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夜的星光太亮,亮到让我误以为,这短暂的欢愉可以对抗永恒。
贞元十二年,七月初七,乞巧节。
长安城的七夕是热闹的。
从七月初一开始,坊间就有人搭建彩楼,售卖“乞巧果子”和“磨喝乐”小泥偶。到了初七这天,全城的女子都会在庭院里设案焚香,对着月亮穿针引线,祈求一双巧手。
宫中也不例外。
太液池畔早就搭起了彩棚,挂着各色绢花和流苏,远远望去像一片五彩的云霞。承香殿的宫女们从早上就开始忙碌,备果品、设香案、扎彩楼,进进出出,脚步匆匆。
柳婉儿从一大早就兴奋得不行,拉着云锦的手说:“云锦,今晚有宫宴,听说皇上要在太液池边宴请群臣和妃嫔,我们也能去吗?”
“能。”云锦说。
“真的?”柳婉儿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那我穿什么?那件粉色的襦裙好不好?还是那件鹅黄的?”
“粉色的。”云锦说,“你穿粉色好看。”
柳婉儿高兴得转了个圈,裙摆旋开,像一朵盛开的花。
云锦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真心笑过了。
但每次看到柳婉儿,她都会忍不住想笑。不是因为柳婉儿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做了什麼好笑的事,而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东西,让人看着就觉得温暖。
像冬天里的一盆炭火。
不算大,不算旺,但足够暖。
“云锦,你穿什么?”柳婉儿问。
云锦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襦裙。
“就这件。”她说。
“不行!”柳婉儿皱起眉头,“今晚皇上也在,你得穿好看一点。你可是主献,比我们谁都重要。”
云锦想说“主献”这两个字,在她耳朵里跟“主菜”差不多——都是被人吃的。
但她没说。
她不想扫柳婉儿的兴。
“那我穿那件艾绿色的吧。”她说。
“那件太素了。”柳婉儿摇头,“你穿那件石榴红的,我见过你试穿,好看极了。”
石榴红。
那是赵嬷嬷给她准备的衣服里最鲜艳的一件,颜色浓得像血,上面绣着金线牡丹,华丽得不像话。
她试穿过一次,照了照镜子,觉得镜子里的人不像自己。
像一个披着人皮的别的什么东西。
“好。”她说。
柳婉儿高兴了,拉着她去妆奁前挑首饰,一边挑一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云锦坐在妆奁前,任柳婉儿在她的头发上比来比去,心思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七夕。
乞巧。
牛郎织女。
一年一度,鹊桥相会。
她小时候听母亲讲过这个故事。母亲说,织女是天上的仙女,牛郎是地上的凡人,他们相爱了,王母娘娘不同意,用银河把他们隔开了。每年七月初七,喜鹊会搭成一座桥,让他们见一面。
她那时候问母亲:“他们见面的时候,会哭吗?”
母亲说:“会的。但哭完了,还是要分开。”
她那时候不懂,为什么哭完了还要分开。
现在她懂了。
因为有些东西,是哭不回来的。
有些距离,是哭不跨的。
就像她和李砚。
隔着宫墙,隔着身份,隔着这世上所有的规矩和礼法。
他们之间,没有喜鹊搭桥。
只有太液池的水,和藏书阁的书。
只有那些藏在《乐府诗集》里的纸条,和那些在月光下说过的、不敢让第三个人听见的话。
今晚,她能见到他吗?
她不知道。
但她希望可以。
酉时三刻,太液池畔。
宴席已经摆好了。
几十张案几沿着太液池边排开,铺着锦褥,摆着银器玉盏,每张案几上都有果品点心、美酒佳肴。池畔的彩棚里挂着数百盏绢灯,灯光映在水面上,整座太液池像一块巨大的琥珀,流光溢彩。
皇帝坐在正中的御案后,身边是几位品级较高的妃嫔。他的心情看起来不错,脸上带着笑意,不时跟身边的大臣说几句话。
云锦坐在承香殿女眷的位置上,离御案不算远,但也不算近。她穿着一件石榴红的齐胸襦裙,外面罩着金线绣牡丹的大袖衫,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耳上挂着红宝石耳坠。
这身打扮,是她这辈子穿过的最华丽的。
但她觉得像穿着一副铠甲。
重,硬,硌得慌。
柳婉儿坐在她旁边,穿着一件粉色的襦裙,头上簪了几朵新鲜的茉莉花,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块刚出炉的桂花糕,甜丝丝的。
“云锦,你看那个将军,好高啊。”柳婉儿小声说,偷偷指了指武将席的方向。
云锦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武将席坐着十几个穿戎装的将领,有的在喝酒,有的在说笑,有的在闷头吃菜。
她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没有找到她想找的那张脸。
他在哪里?
今晚不当值吗?
还是被派到别处去了?
她的心沉了一下。
“还有那个,坐在第二排的,脸上有疤的那个,好凶。”柳婉儿继续点评,完全没注意到云锦的心不在焉。
云锦“嗯”了一声,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
酒是葡萄酒,颜色深红,像血。
甜中带涩。
宴席进行到一半,皇帝忽然开口了。
“瑶华。”
云锦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御案前,跪下行礼。
“臣女在。”
“今晚是七夕,你给朕作首诗吧。”皇帝说,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满座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云锦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嫉妒,有期待。
云锦垂着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七夕的诗,不能太艳,不能太哀,不能太俗,不能太生僻。要应景,要得体,要让皇帝觉得“有书卷气”,但不能让皇帝觉得“卖弄”。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太液池的水,又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月亮不圆,是弯的,像一钩银色的镰刀。
她开口吟道:
“银汉迢迢暗度时,金风玉露一相逢。人间自有穿针处,何必天孙乞巧丝。”
皇帝听完,沉默了片刻。
“银汉迢迢暗度时,金风玉露一相逢。”他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化用了秦观的词,但改了意境。秦观写的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你写的是‘人间自有穿针处,何必天孙乞巧丝’。意思是,人间的女子不必向织女乞巧,因为人间自有值得做的事?”
“圣上明鉴。”云锦说,“臣女以为,织女的巧,是天上的巧。人间的巧,在人间。”
皇帝笑了。
“好一个‘人间的巧,在人间’。”他说,“你这个小丫头,说话总是有点意思。”
他顿了顿,又说道:“今晚的宴席,你就在朕身边侍酒吧。”
云锦叩首:“遵旨。”
她站起来,走到御案侧边,执起酒壶,为皇帝斟了一杯酒。
酒液从壶嘴里流出来,细细的,红红的,像一条线。
她的手指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的余光,一直在往武将席的方向飘。
还是没有他。