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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姑来我家借两万元,母亲爽快答应,第二天早晨我和妹妹去了二姑家

我叫罗晓燕。

这个秋天,是母亲五十八岁的寿辰。

我提前一周,就跟单位请好了年假。周五一下班,简单收拾行李,开车往老家赶。

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吃的、穿的、日常用的补品,大大小小的纸箱、布袋子堆得老高。高速路上开两个多小时,车轮碾过熟悉的乡间柏油路,两边杨树叶子被秋阳晒得泛黄,风一吹,哗哗往下落。

车子停到老家院门口的时候,天刚擦黑。

妹妹罗晓芳早就回来了。听见汽车发动机声响,她快步推开木门跑出来,手上还沾着择菜的泥土。 “姐,你总算到了,妈念叨你一下午。”

晓芳伸手拉开后备箱门,一样一样往外搬东西。母亲也从院子里面走出来,围裙还系在身上,手上沾着面。看见后备箱堆得冒尖,当即就站在台阶上念叨起来。

“晓燕,你这是干什么?要把超市整个搬回乡下家里吗?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关上车门,拍了拍手上的灰,冲着母亲笑。

“妈,以前家里日子紧巴巴,好多东西咱们想都不敢想。现在我跟晓芳都上班挣钱了。你年纪大了,趁现在牙口还结实,能吃就多吃点。再过些年,牙不行了,再好的东西,想吃都嚼不动。”

晓芳抱着一箱牛奶站在一旁,跟着附和。 “妈,我姐说得没错。年轻时候受的苦,不能到老还接着受。以前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现在该补回来。”

院子里的小外甥、小外甥女也凑过来,扒着纸箱边探头往里瞧。 小外甥叽叽喳喳:“姥姥,买来就吃嘛,不吃多吃亏。” 小外甥女拽住姥姥衣角:“姥姥快吃,不要舍不得。”

母亲靠在斑驳的木门框上,笑得眉眼都皱到一起。笑着笑着,眼皮底下慢慢漫上来一层水汽。 她怕我们看见,连忙侧过身子,抬起袖口悄悄擦眼角。嘴里反反复复低声咕哝。

“日子是真的好起来了,真好啊。”

院里桂树的花香飘过来,淡淡的。

就在这个时候,院外胡同传来脚步声。 鞋底踩在碎石子路面,沙沙作响。

隔着两扇铁皮大门,传来女人的喊声。 “嫂子,嫂子在家吗?”

是二姑。

小外甥脚底下生风,一溜小跑冲过去拉开门。 我、晓芳、母亲,一齐迎上前。

二姑站在门口,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头发简单挽在脑后。看见我们一大家子都聚在院子里,她愣了一瞬,神色有点局促,双手不自觉攥紧衣角。

晓芳性子热,上前一把拉住二姑胳膊就往院里拽。 “二姑来得正好!我姐刚回来,带了一大堆吃食,进来坐,尝尝。”

晓芳把二姑按到堂屋的木椅子上。 糖果、糕点、水果一股劲往她怀里、腿上塞,手里还剥了个橘子递到她嘴边。

二姑慌忙摆手,连连推脱:“别拿了别拿了,哪里吃得了这么多。”

推让了好几轮,二姑把橘子放在手心,没有吃。脸上笑容淡淡的,看得出来,她心里装着事。

母亲看出她心事重重。给二姑倒一杯热茶递过去。

“他二姑,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吧?”

二姑捧着搪瓷茶杯,指尖来回摩挲杯沿。嘴唇张了又合,好半天,才慢慢把话说出口。

“嫂子,我今天来,实在是没办法了。”

她顿了顿,低下头。

“小伟年纪不小了。该给他盖婚房。再不把房子盖起来,这孩子恐怕就要打光棍。家里手头缺口挺大,我想着,能不能找你们借两万块钱。等往后家里缓过来,我一定把钱还给你们。”

堂屋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院外秋风吹树叶的细碎声响。

母亲几乎没有犹豫,当即开口。 “他二姑,你要用钱,你只管说。两万就两万。”

