小,木头是普通的楠木,没上漆,边角磨得圆润发亮,显然被人摩挲过很多年。她把匣子搁在炕桌上,推到玄烨面前。
“打开看看。”
玄烨掀开匣盖。里头铺着一层褪了色的黄绫,绫上搁着一块玉。玉不大,比铜钱略厚些,形制也不规整,像是一块边角料随手磨的,光面只粗粗抛过,摸着涩手。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刻痕深浅不一,像是用刀尖一下一下划出来的。
“这是……”
“先帝爷大婚那晚,太后给他的。”苏麻喇姑把匣子往回拉了拉,手指摩挲着那块玉的边沿,“顺治八年,先帝十四岁,娶的是科尔沁的孟古青。那桩婚事,皇上心里该有数。太后选的,先帝不中意。大婚那夜,先帝从洞房里跑出来,跑到太后宫里,站在地上,不肯坐,也不肯说话。太后问他怎么了,他说,额娘,儿子觉得这宫里没一个人是儿子自己挑的。”
玄烨没吭声。顺治废后的事他知道,史书上写得简略,只说是“上好简朴,后嗜奢侈,又妒,不能容”,可宫里头私下传的话他听过几耳朵,说先帝当年是死活不肯进洞房,被太后逼着进去的,进去之后一夜没碰皇后,天不亮就出来上朝了。
“太后当时没骂他。”苏麻喇姑接着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讲一桩很远的旧事,“太后从自己脖子上解下一根绳,绳上拴着这块玉。玉是太宗皇帝赏给太后的,当年太后刚进盛京宫里头,位份低,太宗赏了她这块玉,说,你跟着我,委屈你了,这块玉你收着,往后觉得委屈了,就看看它,想想当初为什么进的这个门。”
玄烨把玉翻过来,对着烛火看那个字。是个“忍”字。刻得极丑,收笔的地方还崩了个口子。
“太后跟先帝说,这块玉你拿着,往后觉得委屈了,就看看它。先帝接了玉,在太后宫里坐到天亮,第二天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后来孟古青废了,太后没拦。再后来立了悼妃,悼妃走了,又立了孝惠。先帝那几年,脾气越来越坏,可这块玉他一直搁在枕边。走的那年,他让苏麻喇姑把玉收好,说将来哪个孩子也遇上这样的事,给他看看。”
玄烨攥着那块玉,玉被他的掌心捂热了,涩手的表面变得滑腻起来。他忽然想到什么,抬头问:“姑姑,皇阿玛把玉给了您,那太后知道吗?”
苏麻喇姑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揉皱的宣纸。“太后什么不知道。这宫里的事,太后没有不知道的。皇上今晚从坤宁宫跑出来,太后这会儿怕是已经知道了。”
玄烨的脸腾地红了。
“可太后不会派人来叫您回去。”苏麻喇姑把奶茶碗往旁边推了推,腾出地方,让玄烨把玉搁在桌上,“太后要是想叫,方才您出坤宁宫的时候人就到了。没来,就是让您在这儿待着。”
“为什么?”
“因为太后知道,您跟先帝不一样。”苏麻喇姑的声音放得很轻,“先帝跑出来,是心里头有人了,容不下旁人。皇上跑出来,是不知道该怎么容。这两样,看着像,根子上不一样。”
玄烨低着头,手指头在那块玉的“忍”字上来回划。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姑姑,朕方才在坤宁宫,看见皇后手在抖。朕想跟她说句话,可朕不知道说什么。朕怕说错了,她更害怕。朕是皇帝,朕说错一句话,底下的人不知道怎么揣摩。朕在朝上已经不敢随便说话了,回到自己屋里,还不敢随便说话,那朕这个皇帝当得有什么意思。”
苏麻喇姑没有立刻接话。她把那块玉从玄烨手底下抽出来,在袖子上蹭了蹭,放回匣子里。合上盖的时候,咔嗒一声轻响。
“皇上,您知道太后为什么让您十二岁就大婚?”
