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修路,是车多了。
往年只有腊月二十以后,外出打工的人才一股脑儿回来,小轿车、面包车沿着主路一溜排开,像过年才临时搭起的热闹。今年不一样,十一月刚过,街道两边就已经停得满满当当,连村委门口那块空地都挤不下了。
下班那天,我远远就看见邻居小立蹲在路边抽烟。烟雾一口一口吐出来,脸色却不轻松。这个人,往年一年到头都见不着几次,听说在外面包工程,北京、上海都有房,朋友圈里不是工地就是饭局,俨然是“混得最好”的那一类。
我随口问他:“今年咋回来这么早?”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说:“早回来歇歇,没啥活了。”
说完又补了一句:“干了活也不一定能要到钱,心累。”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人接不上话。
吃晚饭的时候,我把这事跟婆婆提了一嘴。她盛饭的手顿了顿,低声说:“不光他一个,今年回来的人多着呢。他带出去干活的那十来个人,也都回来了,工钱还欠着呢。”
我一愣:“那他不是有房有钱吗?”
婆婆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房子早不是他的了。前几年离了婚,北京那套都给了前妻和孩子。后来又找了个年轻的,钱都往那边砸,哪还顾得上底下这些人。上海那边天天要钱,他现在一回去就得掏,干脆躲回村里。”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
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两年,村里回来的车越来越早,人却越来越少说话。白天看着是热闹,晚上灯一关,各家各户都有各家的账要算。
那些停在路边的车,擦得锃亮,看着风光,背后却可能是结不到账的工程、发不出的工资、撑不住的婚姻,还有说不出口的狼狈。
他们回来,不一定是想过年,更多时候,只是想找个不用再假装顺利的地方。
村里的人依旧会在路口聊天、打牌、喝酒,像什么都没变。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一趟回乡,有人是落脚,有人是退守,有人只是暂时喘口气。
年味好像提前到了,又好像迟迟没来。
车停满了村子,人心却各自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