二姑听见这话,紧绷的肩膀松了一截,长长呼出一口气。

母亲转身走进里屋。屋子光线暗,听见抽屉拉开关上的响动。过一会儿,她拎着一个磨得起毛的布手提袋走出来,直接塞到二姑手上。

“这里面两万三,你全都拿上。盖房子是大事,钱多带一点,宽备窄用,别到中途又捉襟见肘。”

二姑捏着布袋子,手都在微微发抖。嘴里不停道谢,一遍又一遍。

坐了不多久,二姑准备起身回家。 我找过来一个编织袋子,往里面装糕点、干果、罐头,塞得半满,递到二姑手里,叫她拎回去给家里孩子吃。

送走二姑,关上大门。

母亲坐在堂屋椅子上,就开始絮絮叨叨。 一桩一件,说起过去那些苦日子,说起二姑从前是怎么帮衬我们家。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落。

我和晓芳坐在一旁,静静听。

夜色慢慢沉下来。院子灯光昏黄。

母亲讲起旧事,岁月一下子被拉回到几十年前。

我的外婆一共生养两个孩子,母亲,还有二姑。 母亲性子要强,遇事敢往前冲。二姑从小内向,胆子不大,遇事总是缩在后面,看着软软懦懦。外人不熟悉,总觉得二姑没主见。可只有我们家知道,在我们最艰难难熬的那些年月,是这个看着怯懦的二姑,一次次伸手托住了我们一家人。

母亲和二姑先后成家,姐妹俩都从老外婆的老屋搬出去分开过日子。 我们家早些年盖起三间土坯平房。后来家里就有了我,再有妹妹罗晓芳。日子平平淡淡,勉强维持温饱。

二姑嫁人之后,接连生了四个儿女。两儿两女。 二姑父一心想要儿女齐全。二姑一开始也觉得孩子多是福气。一个接一个生,家里人口一下子膨胀开来。

孩子一多,开销成倍往上翻。田地就那么几亩。 地里收成有限。一大家张嘴吃饭,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常常揭不开锅。就算日子已经熬得这么苦,二姑心里,还总惦记我们家。

在我六岁,妹妹晓芳四岁那年。

父亲突发重病,走得很突然。

天塌一样。

家里顶梁柱一下子就没了。留给母亲的,是两个年幼的小姑娘,还有家里五亩二分田地。那一段日子,是我们一家人最难熬的关口。

办完父亲后事,还没缓过神。有天傍晚,院墙外面传来二姑的喊声。

“嫂子,家里要是遇上难处,千万记得言语一声。姐夫不在了,还有我这个妹妹。”

母亲后来无数次跟我和晓芳提起那一幕。 她说,平日里看着唯唯诺诺的二姑,就那一句话,让她觉得,心里好歹有一点依靠。

那时候种地全靠人力。遇上干旱少雨,庄稼就要遭灾。村里老水井又宽又深,沉重水泵,一个女人家很难搬得动、下得去。

地里缺水,庄稼等着灌溉。母亲一个人扛着水泵往井边挪,费尽全力,也摆弄不好。

二姑听说之后,急急忙忙从自家地里跑过来,一路小跑。

“嫂子,你别硬扛,这个重活哪里是你一个女人能干的,我来我来!”

她撸起裤腿,跳下井台,帮着把沉重的水泵安放妥当,一节一节接好长长的塑料水管。

我跟年幼的晓芳,就守在水井旁边看管闸刀。母亲跑到田地那头照看。 一口井要供好几户人家轮流取水,轮到我们家的时间很短。白天折腾大半天,浇不了多少地。

二姑自家田地隔得很远。她先匆匆浇完自家庄稼,天黑之后,怕二姑父埋怨,不敢大白天过来帮忙,就趁着夜深人静,摸黑过来帮我们家浇玉米地。

从天黑一直忙到天蒙蒙发亮。整片玉米地全部浇灌完毕。活干完,她实在熬得撑不住,直接蜷在井边土地上,就地睡着了。

母亲不放心,叫我拿几个煮鸡蛋送过去。 我小小的个子,蹲在地上看她。伸手碰一碰她额头,看看眼皮,一动不动。我又把手凑到她鼻子跟前,感受温热的呼吸,确认人没事。悄悄把煮熟鸡蛋塞进她衣服口袋,轻手轻脚转身跑回家。