玄烨摇头。
“因为太后老了。”苏麻喇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淡得像在说今天的风比昨天凉,“太后今年五十多了,先帝走得早,她撑着这个朝廷撑了这些年,撑不动了。您大婚,就能亲政。您亲政,太后就能松一口气。这里头的算计,跟先帝当年不一样。先帝大婚是太后逼的,您大婚是太后求的。求的跟逼的,分量不同。”
她顿了一下,伸手把玄烨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捋到耳后。
“所以您跟皇后,慢慢来。今儿个晚上说不出口的话,明儿个再说也不迟。您是皇帝,可您也是个人。人跟人之间头一回见面,哪有不别扭的。先帝别扭了一辈子,您别学他。您方才觉得在皇后跟前像个毛孩子,那就当个毛孩子。毛孩子有毛孩子的好,说错话了,旁人只会笑,不会怪。”
玄烨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用力吸了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回去。
“姑姑,这玉……朕能拿走吗?”
苏麻喇姑把匣子推到他手边:“本来就是给你的。太后搁在我这儿,就是等这一天。”
玄烨把匣子揣进怀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姑姑,皇阿玛后来……对皇后好过吗?”
苏麻喇姑坐在原处没动,烛光把她的半张脸照得发黄。
“先帝对孟古青,从头到尾没热过。可先帝临走那年,孟古青在盛京病了,先帝让苏麻喇姑捎了二两人参去。没写旨意,没让传话,就捎了参。孟古青收了参,哭了半宿。”她把佛珠重新套上手腕,珠子碰在一起,哗啦一响,“人心这东西,拐着弯的。有时候看着冷,里头未必全冷。有时候看着热,里头未必有真东西。皇上往后慢慢品吧。”
玄烨出了偏殿,孙福全提着灯笼在外头冻得直跺脚,看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玄烨没让他跟太近,一个人走在前面,怀里的木匣贴着胸口,隔着衣料都能觉出那块玉的形状。
走到坤宁宫门口,他站住了。里头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宫女走动的人影。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怀里的匣子按了按,推门进去。
皇后还坐在床边,姿势几乎没变过,只是头抬起来了,看见他进来,眼睛里闪过一点什么东西,很快又垂下眼皮。玄烨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个木匣,搁在她膝盖上。
“打开看看。”
皇后看了他一眼,手指犹豫着掀开盖子。那块粗玉躺在黄绫上,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背面有个字。”玄烨说,“刻得挺丑的,朕方才试了一下,拿刀刻字比写字难多了。”
皇后把玉翻过来,看见那个歪歪扭扭的“忍”字,嘴角动了一下,极轻极轻地弯了弯。她没说话,把玉攥在掌心里,过了好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自己的帕子,把那块玉仔仔细细地包了起来,搁在枕头底下。
玄烨看着她做完这些,忽然觉得心里头那块堵了一整晚的东西松动了一点。他往床里头挪了挪,背靠着墙,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两人腿上。皇后没躲,肩膀还僵着,但没往外挪。
“朕明天还得早起上朝。”玄烨说,声音有点哑,“你要是困了就先睡。”
皇后嗯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是低,但比方才稳了些:“皇上,臣妾方才手抖,把酒洒了。臣妾不是故意的。”
“朕知道。”玄烨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她的肩,“朕方才也抖了。朕没洒,是因为朕端着杯子没敢动。”
皇后偏过头看他。烛光底下,她眼睛里映着两点小小的火苗,嘴唇抿着,像是在忍笑。玄烨被她看得有点窘,抬手把帐钩上的如意碰了一下,叮的一声。
“睡吧。”他说,自己先闭上了眼。怀里那块玉隔着帕子和枕头,硌着他的后背,不疼,硬邦邦的一小块,像个提醒。
第二天一早,玄烨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孝庄坐在暖炕上,面前摆着早膳,一碗粥喝了一半。玄烨跪下去磕头,孝庄叫起,让他坐到炕边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昨夜睡得可好?”
玄烨想了想,说:“回皇祖母,孙儿半夜醒了一回,后来又睡着了。”
孝庄嗯了一声,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像是随口问:“苏麻喇姑那儿去的?”
玄烨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他抬起头,孝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眼皮耷拉着,可嘴角那点纹路里藏着的东西,他看不太明白。
“孙儿……”
“行了。”孝庄摆了摆手,把粥碗往前推了推,“那块玉,本来就是给你留的。你皇阿玛没福气用上,你替他用了,他在那头也高兴。”她顿了顿,端起茶喝了一口,嗓子眼里哼了一声,“不过你比他有出息。你皇阿玛当年从洞房跑出去,第二日死活不肯回去,朕差人抬着他回去的。你自己走回去了。”
玄烨低下头,耳朵根发烫。
孝庄把茶盏搁下,忽然换了副语气,带着点笑:“皇后那孩子,朕见过。性子闷,话不多,可心里有数。你往后别拿她当外人。两口子的事,旁人帮不上忙,可你要是拿她当外人,她这辈子就真是外人了。”
玄烨点头。临走的时候,孝庄叫住他,让苏麻喇姑把炕桌底下一个小包袱拿过来,打开,是一件半旧的狐皮坎肩,毛色磨得发亮,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你皇阿玛小时候穿的。后来给了你二哥,二哥没穿几回就走了,又收回来了。”孝庄把坎肩抖开,往玄烨身上比了比,大了一圈,“拿回去,让皇后给你改改。改衣裳这种事,得女人上手。你让她改,她心里头就有了着落。比赏她金银强。”
玄烨抱着那件旧坎肩出了慈宁宫,走到半道上,忽然站住了。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件磨得发亮的狐皮,想起来昨夜皇后把玉帕子包好搁在枕头底下的时候,手指头也是在袖口上捻了捻,像是想找点什么事做。
他加快脚步往坤宁宫走。孙福全在后头追:“皇上,该去上朝了——”
“跟内阁说,朕晚一刻钟。”
坤宁宫的门开着,皇后正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块料子,拿剪子比划。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玄烨手里那件旧坎肩,愣了一下。
玄烨把坎肩搁在桌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皇祖母让改的。朕看这毛边都卷了,袖口也磨穿了,你瞧着办。”
皇后放下剪子,把那件坎肩拿起来翻看,手指抚过磨秃的毛面,又翻到里衬,里衬上缝着一块小布条,上面用墨写了几个字,褪得几乎看不清了。她凑近了辨认,念出声:“玄烨……三岁?”
玄烨探头去看。那是他的名字,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皇阿玛的笔迹,潦草得像随手划的:此子怕冷,冬天多穿一件。
皇后抬起头,看着他。玄烨也看着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可玄烨觉得,昨天夜里那个堵了一整晚的东西,这会儿彻底化开了,化成一股暖融融的水,从胸口淌到肚子里。
他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挪,指着坎肩的里衬:“这块布别拆,原样缝回去。”
皇后点点头,从针线笸箩里挑了一根细针,对着光穿线。玄烨坐在旁边看,看她的手指头在布面上翻飞,针脚细密匀称,跟方才拿剪子时那个生疏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针线活好。”他说。
“臣妾在家时跟额娘学的。”皇后没抬头,声音还是不大,但比昨夜松快了许多,“额娘说,针线活做得好,往后男人出门衣裳破了有人补。”
玄烨笑了一下:“朕的衣裳不用你补。朕有针线房。”
皇后手里的针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扎下去,声音闷闷的:“臣妾知道。臣妾就是说说。”
玄烨觉得这话不太对劲,琢磨了一下,反应过来,补了一句:“不过贴身的衣裳,针线房做得粗。往后朕的里衣你来做,外头的让针线房管。”
皇后的耳朵尖红了一点,没接话,针脚却明显比方才走得更快了。
那天晚上,玄烨把苏麻喇姑那块玉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搁在手里盘。皇后已经躺下了,侧着身,脸朝着里墙。玄烨拿玉的边角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哎。”
“嗯?”
“那个字念什么来着?”
皇后翻过身,瞪了他一眼。烛光底下那一眼里有嗔有恼,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软乎乎的,像刚醒的猫拿爪子拍了一下人。
“忍。”她说,声音里带着点没好气,“皇上不认字?”
“朕认字。朕考考你。”
皇后把被子往上一拉,蒙住了半张脸。被沿上面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弯了弯,弯完了又绷回去,假装还在生气。
玄烨把那块玉搁回枕头底下,躺平了,看着帐顶的龙凤花纹。喜帐是新的,红绸底子上金线绣的龙凤,白天不觉得,晚上让烛火一照,满帐子金灿灿的,有点晃眼。他想起白天孝庄说的话,想起苏麻喇姑说的“毛孩子有毛孩子的好”,想起皇后方才瞪他那一眼。
他闭上眼。帐子外头,皇后翻了个身,窸窸窣窣的,被子拉过去了一点,又拉回来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一只温热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碰了碰他的小拇指。碰了一下,缩回去了。又碰了一下。
玄烨没睁眼,把自己的小拇指勾过去,勾住了她的。
玉在枕头底下,硌着后脑勺。坎肩搁在床头柜上,里衬上那行褪色的字朝着天花板。窗外头,九月十五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坤宁宫的琉璃瓦上,亮堂堂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