等到秋收掰玉米的时候。 二姑又带着她家几个半大孩子过来帮忙。 老老少少一窝扎进玉米地里。 玉米叶边缘锋利,划得胳膊一道道红印子。地里人声吵吵嚷嚷,像打仗一样热火朝天。

忙到正午太阳毒辣,母亲再三挽留,叫二姑留在我们家吃晌午饭。 二姑总是不肯。 “家里饭已经做好,我得回去。”

拽上自家几个孩子,匆匆就往回赶。

农闲的时候,二姑就跟着村里队伍外出做零工。她个子不高,力气却不小。周边村镇活不多,她就坐长途汽车跑到外地干活。为了多挣一点钱,往往要等到年根底下,才背着破旧铺盖卷往家里赶。

从镇上车站回到村子,十几里土路。为了省下几块钱车费,她经常不坐车,一步一步走路,深更半夜摸回村子。

有一回,半夜。 我们全家都已经熄灯睡觉。院墙外传来轻轻拍打墙壁的动静,是二姑压低的声音。

“嫂子,睡下了吗?”

母亲连忙披厚棉袄,准备开大门。 门外二姑却拦住不让开门。

“别出来开门了,我就不进门打扰你们休息。这一阵子在外干活攒下一点工钱,给两个孩子买点吃食,买点肉过年,再给晓燕、晓芳添两件新衣裳。东西我放墙根底下了,我这就走。”

说完脚步声渐渐远去。

母亲赶紧打开院门。夜色漆黑,划亮一根火柴。 墙根底下摆着布包,里面有零食布料,还有一卷被汗水揉搓得皱巴巴的纸币。

母亲捧着那卷钱,站在寒风院子里面,眼泪止不住往下淌。

二姑家里四个孩子,开销如山。手里本就紧巴巴。她怕家里丈夫知道拿钱接济我们,会起争执,才选择深夜偷偷送过来,连家门都不肯踏进。

往后一年又一年。 我跟晓芳慢慢长大。两个小姑娘都还算争气,读书成绩一直不错。 家里没有收入来源,日子依旧窘迫。靠村里一点补助,学校减免学费,可书本费、生活费依旧压得母亲喘不过气。

二姑总是想方设法贴补我们。 有时候是几个鸡蛋,有时候是一小袋玉米面,偶尔,悄悄塞过来几张零钱。

后来,妹妹罗晓芳考上师范学校。毕业顺利分配,当了一名小学老师。家里条件才稍稍松动,有一点起色。

轮到我读高中。那时候妹妹刚谈对象,对方家里催婚。母亲跟妹妹、未来妹夫约法,结婚之后,依旧要出钱供我继续读书。 妹妹和妹夫二话不说就答应。

再后来,我考上医科大学。高额学费摆在面前,愁得家里整夜睡不着。 妹妹拿出自己工作攒下的积蓄给我凑学费。就在这个关头,二姑也提着钱登门。二姑父跟在后头,嘴上还嘟嘟囔囔念叨家里难处。

嘴上抱怨归抱怨,钱,二姑还是递过来了。

母亲事后跟我说,二姑就是典型刀子嘴豆腐心。家里一堆孩子拖垮家底,自顾尚且艰难,心里还一直记挂我们姊妹两个。这份心意,千金难换。

大学四年读完,我顺利参加工作。 妹妹教师工作也稳定下来。我们家总算彻底熬出头。

母亲反反复复叮嘱我和晓芳。 “咱们家能走到今天,亏欠二姑太多。当年要不是她处处帮衬,你们姐妹俩未必能读得成书。这份恩情,千万千万不能忘。”

所以每一次回乡,我买回家的物资,除去留给母亲,留给妹妹家,总要分出一大份,专门给二姑送过去。

二姑家四个儿女读书都不多。两个女儿早早外出打工,一个远嫁陕西,一个远嫁江苏。两个儿子一直在外地务工漂泊。 早些年,二姑攒钱给大儿子盖房子娶媳妇。手头缺口巨大。那一回,母亲、我、晓芳,三家一起出钱凑上去。办婚礼钱不够,我们又再一次帮忙填补。

事后二姑记着账,外出打零工,一点点挣钱,每年陆陆续续还给我们。 我多次跟她说钱不用还。二姑坚决不肯收这个情面。 “这不是小钱,好几万。欠钱不还,我夜里躺下都睡不安稳。”

一笔一笔,硬是全部还清。

如今轮到小儿子小伟要盖婚房。 岁月不饶人,二姑年纪上来,体力大不如从前,重活已经干不动。再也没有能力出外打工挣钱。手里积蓄微薄,实在凑不齐盖房的款项,才硬着头皮上门开口借两万。

夜里,母亲坐在灯下,一遍一遍复盘往日往事。一桩桩一件件,如数家珍,讲到动情,泪水不停滑落。

我跟晓芳坐在对面,默默听完整段过往。

夜深,回房间休息。躺在床上,我久久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二姑从前奔波劳碌的模样。

当年,在我们最孤苦无助的时候,是她不顾自家艰难,拼尽全力托举我们姐妹两个人长大。 现在她老了,遇上难处,轮到我们来伸手拉她一把。

天还没有大亮。

窗外天边刚泛起一层浅浅灰白。鸡开始打鸣。

我叫醒妹妹罗晓芳。 “晓芳,起床,我们进城。”

简单洗漱,啃两口冷馒头当早饭。开车去往县城银行。 银行刚上班。排队,取出现金。厚厚的几捆钞票装进黑色布包里。

办完一切,调转车头,朝着二姑家村子开过去。

这就是母亲口中念叨的第二天清晨。 二姑来我家借两万元,母亲爽快答应,第二天早晨我和妹妹去了二姑家。

二姑家院落比我们家还要简陋一些。院墙低矮,院内堆放建筑用的砖块、沙子,已经在筹备盖新房。

听见汽车声响,二姑从屋子里面快步迎出来。看见我们姐妹两个人手里拎的布包,她满脸诧异。

“昨天嫂子已经拿给我两万三,盖房子差不多够用。你们怎么又专门跑过来送钱?”

我把布包放在堂屋桌子上,拉开拉链。整整八万块现金摆在桌面上。

“二姑,这八万块你收下。”

我开口,语气很平和。

“你手头紧,免不了还要向周围亲戚邻里借钱。这些钱拿过去,把外面欠的外债全部还清。我们这份钱,不用你再归还。你年纪大了,体力不比从前,不能再拼命出外干重活挣钱还债。人要服老,一定要顾好自己身体。”

站在一旁的妹妹罗晓芳跟着接话。

“二姑,你想一想从前。我们还小的时候,几十、上百块的学费,你偷偷想方设法接济我们。那时候日子那么苦,我妈什么时候还过你的钱?换算到今天,哪里是小数目。算来算去,一直都是我们姐妹占你的恩情。”

二姑呆呆站在桌子旁边,盯着桌上一沓沓现金。嘴唇不停哆嗦。眼圈瞬间通红,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她抬起袖子不停擦拭脸颊,声音哽咽沙哑。

“当年姐夫走得早。我是她妹妹,你们是我的晚辈。家里苦一点,我理应搭把手拉扯你们姐妹。哪里想到,现在你们长大出息了,反过来这么惦记我。”

风从敞开窗户吹进来,吹动窗帘边角。

我看着眼前流泪的二姑,心里百感交集。

人世间亲情大抵就是这样。 苦难岁月里面,你拼尽所有,伸手托举晚辈走出泥泞。 等到你年岁老去陷入困顿,曾经被守护长大的孩子,不会忘记当年那一份温热善意。

当年二姑倾尽微薄之力爱护我们。 如今我们有能力,便好好回馈、善待她。

恩情来回流转,亲情代代延续。

离开二姑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金色阳光铺满乡间小路。 我和晓芳坐回车上。回头望,二姑还站在院门口,远远朝我们挥手。

车子缓缓驶远。

我心里清清楚楚。 今天做的这一切,不是施舍。 只是把多年以前,那一份沉甸甸的温暖,好好还给岁月,还给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